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烧酒实在迷人,实在醉人。 那是永恒乡西山坡上一座早年建的敬老院烧的酒。我多次去过这个乡,因为早年当知青在这儿,人混得很熟。在饭桌上,乡里的父母官不给客人预备别的酒。客人知道,要喝一定是敬老院的小烧酒,酒是高粱和玉米烧制的,十分浓烈,我用一只木筷伸进盛满酒的玻璃杯中,立刻拿出,用打火机去点,噗的一声,燃起一团蓝色火苗,像一支小火把,又像物理课做试验用的小酒精灯,可以燃烧好半天。 有人见状就害怕,一滴酒便是一支火把,半斤酒下肚该是炉膛中的熊熊火焰,何以受了?有人见状就欢喜,连声称道:有酒味、不上头、不掺假。 逢年过节,平日喜好白酒、云里雾里的仙人早早来到这儿,装上三桶五桶,回家折到玻璃容器里,泡上人参、鹿茸、海马、枸杞等补物,摆在赫眼的位置,很像医院解剖室里的标本瓶。余下的,送给亲朋好友一些,告诉是永顺敬老院的粮食酒,凭借名声,就有了许多情面、许多兴致、许多酒瘾。那些从省城、京城回家探亲的老乡和学生,回走前,托人到敬老院装上几瓶酒带回去,就如从俄罗斯带回一顶獭帽,从西湖带回一袋龙井,从宁夏带回一盒枸杞。 这酒坊的声名在小城排在前头,慕名买酒的人当然不少。小城许多饭店或橱窗玻璃上,花花绿绿明明白白写着永顺敬老院粮食酒,是酒店自己打的广告,他们用这样的酒牌去壮威自己的门脸。也是酒的声名,把老头老太太住的地方给吆喝红了。喝了酒,才知道永顺乡有一个敬老院,敬老院里住着许多老头老太太,他们以酒为荣、依酒恋家、倚酒安年。说敬老院是喝出来的,一点儿也不假。 我记得在永顺当知青时,院长老谭让我给敬老院写点儿诗什么的,当时我就借兴写了一首小诗给他: 背依山坡间, 种豆好自然。 平日酿香酒, 笑饮一百年。 当时我年轻气盛,写打油诗也很张扬。老谭已离世多年了,我想,敬老院还会是什么样子?还居住那么多的老人吗?那口让酒飘香的泉眼井还会清澈如镜? 这是一处韶山式建筑。一排土木老式房屋、横卧在绿树庇护的横头山半腰,左右闪出的两个房角犹如蜻蜒的双翅,鼓鼓欲飞。夏间,青山碧绿,满坡野花,直立山头的一片落叶松林,杆秃顶翠,像一幅速写的密集线条,有纵无横。说它像韶山,是比喻大了,不很贴切,因为它没了屋前的水塘,美中不足也在此,山中无溪,居地少水,犹如一处好端端的山景没了眼睛,少了精灵,缺了派气。 那时的老谭,发愁,就是这敬老院无水。他整日睡不着觉,吃饭不香,倒背着手绕着横头山走了一圈又一圈,不时地伏在山底一处汩汩的泉眼边,看咕咚咕咚冒出的泉水,用舌尖舐舐,感觉很甜。再用耳细听水的来路,那是隐隐从地下深处传递的声响,他怀疑自己眼花耳聋,就跑回屋里找来小儿子。在夜静时,蜷踞在山根儿,竖耳细听,小儿子听了半天,告诉老谭有一种动静,像水又像风。老谭笑了,骂儿子是狗耳猪鼻,老谭兴奋地一夜没睡。第二天爬起来到公社找到主任,让他张罗给敬老院打井。主任不信,就用车到县里拉来水利局的技术员,技术员说像。老谭开始到处收集水管,又去县里请来机井队,电机声把横头山的野兔子吓得到处乱窜。老谭告诉食堂伙计,抄刀将养了一年多的猪杀了,给井队的工人们炖白菜粉条。出水那天,老谭把部队四个兜的军装穿在身上,从公社叫来宣传队,闹腾两天。滚滚的地下泉水,把老人们搅得几天不睡。公社的人也老远用牛马车到这儿拉水,他们到处宣传,说一辈子没有喝过这么甜的水。 老谭琢磨,这水不能白搁着、白闲着,就从老家找一个烧酒的汉子,建一个老式的酒厂。谁知烧了第一锅玉米酒,老谭就品出了与众不同的滋味。他盛了两大缸酒送到公社食堂,开会的干部们喝得酩酊大醉,嚷吵着还要喝。于是,永顺敬老院的高粱酒传到了县里,传到了省外。 一个吴姓老汉,当年七十一岁,儿孙满堂,体贴孝顺。老伴病世后,不顾儿女阻拦,把铺盖搬到了敬老院。老人喂了一辈子马,他来了半年就把敬老院的五匹马养得个个膘肥体壮。一次夜深,他借着月光,在一匹米黄色的马背上剪下几绺柔软鬃毛,连夜编织一副空心枕套,第二日放到独身许大娘床上。天长日久,老汉经常与许大娘一起牵着马到坡下的小溪边遛达。于是,在坡前树后,两人便相好起来,老谭根本没有发觉。一年后的一天中午,吴老汉偷偷跑到酒窑里,拧开酒桶阀,接满一瓢七十度老酒,咕咚咕咚仰脖喝尽,满脸红胀,一步三摇地敲开老谭的门,扯嗓子喊到,明日要正式与许大娘结亲,让老谭作主。老谭先惊后笑,并爽快答应由他作俩人的媒。一瓢酒,成全了两位老人,也是建院后第一次促成的老人婚事。从此,这个院开辟了夫妻间。 最早,这粮食酒是不卖的,只供给敬老院的老人喝。不久,乡里和县里逢年过节来慰问老人,老人们心里高兴,大家在酒桌上喝红了脸、喝过了头,也喝出了感情。送慰问团走,就顺便给带了几桶酒。等老人们清醒过来,后悔给了他们酒,便在一起嘀咕,今后不许给别人酒了。 但是,酒是痒心的小虫,不喝酒,小虫不出来骚动。老人们的心里容的就是这些小虫,大家来看老人,一喝,这些小虫就跑出来刺激老人,老人受不住,就摇晃杯里酒炫耀,结果,还是让他们拎着几桶酒兴冲冲地走了。 县里让他们把酒烧得再精细一点儿,把广告做得大一点儿,把酒销到远一点儿。于是,乡里派个年轻的院长,姓陈,脑子蛮精灵,他是我当知青那个村老支书的姑爷。这小子,顺着茬儿来到城里找我,让我出主意,让我设计酒标,也让我给酒起名,我推不开,就想了一夜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他,告诉他这酒还是叫敬老院酒好,理由是叫熟了、叫烂了,谁都能记住。他说这样最好,于是就这么定了。 我写,就是老人和酒的事儿。 勃利县检察院:刘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