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套的房子 我想先说说葛套的房子。 我记忆里的葛套的房子,大都是草房。我的曾祖父来到葛套的时候,在葛套的那条东西路南边选了一片空地,建起了三间草房。那三间草房,起了七层砖基,然后用黄土加麦秸和泥铸造,墙有80厘米的宽度。葛套的房子大多数是如此,不过有的人家一块砖也没有,村民们称为土里蹲。
我不能说这样的房子多么好。可这确实是曾经的一种真实。住这样的房子,对生活在农耕社会里百姓来讲,带有点宿命的味道。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房子倒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房子上面覆盖一层厚厚的麦草,有冬暖夏凉的效果。那样的房子,应该是一种泥土的生活的象征吧。
一般来讲,在葛套,草房的庭院总是很开阔。那些院子,有的是土坯墙,更多的是用高粱或者玉米的秸杆编织的篱笆墙。不管是土坯墙,还是篱笆墙,上面都爬满梅豆秧,那些青绿的梅豆秧,旺盛地生长。到天气稍稍凉爽些时,就开满细碎的淡蓝色的梅豆花。院墙内外,各家栽的树木并不一样,常见的是杨、柳、梧桐、槐、椿、楝子和桑树,也有栽些果木的,象枣、杏、桃、石榴什么的。因此,葛套的树木,比较杂,绿色和花色,也就缤纷。这不是什么诗意,起码葛套的百姓没有这种感觉。 我在葛套这个村子里长大。说到房子,我不能不说我们家的房子。 曾祖父建起的房子,到了父亲这一辈,已经不够住了。因此,父母在年轻的时候,好象没有自己的房子。所幸的是在葛套,邻里之间相互帮助,是件很普遍的事情。我所能记忆起的我们最早的房子,是葛训山家的西厢房,两间。葛训山是一位车把式,在耕田或者驱使耕牛拉那辆四轮木头大车时,嘴里会唱出嘹亮的牛歌子。我曾经写过一篇《牛歌子》的散文,那感觉,就是由他唤起的。我们住他家的西厢房时,葛训山的牛歌子是比较有影响的时候。
那房子是土坯墙,墙是土黄色的颜色,连石灰水也没有刷一下。旧历年时,贴一些民间的有关神仙的大红大绿的年画,算是有了点装饰。不过,我还是要感谢这两间西厢房,它毕竟给我们带来了温暖。那院子里有一棵椿树,椿树下有一个石臼,夏天的晚间,在月光下听母亲讲那些民间的故事,曾经引发了我的许多童年才会有的美好联想。
后来,我们还住过葛训兵家的西厢房,住过陈保德家的一间磨屋,直到72年,才盖起了四间草房。这四间草房是土里蹲,一块砖也没有,西边的一间,就是我的窝。
我们家有了草房。在葛套,我们算是真正有了自己的家。我们的草房和葛套的许多草房一道,组成了葛套这样一个约有2300口人的村庄。那些房子和树木、庭院、童谣、民间故事,共同构成了我的家园。在我的记忆里,那些房舍的上面,永远地飘着炊烟,飞翔着喜鹊、黄鹂以及乌鸦老鹰之类的为我们喜欢和不喜欢的鸟。
东北地 葛套村东北的那片土地,我们村子里的人都称为东北地。东北地土质以黏土为主,适宜于种小麦和大豆。我对这块土地有着特殊的感情,说息息相关也未尝不可。在我写到东北地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就觉得东北地在我的纸上无限得辽阔起来,东北地在我的纸上就翻滚着无边的金色的麦浪。
我本来不想用小麦翻滚着金色波浪这样俗套的句子来形容那块土地。可5月底6月初的东北地我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描述它呢,想来想去,还是用了这样一个俗套的句子,可见我不是一个有创造力的人。不过在自然之中,又有什么样的色彩象麦子那样,纯正、温暖、大气,能配用金色这样高贵的形容呢?我对一些风景或者花鸟画家老是弄几个葫芦、白菜、萝卜、小鸡之类画来画去总是不太理解,他们怎么没有发现小麦的色彩呢?
海子在他的诗歌里写过麦田。我写麦田与海子无关。因为我要回忆葛套,我就无法绕开东北地,无法绕开麦田。我仿佛觉得传统的乡村,庄稼是长在庄稼人的灵魂中的。葛套村的村民,他们的肤色是太阳造就的那样一种紫铜的颜色,他们的灵魂或许是小麦的那样一种金黄色。
这种有着小麦颜色的灵魂,在东北地的上空会飘飞起来。有时它会以一种声音的形式飘飞,前面我说过葛训山的牛歌子,我老是认为那是灵魂的飘飞。而那牛歌子的后面,是春了,是夏了,是那黄澄澄的令人醉心的收获了。
大豆和小麦,是东北地的农事。不过,在我的记忆中,还有一些和农事无关的东西。一个是东北地里的一个坑,长方形,里面不种庄稼,长一些野草,周围栽一些柳树。关于这个坑,有一个传说。说是清代乾隆下江南的时候,有一条本地官员进贡的船经过东北地,那年东北地发大水,可以行船的。但船到东北地,就沉了,而且很快沉到地下,等大水退下,那些官员再来寻船,船已经不见了,他们派人挖,怎么也挖不到。只留下一个船坑。这个故事让我们曾经产生了很多的想象。我们想象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们还是放羊的孩子。当然,那些珠宝,只在我们想象里闪光。我们一直相信,正是因为那些珠宝,东北地的小麦和大豆,才年年丰收,岁岁高产,成为葛套的粮仓。另一个是在我9岁的时候,东北地树起一个钻塔,机器声有史以来第一次降临东北地。并且从此以后,葛套的机器声就再也没有中断过,葛套也就渐渐地在机器声里改变了模样。尽管那钻塔并没有从东北地里钻出煤或者石油来。
葛套是变了。东北地已经不再生长小麦和大豆。
树木们
现在,我想说说那些树木们。 村庄是离不开树木的。在平原上,一片林木下,肯定会有一个村庄,或者说,有一个村庄,肯定会有一片林木。葛套当然也不例外。现在,我是在一座城市里居住着,这里到处都是楼房,都是水泥的各种各样的造型。见到一棵稍微大一些的树,就亲切地见到久别的亲人似的。可在我的记忆的葛套里,可不是这样。葛套有的是树木。
说到树木,我就会想到那些柳树。柳树真是一种奇怪的树种,在春夏两季,你随便在地上插根柳棍或是柳条,它都会抽芽,过几年就是一棵树。这些柳树,是淮北柳,一个诗人就用淮北柳作标题,写过一首诗歌,发在那时的省里的文学刊物上,让我羡慕的什么似的。那些柳树不象江南的垂柳,江南的垂柳摆动起来,林黛玉一样弱不禁风。葛套的柳树当地人称之为鸡爪柳,它们有和葛套的村民一样的秉性,粗糙、坚韧,经得住三灾八难。有一年发大水,村庄成了一片泽国。一切都在水里,只有那些柳树,成了水面上的绿色岛屿,在浑黄的水面上放射着绿色的光芒。
在祖父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榆树。这棵榆树可能是曾祖父迁来葛套时栽下的。在葛套,没有那么粗壮的榆树。我猜想,可能是因为我们家族的姓氏的谐音的原因,曾祖父才栽下了这棵榆树。榆树旺了,家道就旺了。这真是祖辈们愿望的一种图腾般的表达方式。在院子里,那棵参天的榆树独自支撑了大半个天空。
当然,这棵榆树能够留在我的记忆里,并且能让我觉得应该写写它,恐怕与祖辈们的愿望无关。事实上,我们家族也没有因为这棵榆树就格外兴旺起来。我之所以要写一写这棵榆树,完全是因为别的原因。比如,在春天,榆树上开满鹅黄色的榆钱,那应该是榆树的花吧。这种花不事声张,连一点稍稍的色彩点缀都没有,但一串串一嘟嘟开得汹涌。重要的是,它不仅是一种花,而且是自然在村民们最需要接济的时候,给予葛套的一种赐予。因此,在榆钱盛开的时候,我们院子里就喧哗着葛套的那些采摘榆钱的村民的声音。我后来常常怀念葛套的一些土菜,“蒸榆钱”就是其中之一。
在我记忆里,葛套不是丝绸之乡。但在村子西北角的一个院子里----好象那家姓张----却有一棵老桑树。葛套并非不栽桑,只是目的与江南不同。葛套的桑树长到木锨把那么粗细时,就会被砍掉,做木锨、镢头、铁锹、抓钩等农具的把柄。另外,从栽下时起,就有目的的把它培养成木叉也是用处之一。那树也不过三年两年,就被伐掉,被村民做成木叉,在谷场上派上用场。
可张家院子里的那棵桑树,也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低矮,枝桠横阔,桑叶浓密到不漏雨不透光的程度。现在想象,劳作一天了,泡壶茶,坐在蒲墩上,摇一把芭蕉扇,会有一种农家的休闲的味道在桑树的遮掩下漶漫开来。
我们喜欢与这棵桑树打交道,和休闲无关。那时我们猴子似的,不需要休闲。那时我们唯一的理由是树上的桑葚子。在东北地的麦子快要黄了时候,天空有布谷鸟的响亮的歌唱。我们知道,那棵树上的桑葚子该诱人了,红而紫,甜而酸。于是,爬桑树,就成了我们的课外作业。那棵桑树上,就缀满了猴子一般的乡下孩子。而户主并不驱赶。在葛套,诸如榆树、槐树、桑树之类的树种,都自然带有某种程度的公共性。那位老奶奶看到我们这些孩子从树上下来,嘴唇黄鼠狼似的发紫发黑,就咧着没有牙齿的嘴巴,厚道地笑一笑。
我觉得,我们说土地养育了我们,实在是有点空泛。就葛套而言,它对我的养育,是具体的。除了那些小麦和大豆外,还有那些树木们。我写这些树木,我就会产生一种深深的对于树木的感恩。它们朴素、大方,默默的生存,即便我离开了它们,它们依然把我的记忆的空间,都染得青绿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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