孝 到 极 致
      

 勃利县检察院：刘伟

　　孝道是中国人三纲五常最光彩的伦理。不错，来剜割自己的血肉孝敬父亲，天底下恐怕极少。关于这种行为，在当今是否宏大和提倡，是另外一回事，仅就舍身尽孝，就足以张伸一种气魄，泼洒一股雄风，抖出一腔浩然。这罕少的壮举，就已经让我渺小颤栗，还能随便感慨和叹息什么？
　　冒着薄雪，顶着凉意，我寻觅这个故事的发生地。小城最西北边缘，一村落被称之为岱山，说是山，又见不到什么山，一泻黄土，一片荒凉，原来是背村野岭。几簇榛树棵抱成团，枯叶飞飘。高一点的落叶松，挺直向上，一派傲势。三条弯曲小道，让人有拾阶踏步的意念。牛娃指点我，不要爬了，孝子坟就在你脚下，我惊恐地俯身环视，一地荒芜，杂石绊脚，哪有坟包？牛娃笑几声，你是外人，当然不晓知，那坟许多年就已迁入深山，文革中怕被掘才迁走的，是陈家人趁夜悄悄迁的。我想，提前的预料与保护，说明陈家很有眼力，否则，哪怕金碑玉坟也一定荡然无存。
　　无论是荒岭原葬墓地，还是悄然躲于深坳中，本质都一样，不管黄土堆砌，还是水泥花岗岩饰成，都是人类最后的归宿。弄成理论的，当然是那风水和占卜先生，凭借易经玄问，才看出阴阳祥地、三六九等，在常人眼中，不过是一种牵挂和寄托。
坟叫孝子坟，陈家的荣耀和苍桑全堆埋在这儿，十里八乡有名。这名声一扬，便成了远近闻名的悲壮故事，犹如陈酒，飘香浓厚。
　　中国的农民，几千年来是以农桑为主业，这个劳作人，一直蹲伏在这片炙热的黄土地上播种秋获，繁衍后代。为寻找一处厚泽土地，二十世纪初，黑龙江宾县农民陈国栋,举家南迁，看中了勃利城的岱山村，他捧起黑土，细端量、细品味，认准是块好地，于是，全家安营扎寨。不错，北方疆土浩翰无边，接纳区区几个播种者算不了什么。
　　岱山土地很肥、很壮。安顿好，陈国栋把两个弟弟和儿女叫到面前，郑重告诉他们，我们有了土地、有了家，这些，都算不了什么，咱们最大的事儿，就是要照顾好咱爹咱妈，老人养育了我们，我们要报答，要孝敬他们。今后不管遭遇多大事，都要以老人为重。今后谁也不要惹老人生气，一旦谁激怒和慢待老人，别怪我不饶你们。
　　家训很简单，宣布完，老陈来到后屋，向父母问安。
老人们满心欢喜，全记在自己的脸上。夏日难熬，火阳灼身，蚊叮蝇咬，陈国栋叫来孩子，轮番执摇莆扇，驱热轰蝇，直到半夜，老人睡熟，孩子才肯回房就寢。寒天一到，便张罗生起炭火盆，端到老人屋内，每日傍晚，用铁锅烧水，坚持为老人洗脚，几十年未间断。
一日，父亲突然想吃野味，夜间，陈国栋蹲伏冰雪齐身的山坳里，一连三天，终于套住一只山野兔，回来剥去皮，炖制一锅喷香的兔肉，老人尝后，满口称香，国栋喜在眉梢。
国栋的老父，一向不言语，遇一些不顺的事儿，憋在心里，从不向儿孙倾吐，时间一长，便郁闷成疾，每当神情不快，突然抄起一根碗粗木棍，劈天盖地朝国栋打来，为让老父顺气，国栋双手抱头，两腿跪地，任凭凶棒雨点般在背上抽打，累了，困了，腻了，老父方肯住手。这时，国栋的后背早已惨不忍睹，血印淋淋。还好，挨棒取悦于老父，国栋安定自如。
　　为治愈老父的病，国栋卖掉一些粮食和财产，来到外乡，寻医讨药。在依兰县，一民间药师向他道出一剂土方，煎吃死婴肉服之，便可见效。国栋惊喜万分，回来细想，不成，死婴很难遇到，就是有，时间一长，肉体腐烂，怎好让老父入口。
　　于是，老陈回到屋内，端来一盆温水，将自己的上衣脱掉，洗净左臂，让妻子找来一柄锋匕，家人见状，惊恐万分，百般劝阻，老陈喝令妻小不能告诉父母，说罢，抄起尖刀，在小臂处剜割一块肉，顺间，鲜红血汁滚滚流出，老陈汗如雨下，忍痛用绵布将小臂扎捆住，急切穿好上衣坐定。妻子偷偷将肉拿到外屋，切成细肉，拌上馅，包了饺子，让父亲吃下，父亲尝毕，连说味道鲜美。过不许久，父亲还要吃肉馅饺子，国栋的妻子不再忍心目睹夫君臂上取肉，就忍痛在自己的乳房上部割下一块鲜肉，又一次满足了老人的口福。夫妻俩割肉尽孝，给本来拙笨的文明，覆罩一层斑澜神秘的色彩，让人听之敬之，无可厚非。
日后，村中来一位游乡串户的画匠，此人不仅善长描龙涂凤，而且还收集奇闻轶事，听罢陈国栋夫妇剜肉献父之事，惊惶不已，便将此事告之周乡边屯，顷刻，传到县城、省城直至京城。依兰镇守李杜、依兰王道伊纷纷送来金匾，省城和京城的官衙也派人送匾送旗，赞叹孝民之举，张扬大孝可风。当年县官闻知后，立即派出专车，将陈国栋夫妇接至依兰县衙，慰问子民，夸奖孝行。在三姓照相馆，留下了县官夫妻与陈国栋夫妇四人温存亲妮的照片，黑白像影中，县官眸中露笑，温和可亲，他完全沉浸在孝民道义的政绩中，这情景，在当时的统治政权阶层，并不常见。这文明大雅之风，足以让道德败坏的当政社会，涂上一层荣膺外表，难得一见，贵在行孝，流芳千里。
　　享受百般孝敬的陈老太公终于病世，被葬于恒太的西山腰上。守孝，当然是孝子陈国栋的唯一大事。于是，在坟的附近，陈国栋挖出一个两米深的地窨子，四周用树枝野草压严，窨子又潮又凉，四季不见日光，陈国栋一守，就是二十年。
　　守坟这么久，又让百姓刮目相看，地方一些乡坤屯长绝口称赞，齐力募捐。荒山坟头处，骤然坚起五米高的木制牌坊，四柱伸天，上托五彩檐顶，精雕细刻龙风飞舞图案，斑澜鲜明。揭匾这天，县府官员、四乡名流，云集西山，爆竹齐鸣，锣鼓惊天，老远看去，依兰路的西边山坡，牌坊威挺，光彩四溢，好不威风。
孝子坟，给这个穷乡僻壤带来无尽的风流，一对厚道的农民，让自己的子孙多了一份荣耀和责任，这一幕浓重的历史孝风，让县官洋洋自得，让子民尊其行孝，让后代负重躬行。无疑，流淌的，是汨汨的心灵之血，剜割的，是活灵灵的鲜肉之躯。农民陈国栋，把孝道推上了边崖，送上了极致，以至于后人无颜可攀。
是，历史已翻过百年。牌坊已去，山风徐来。北疆土地，孝风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