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的盛夏,我上小学三年级,也正是“文革”运动最凶猛的时期。
一天早晨,我去上学,离教室还有几步远,就听到里面乱哄哄的。当跨近门槛的瞬间,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同学们的眼里闪着奇异的目光注视着我。我愣住了。
我忐忑不安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发现书包不见了,我抬起头问周围的学:“谁拿我的书包了?”同学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没有一个人回答我。我问同桌的她:“我的书包怎么不见了?”
她说:“同学做值日的时候有人翻看了你的练字本,发现里面写了反动标语,交给老师了”。
我腾地站起来叫喊着:“什么?我写反动标语?”这喊声,似乎凝聚了我全身的气力在山谷里回荡。
老师走进了教室。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极其严肃地巡视着全班,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接着用坚定而愤恨的声调对我说:“你马上去学校教导处。”
教导处的张老师从文件柜里取出我的书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硬皮的练字本,狠狠地摔在桌子上,大声训斥道:“你看看,你都干些了什么!你知道吗?你写的是反动标语!”
我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两条腿不停地哆嗦着,眼泪遮住了视线,看不清楚练字本上写的究竟是什么。
“中午放学回家,叫你爸爸下午到学校教导处找我!你先回去上课!”
我浑身颤抖地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仿佛是在发高烧打摆子,黑板上的字模糊不清,脑子里闪现的都是练字本上麻乱的钢笔字。
我不敢抬头,痛楚的泪水不停地流着。课间休息时,我没有勇气离开位子,以前和我很好的同学不敢和我说话,在远远的地方指着我小声地说:“他是反革命。”
爸爸在北京军区一家军工厂当工程师,妈妈在工厂里的资料室工作。通向军工食堂有一条水泥铺成的道路,路的两边是高大的柳树。我远远看到,爸爸和妈妈站在树下端着饭菜焦急地等着我。
“怎么回来这么晚?”爸爸问我。
“老师说、说我写、写反动标语,还说我是、是反革命,让您下午去学校一趟。”我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地对爸爸说。
爸爸半天说不出话来,牙齿咬得“咯咯”响,我分明看到他大睁的双目红红的像是在喷火。突然,爸爸挥起强壮的手臂、抡圆了硕大的巴掌,朝我的脸狠狠地扇下来,只听到“叭”的一声脆响,我倒在了地上,头重重地磕在水泥路面,一股鲜血顺着头发流淌在脸颊。
妈妈急忙放下手中的饭盆,一步冲在我的面前,用手绢按住伤口,把我搂在怀里大声哭喊着:“小鸥!小鸥!”
我用手按着手绢,恍惚地站起来,只觉得左脸火辣辣的又疼又烫,耳朵里吱吱的响。爸爸拣起掉在地上的衣服,转身去了学校。
当时爸爸正被单位打成“走白专道路”的走资派,高音喇叭每天在广播批判爸爸的文章,大字报也贴到了家门口。在这紧要关头,我又出了此事,很有可能会让他人认为是爸爸指使我这样做的,爸爸能不急吗?
我不知道爸爸是怎么与学校谈的。第二天上学,老师在班里对同学们说:“是人民内部问题,已经处理完了,同学们就不要再议论这件事情了”。
可是在那几年的时间里,没有一个同学接近我,与我一起玩。关系原本就不太密切的同学,也趁机攻击、漫骂、殴打我,有的还向我脸上吐痰、揪我的头发、撕我的衣服、在我身上贴写有“反革命”字样的纸条、用圆珠笔在我雪白的汗衫上画“王八”。那时节,我的作业本和课本上凡是写有我名字的地方,都被同学打上了叉子。我从来不敢还嘴还手,只是在心里痛苦地忍受着。
也就是从那时起,每当我拿起笔写字,手总是不停地颤抖,每次写完作业后,总要睁大眼睛仔细地检查十几遍,恐怕再写成反动标语。
直到小学五年级,换了一位新老师,她发现我很聪明老实,字写的很漂亮,画也画的好,就让我当班长。我对老师说:“我不当,因为我是‘反革命’。”老师大笑着说:“小孩子哪里来的反革命,让你当,你就当,听我的”。
由这一刻始,我的政治生命才真正成为了一个“革命”者。
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抱怨过父亲,即使那流淌的血迹依然鲜红。这一记耳光,把我的学习成绩从每次考试的六、七十分,扇到了全校的前三名;以前做事很粗心的我,在这一记耳光的脆响中,学会了认真对待面临的每一件事情。
其实,人的一生是少不了震撼灵魂的警醒的。一记耳光,一句刺人的善意咒骂,一次刻骨铭心的伤痛,一起事业上的失败,一段情感上的失落或者一出意想不到的灾难,都会使精神得以升华、意志得以磨练、勇气得以增强。
人的一生少不了受挫折摔跟头。摔倒了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站不起来;更可怕的是在同一个位置摔几次跟头。
一个人只有当他灵魂真正撼动了、刺痛了,他的智慧才能被空前的发掘。人一旦变得清醒、理智起来,他就一步步靠近了成熟和成功。
这一记耳光,与其说是打在我的脸上,倒不如说是猛击在我的心头。
注:至今我也不知道,我在那练字本上写的是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