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是想写点什么,给母亲。很久都没有回过家了,一个人在国外,也不是不想回家,怎么能不想呢?梦里梦外,都是家里那个院子,和母亲的容颜。只是,真的是久了,就懒得动弹。想想那些芜杂的手续,在飞机上晕天晕地的恶心,久未归家,总要给那些相干不相干的人,准备礼物,还有,就是见到后,又要说那么多话,光是这些,都让我返乡情切,不肯举步。
母亲总也不能理解。昨天通电话时,母亲说,冬云结婚了,还给我们家发了喜帖,家里没人,就没去,不过礼钱到了。我没说什么,母亲又说,你怎么就不回家呢?我还是无言。 说到底,还是我的情不够深,无论怎么标榜着,都还是忘不了自己这个小小的心。
我和母亲,一直都是互相不理解,让父亲难做人。这个也不能怪谁,又能怪谁呢? 因为一些事情,我刚刚出生不到五个月,就被发配到祖父母身边,大山深处的小乡野。童年那段日子,其实是无比快乐的。因着没有母乳,祖母就自创了一种吃食,将大米,小米,都磨成粉,拌上蜂蜜和香油,然后像打浆糊一样,做成浓厚筋道的米团,这就是我小时候的主食,香甜无比。祖父是清朝最后一批乡间秀才,饱读诗书经略,最喜教授我习文,五岁时,我就可以在一帮老文人前,摇头晃脑地背咏,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离家不远,就是山,每每与别的小孩一起,在山林里,疯跑疯玩,像个野人般得就回家,祖母从不责怪,以为天经地义。也难怪,祖母生养了十个儿女,都是不管不问就长大了的,我自然不例外。
一直长到要升初中了,才在一天,被父亲接到家里。当时祖父母一直在用各种各样我喜欢却一直没有得到的小玩意儿,来诱惑我,说到了那个家里,就什么都有了。根本就没有父母亲的概念,自然死活不愿意,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且还有一个小弟弟。就一个人躲到田野草丛里,不敢回家。哭泣到睡着了,醒来一看,还是离开了。
那算是第一次见母亲,当然出生时不算。父亲像拖着个猴子一样,终于将我带回家,累得心情差劲,见着母亲,也没有什么好脸色。母亲并没有多看,只是带着我去洗澡。也没有什么话。我真的像个猴子,在那个家里,还没有进化完全,许多东西都是第一次见,还有许多的规矩,也是第一次见识。
母亲那时候还挺年轻,穿着时兴的衣服,领着我的手,走在大街上。风轻轻带来她身上一缕香气,若有若无。在澡堂里,母亲像洗衣服一样,使劲搓着我的身体,火辣辣的,我本能地躲开,又被她拉回来。母亲问我喜欢什么,我不说话,只是在想着这痛什么时候是个头,心里还不住的恐惧,会不会天天都要这样痛啊。和母亲就像隔着无数重山。
祖母有时候,会走很远的路,来看我,顺便带来许多好吃的。我就像见到最亲的亲人,开心得露出原形,窜上窜下。母亲客气得待着祖母,礼数齐全。祖母问我可有犯错,母亲只说没有。
祖母临走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求她带我一起走,哭着喊着,拉着拽着。母亲使劲攥着我的手,不许我跟着。祖母每每抹着眼泪,不敢回头。 我有那么多的话,都还没有说。想让祖母知道。在这里,很拘束,想吃什么东西,总是不敢说,使劲忍着馋瘾,不似在家里,从不用打招呼,有什么就拿什么。看电视,也不可以自己找台,因为弟弟。吃饭时,亦不敢胡乱夹菜,因为母亲说女孩子不可以没有吃相。母亲对着弟弟,总是温柔地抚摸着说话,晚上临睡前,还要吻一下额头,而我只能对着黑暗,独自害怕。这些委屈,都来不及说,都没有机会说,祖母就走了
我恨那双紧紧拉着我的手,恨不得砍掉。我愤怒地对着她,喊破嗓子,你让我走,让我走。祖母总是喝斥,似乎因着我的固执,对母亲有抱歉。祖母吓我,说再闹,下次就咋也不来了。
渐渐地,青春期就来了。祖母没有任何预兆,突然去世。我哭死在墓地。后来,和母亲,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我恨这个女人,是她让我和祖母分开,又不准我和祖母见面。
家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刺眼。母亲亦对我难忍。那时,似乎所有的家庭矛盾,都是因为我和母亲。母亲做好饭,让我端到饭厅,半路上,饭锅跌到地上,烫坏我脚,疼得眼泪都不知怎么流。父亲大怒,和母亲吵,怪她让我做这种活。母亲非说是我故意,故意这样,让她为难。我则在一旁,倔强不语。一个人跑到楼顶,打算跳楼,想问祖母,为何我要过这种日子。母亲则说,让她跳,看她会不会跳。听着这话,父亲只当母亲疯了,忙不迭来哄我下来。其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是因为烫,还是因为我故意。
母亲后悔生了我,我亦怨恨母亲自幼龄抛弃我,既然没打算抚养我,又何苦生下来。母亲眉角总是纵着,渐渐不再回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快快长大,离开家。 母亲总是埋怨自己命苦,有个女儿,却如克星,针锋相对,逢人总不免诉苦。我亦是灰心,总觉寒心。
高中时开始住校,终于和母亲,不用日日相对,开心得不住笑。连父亲都看不下去,提醒我自来后,母亲之所做。
刚回来时,还是按着在祖母家里的样子,粗糙得像个男孩。母亲手把手教我如何叠被,如何洗衣。母亲的手,还是那么柔软坚定,不管我如何不愿意,从不屈服。只是,如何教会一个猴子,让它像人一样行动?一次休假,父母带着我们去动物园,母亲指着那红屁股,长手长脚的猴子,对弟弟说,你看,这像不像姐姐。弟弟拍手赞成,我一路阴郁不语。 写到这里,才惊觉,记忆中竟然有如此多的怨恨,母亲母亲,你竟是如何想着我的?
第一次来潮,是在一个寒冷下雪的冬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不住战抖,看着深水红色的血液,一点一点染湿内裤,床单,仿佛是要死了的。我开始想着,是否从此就可以,再次见到祖母,竟有一种隐隐的快意,从腰部升到头顶。母亲唤我吃饭,不见回应,推我房门,看见的竟是,大片血红,而我在那里微笑,大惊失色。我快乐地对母亲说,我快要死了。
我想,听到这话,母亲肯定很伤心,可是,那时,竟是母亲越伤心,我越觉痛快,像疯了似的仇恨。母亲很快弄清楚状况,拽我换衣,给我拿来卫生巾,教我如何用。心平气和地说,你不用死,这个再正常不过。饭也不吃,就开始清洗。晚上,又拿给一本青春期知识手册,还在床上帮我垫上一层小毯子,说以后都要这样用。
夏天,吃很多冰糕,结果每次都开始痛经,渐渐不正常,日日淋漓,面黄肌瘦。父亲终于发觉,指责母亲疏忽。母亲开始带着我进出医院,每次都带回大包大包的汤药,回家后,按照医嘱,特地买了砂锅煎药,还有一个炒药的小平锅。那段时间,家里总是弥漫中药的苦味,仿佛中药世家。我自是讨厌喝下去,也不明白到底有什么严重的,眼瞅着母亲不注意,就偷偷倒掉。终于被发觉,母亲用她拿惯针筒的手,狠狠煽我的脸,留下五条鲜明的手印,我怔怔站着,疼痛得无法言喻。喝下去的,似乎都是对母亲的恨,半夜一个人在黑暗中,对着窗外的夜空,哭泣到鼻塞,将委屈都诉说给天上的祖母,却总也没有回音。
现在,终于明白,那个事情对女性的重要性,也终于理解,母亲缘何那么坚持。刚认识的一个女孩,订婚数年,迟迟无法结婚,竟是因为月经不调,吃遍各种药物,中药,西药,都不管用,人竟渐渐虚胖,以至于连普通的单扇门都无法通过,男方碍着多年感情,一直没有怨言,最后到底还是提出解除婚约。
高中三年,除了很长的假期,很少回家。每周父亲都回来看望,顺便给我生活费。母亲很少来,家里总是很忙碌,她又渐渐开始有洁癖。父亲每次都说,不要和你母亲闹矛盾,她也不容易,又不知道该怎么做到你心里去,还有,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连我都让这她。我笑笑表示明白,仍是很少回家。
每当周末,同学都回家,只剩我一个人,在空寂的宿舍里,拿着一本《红楼梦》,看得醉生梦死,就这样寂寞度日。
终于还是早恋了,和一个学音乐的男孩。那个男孩英俊无比,会得各种乐器,我最中意他在学校的后山,弹着吉他,对着我,唱缓清的流行歌曲。男孩为了习乐,在校外租的房子住。男孩对我无比的好,我亦开心享受这终于完全属于自己的关爱。
竟然还是母亲。那日,男孩在厨房做饭,我一个人在小屋内,看着书,迷迷糊糊要睡着。母亲推门而入。那双沉迷清洗的手,像巨蟹,夹着我的耳朵,就一直拖出去,看也没看那个无措的男孩。
在地上跪了三天三夜,膝盖从此落下疼痛的毛病,每到阴天下雨,总是像钻进小虫,慢悠悠噬咬骨头,还是似母亲的那尖利的指甲,大概是一生都退却不了的痕迹了。母亲还是平淡地说,我没养这样不要脸的女儿,既然不要脸,索性连学都不要上了,你就给我在家里跪着,我养着你。想到无法升入大学,无法彻底离开,我开始恐惧,痛哭流涕,恳求母亲放过我。母亲说,可以,就要和那个男孩断交。我咬牙同意。
回到学校,竟然如常,母亲替我请了病假,许多人来关心问我,痊愈没有,是何病症。男孩用探询的目光不住看我,我只装作没看见,高中毕业前,再也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那年,升学率奇低,我还是升入一个海滨城市的外国语学院。母亲也并没有多开心,只是那个假期,不停地在给我准备行李。我却相反,每每想要啸歌。终于可以和母亲远远的了。一想到这个,就兴奋不已,开学的日子似乎总是遥遥无期。
母亲在我大一时,开始信奉基督。父亲在电话中懊恼得给我说,让我劝劝她,父亲不愿意母亲那样做,许多事情都会跟着改变。我试着劝说,母亲却控诉道,这些年,总围着你们过日子,竟不能让我做一点喜欢的事情。我无以回答。 倒是离得远了,还是年龄大了,渐渐开始容纳母亲。只是仍然觉得晦涩。
是从大二寒假回家吧。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拖着行李,一路转了好几次车,最后打的终于到家,已是入夜。因为我提前也没有告诉什么时候回,家人都大吃一惊。母亲忙准备了些饭菜,我吃了就睡了,也没说什么话。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醒来,只是浑身懒散,不想起床。听得到客厅里,母亲进进出出的声音,和使唤弟弟干这干那的命令。大概是准备好早饭,母亲到我房间里,唤我起床。我闭着眼睛假寐。母亲见我没醒,就一个人自言自语似的,说道,睡吧,睡吧,好好睡,等回来再吃,都瘦成这个样子了。用手轻轻来回抚摸着我的脸颊,临走时,在我额头上亲吻了一下,又帮我掖了掖被子,才走。 我闭着眼睛,承受这一切,竟控制不住自己似的颤抖,她的手已经没有那么柔软细嫩,老皮也开始爆刺,抚在脸上,竟似小虫在蠕动,麻麻痒痒的,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快感。等她走后,一个人在她整理好的被窝里,似刚知道怎么哭似的,泪如雨下。
原来,这就是被母亲抚摸的感觉,原来,这样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好。想起她第一次带给我的女性隐秘的香气,初中时逼着我喝药的那一巴掌,还有那三天三夜的跪,竟突然悟到,原来,竟是这些我一直怀恨在心的无情,造就了现在的我,竟是我最怨恨的人,帮我砍碎枝,助我成人。这个领悟,为什么直到这么晚我才明白。这些年的反抗,她应该是多么辛苦。
中午醒来,两眼红肿,她问及,我道是睡眠太多,然后,深深抱起她,将脸贴到她的脸上。终究还是不晚,无论她怎样对我,我都会拥抱她,握着她的手,不离不弃。她似是不习惯,慢慢挣脱,说道,都这么大了,怎还像个孩子。我故意装做孩子的样子,愈加腻在她身上,被父亲看到,竟吃惊到扔下手中之物,以为我们在扭打。
母亲自侍奉基督,脾性竟也慢慢转换,早年的暴戾之气渐渐消失,统统剩下祥和温顺。我们两个之间,竟似刚刚认识,一见钟情,我拔下自己身上的刺,才发觉,原来这刺,伤害的一直都是那个最疼爱我的人。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不似别的母亲,宠我如公主,抚我如洋娃娃。她叹道,你竟是想不起来你自己当年的样子了,敏感,固执,一副准备战斗的神情,让我这个从小未抚养你的母亲如何做才可让你满意? 我亦知再追究的话,自此亦无什意义,就再也没有问过。到是我们两人之间,关系渐好,让父亲嫉妒。
前面电话中,母亲提到的冬云,正是我初中时的好友。当年,她家里农村,很贫困,无钱升学,非得让她嫁人,好给哥哥换个媳妇。我看不过,将她领到我家,母亲带她如亲女儿,自然冬云性格平和温柔,深得母亲的欢心。她亲自到冬云家,说愿意负担学费,那家人岂有不愿意的,当然满口应承。
早年,我性格怪异奇突,多数同龄人都避而远之,唯一的好友,竟还是她给的。冬云高考失利,只得进了个高中中专,仍然还是结婚嫁人,得偿幸福,她最感激的,应该也是母亲吧。
大学毕业,我仍然选择离开,这一生大概也就在离开和靠岸之间虚度至老。准备行李时,母亲万般犹疑,握着我的手,不住地问。母亲的手,已开始渐露老人斑,愈加粗糙,我买了上好的护手霜给她,嘱咐逢洗手后都必须擦一点,她自嘲老手,哪还需这个,只是我坚持,她就开始习惯涂擦。
要过海关时,她紧紧攥着我的手不放,顾不得别人笑话,似乎我再也不回。海关人员不住的催促,喇叭里报班的播音,周围送行人的哭泣,这吵吵嚷嚷熙熙闹闹,似逃荒战乱般狼狈,在这时,我忽然想起诗经中的一句话,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本是描写爱情的诗句,张爱玲却说,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诗,生与死与别高,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
我想可能不会有这样爱情,可是,和她,确是定定性性地天长地久,即便是总有不得不分开的那一天,我也要握着她的手,让她在我身里留下个痕迹,奔到来生,不管是怎样的状况下,总能认出才好。
写着写着,终还是忍不住,又给她打了电话。她埋怨打得太勤,说国际电话太贵,我只是闲扯,不管她。不过,最后,她还是提到两个问题,我逃命般快速告别挂断。 她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回家,何时带着个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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