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镇的名字很特别。 在县城东北边缘完达山脉西北侧的冷寒宫周围,有许多山涧小溪和泉眼,亮晶晶的水就从这些细支中流出,从四面八方神秘地汇聚成滚滚大河,弯弯曲曲流经这座城的十余个小镇,最终在依兰镇东部注入松花江。也巧,这条大河及其偏爱地从这个小镇的怀中缓缓流过。 这条河叫倭肯河,这个小镇叫倭肯镇。 起初这个镇的男人非常不一般,其实说男人雄霸锐气,只不过男人是自古以来的田地开垦者和守猎捕鱼者。男人与女人本质的不同,是分工不同,男耕女织是最根本的表现,这个小镇也不例外。说这个地方的男人份量重,是有根据的。外乡人络绎不绝地来到这个小镇,不是为别的,因为倭肯河的身边有多处天然水塘,水塘与大河暗暗相通,丰腴的水质盛产天然的黑鱼、鲫鱼和鲶鱼。来捕捉和兜售这些水产品正是男人们的专利。夏夜月明人静,水塘荷面不时发生黑鱼的哞哞叫声,人们听后,便知道这又是一个丰鱼年。这些水产品从其表面上看,与人工养殖的鱼类没什么不同,但一经厨师烹调后便泾渭分明,肉质肥淳,鲜美可口,无与伦比。 说到鱼,不能不赞许捕鱼人的绝活和功夫,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精巧的鱼翁从竹篮子得到了启示,他们用细竹篾纺织成小篓,小篓颈部留出圆圆的孔儿,孔向篓内渐渐缩去,直到可以钻进斤把重的鱼为止,内有回刺,中间放入豆饼之类的诱饵,鱼一但被诱进吃食,就永远别想再出来。这种捕鱼工具当地人称之为鱼篮子,专捕抓斤把重以上的鱼,被捕到的鱼不仅个大体壮,而且还不损坏鱼体,鱼贩子很愿意收购这样的鱼。还有夜间将小泥鳅鱼挂到鱼钩上,然后用一根枝条系好鱼线,一头插入草泥里,一头扔到水塘中,一旦鲶鱼吞吃小鱼便被钩钩住,次日凌晨就可以收获相当个头的鲶鱼,这种捕捉方法当地人称之为下夜杆。 由此看,人类为了生存,能千方百计想出很多捕捉动物的巧妙方法,这是人与动物的本质区别,人与动物争斗,胜利的总归是人类。 从茂密的农田影像中一下子闪进小镇,你便明显感觉到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街市窄小整齐,民居乖巧玲珑,男人掀起上衣露出红通通的胸膛,向人示威这小镇是男人的天下,因为男人曾经制做了第一把“包字镰刀”。 这种“包字镰刀”祖传百年,锋利无比,驰名省外。制做者早在民国就开始在小镇上开店售刀了。相传有一包氏家旅早年悄悄落户倭肯,因无地可种,就操起祖传的铁业手艺,这个包掌柜不仅选料讲究,而且对锻造工艺十分保守,从不外传。镰刀最关键的一道工艺就是淬火,这是绝不允许外人偷看的。一个窥视很久的外乡人早有偷艺的想法,便打扮成伙计模样混入淬火作坊,不料一眼就被包氏家人发现了,结果被实施了包氏族规,差点弄瞎了一只左眼。偷艺人伤好后,再三向包氏族人请罪,包氏掌柜念外乡人心诚实在,就将其留在作坊里学徒,这个外乡人学成后就再没有走,一生留在这个名家铁铺。 男人最烦心的是女人美丽,美丽的女人会招惹是非;男人最担心的是女人外出,外出的女人会长见识;男人最怕的是女人自立,自立的女人会关不住。 这个担心没过多久终于发生了。 小镇一个刚刚过门的山东媳妇,向邻居姐妹们传授了一个家乡妇女的看家本领,做布鞋。鞋用布来做并且采用手工,鞋的份量由此而艰难沉重。在小镇,这门手艺开始是守家望门的妇人每天完成家务后,便粘布拧绳,穿针引线,为出远门或在田里干活的男人做一两双黑布白底布鞋。天长日久,男人便觉得穿在脚上行走田间的布鞋如此耐穿抗磨,冬暖夏凉,养足去疾,就让女人做给孩子们穿。不知不觉,做鞋的人越来越多,穿鞋的人越来越多,又之后,就有人拿到集市上去卖,于是,黑色、白色、花色,男人、女人、孩子的鞋就慢慢成为一些人家赚钱糊口的营生,并将这种布鞋卖到了外乡外县外省。至此,这个小镇的手工布鞋一下子名闻周边,远销全国各地。最开始做鞋的女人做梦都没有想到,缝缝纳纳要比五大三粗的男人种地强过多少倍。从此,小镇的女人一下子令男人们刮目相看。 女人们的纤细之手骤然间征服了男人,成为小镇手工业的主宰,顿时使男人们黯然失色,不知如何面对。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是中国不平静的冬天。乌苏里江的中国边防军胜利击退了苏军野蛮入侵我珍珠宝岛的进攻。至此,在白雪皑皑的边关,中国军民百倍警惕苏军的再次入侵。于是,这个作为边关小镇的卫生院,以自制药用输液,备战支前的实际行动响应祖国的召唤。备战,无疑是祖国的头等大事,在当时技术手段和制剂设备不具备的情况下,乡镇卫生院在及其简陋的环境下制做输液是有很大的风险的。当然,在当时,是没人会以缺乏无菌生产设备和先进的技术检测为由,而拒绝试制。 窗外阳光宁和,透过白色窗帘,医院小会议室里弥漫着庄严和朦胧。在院长爱抚的眼神里,这二十几名医院员工像集合在操场上待发的初征将士,等待号令的发出。二十几人齐刷刷地将手臂伸出,争先用自己肤下颤动的静脉去勇敢的印证他们夜以继日赶制出的葡萄糖注射液人体试验的结果。被选中的是三十五岁的男职工冯志发和年仅二十一岁的女团支部书记孙环。透明的液体在冯志发和孙环的血管中慢慢地流动。五百毫升很快在冯志发的身体上注射完毕, 这位男子没有丝毫的不良反应, 但人们不愿意看到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当孙环输进二百毫升液体时,突然全身发冷,颤栗不止,抢救小组立即中断输液并对其急救,情况虽暂时得到缓解,但四天后,孙环再次引发高烧,导致肺炎合并症,终于抢救无效而牺牲。 这位女子,以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小镇医院试制葡萄糖注射液的成功,从此小镇有了属于自己的用药试剂,这是孙环在九泉下看到的最美丽的一幅作品。 小镇人们,在镇南最宽亮寂静的地方安葬了这位美丽姑娘,她的目光自然是向着小镇方向看的,小镇的音容笑貌、举手投足她都尽收眼底。她与小镇,小镇与她,双方漠不作声,只是彼此等待。 临近中午,我与小镇党委书记闫新杰驱车来到孙环墓地。我点燃一柱香放在她的面前。我惊奇地看到,这之前,不知是谁为墓地进行重新修缮,黑亮深沉的花岗厂覆盖近四十平方米的墓体,四周苍柏劲秀,簇拥英烈。远处麦海滚动不息,像又一次为浩瀚的三江平原装裱一幅油画框,翘首静等一位画家的到来。我想,让她,孙环自己挥毫去涂抹它吧。 小镇的名家巨匠,应属这位女子。
勃利县检察院:刘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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