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决定,去拜访小城第一代陶人陈德才。 敲开蜷曲我面前这扇不锈钢自动伸缩大门,守门人将我引到黑陶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副董事长许宏伟的办公室。许董很年轻,非常干练。他向我讲了安树友董事长出差不在家,让我原谅。我特别注意许董办公室的外间,是一个约八十平方米的产品展室,展品架上,整齐有序摆放着这个公司几十年来的主要产品,陶、瓷民用及艺术品,特别是黑陶系列产品,黑纯幽静,质朴高贵。我读一遍不同时期的产品,犹如读一遍这个民营企业的发展史,源远深刻,陶意盎然。 我说明来意,许董立即将公司办公室主任韩大姐找来,由韩大姐带我,出公司大门,进一条小胡同,拐弯抹角,来到了陈德才老人的家。 一打听,老人一直住在这幢公司四十多年前分的老房子里,走进院子,一眼看到的是散放着一堆原煤和摆好的柴柈。脚落在老宅的屋内,才感到外高内低。陈师傅的老伴已去世多年,现在只有小女儿和他在一起生活。屋内深沉黑暗,几只老式四脚木凳一字儿排开,一张圆木桌永远放在北墙边上。我们进屋时,电视机吱吱直响,老人半睡在炕上,好像没人知道我们进来。 我心里一阵热,小城的第一代陶人,一辈子虎虎生生昂立在烈火焰焰的窑炉前,晚年竟然由昏暗和孤独陪伴,是否早年的喧闹太多?通明的气势太大? 老人见来了客人,便坐了起来,听说我要了解早年的陶瓷作坊,一下子焕发出精神。七十五岁的老陶人,一头短花白发,两眼光茫照人,谈吐爽朗刚硬,我好像马上看到了窑火的通明,听到成陶的嗡响,感知釉色的闪亮。 老人,其实与陶无关,却与豆腐有关。早年老人挂幌开店,制做豆腐。豆腐这东西,不仅可以食用,还能走街串巷,吆喝几声,换些铜钱。老人想的,是每天将金灿灿的大豆,经过水浸、磨细、滤净、煮浆,加入少量石膏盐卤,让豆浆中的蛋白质凝结,再放入框中,压去水份,即成豆腐。这豆腐,是全家人生活的依靠。 豆与陶倒也有关。一种新石器时代晚期出现的古代食器叫陶豆,形似高足盘,是专门用来盛食物的,这个陶豆就是用陶制作的,也可以说是盛豆用的。这位豆倌老人从没想到,自己的一生,竟能把豆腐与陶器联系在一起。也许,正由于这个陶豆,鬼使神差地把陈德才这个豆倌悄然送到了陶的世界。 成为陶人,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有人提出让陈德才、王福海和张金贵三人到这个小城的酱菜厂做工。让豆倌撇下手艺,每天与酱菜打交道。终于,问题出现在老酱人与老豆倌之间。老酱人平日的随意和贪吃,傲慢和自私,歧视和狂妄,简直让老豆倌看不贯。一天,一位老酱人将脏兮兮的手伸到食品案下的白糖柜里,抓起一把白糖放入嘴中,这个极放荡的举动,终于惹怒了老豆倌,老豆倌重重一拳砸到了老酱人的头上。这个一直沉默许久的不平, 终于有了结果。老豆倌、王福海、张金贵,因此告别本应不该来的地方,三人带着不平、忧愤和痛快离开了酱菜厂。 短短几天与酱菜打交道,他们三人还是终有收获,因为他们发现了酱菜制做中总也离不开的坛坛罐罐。斗气,让三人爽爽快快离开不该来的地方; 缸坛,让三人朦朦胧胧有了一个崭新想法; 开厂, 让三人隐隐约约看到美好希望。 豆倌制陶,在当时的小城,是一个不小的新闻。 三人在小城内,找了一个宽阔空地,请来瓦匠,模仿砖窑建了一个八门的烧陶小窑。豆倌从辽宁清源莆兰囤买回了陶土,王福海从辽宁沽家屯买回了陶釉。当时,唯一检测陶土密度的办法,先用手指将细细的陶土点起,放到舌尖上慢慢品味,看其密度的大小。釉,覆盖在陶瓷表面的玻璃质薄层。一般以石英、长石等为原料,经研磨,加水调制后涂敷于坯体表面,再经焙烧而成。王福海买回的釉,是产于沽家屯一个不大的西山坡上,浅浅的黄色。这种东西,一定要和海水退潮后的淤泥搅和成稀泥状才能使用。那海水淤泥是呈干状后发运回来的。豆倌吩咐工人,要认真用细萝筛过,再用水和成稠状,就能用了。 说起招工,及其简单,豆倌来到人流济济的火车站,高高竖起一块招工的木牌子,没吆喝几声, 便呼拉拉拥来一群人,豆倌从中挑选十六名年轻力壮的汉子, 带回了窑棚。 铸型师傅,是王福海从乡下找来的,姓丛,一个眼急手快的中年人,坯具是比较古老的“脚扒得驴”。一块陶坯,在老丛手中三转五转,眨眼变成了坛型或缸型,让工人们看的双目圆睁,张口结舌。 炉火燃了五天,第一批陶缸终于出窑,但由于是初次烧制,釉色偏浅,不过缸的质声不错, 大家一直兴奋不已。 为了精确掌握烧制时间,稍懂行的老丛想出一个主意,他用半湿半干的釉泥,滚成一根小手指粗的釉棒,封窑时,将这根釉棒放到窑口上方距观察孔近的地方,当窑温达到一千二百八十度的时候,这根直立的小棒就会自然弯曲,到此,便可以熄火停窑。这根小小的釉棒,原来是一支土制测温表。后来,终于有了测量窑温的东西,叫耐火锥,两寸多长的白色四方柱体,将它放在观察孔内,待它慢慢地溶化尽了,就可熄火停窑。这小东西,是豆倌从北京西直门一个商店买到后,连夜乘火车,背回小城的。 这之后,有了销售外省的小城的陶瓷制品。有了隧道窑。有了全国定点生产沸石远红外辐射加热原件。有了出口的黑陶。 老人讲述的,是一个小城再简单不过的陶与窑的故事,编造故事的,是一位老陶人。这位老陶人在黑暗中讲述从火中诞生的泥品,这个泥品,不是出产于炽烈的陶窑,而是出自煅烧的心里,是心火将这泥品烧铸,将这青春烧老,将这小屋烧亮。 于是,我与老人,不是端坐在屋里,而是端坐在窑火中,彼此对视,相互倾诉,共同交谈。因此,屋内整个气氛,就有了陶一般的细腻,瓷一般的坚硬,釉一般的光亮。 我离开小屋前,将先备好的四包绿茶送给老人,来的时候我想,茶可明目,老人那双明亮的眼睛,本是可以穿透窑壁,去审视每一尊形态各异的坯胎,去检验整个窑火的强弱,去透视全部陶品的内质,去度量世间事物的美丑。但我明显看到,那双眼还是有些变化,不过是少了些锐利,多了些忧感,正是这忧感,让陶人的后代背负了巨载,忧感越多,负载越重。 老人迟早有一天看到,他的后代不再累累负载,才能高兴,才肯放心,才会安然。
作者刘伟:勃利县检察院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