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键词设置:雾鬓烟鬟●文化苦旅/赵炜 |
漂泊的心是最渴望止泊的。白石也莫能例外。 淳熙三年丙申(1176)至淳熙十三年丙午(1186)十年光景,在文学史上却留下了白石个人的空白。此间的姜夔行迹不详,或来往江淮间,游食扬州、凤阳、合肥一带,总之过的依旧是流寓江湖的清客生活。但对于敏感的词人来说,也许这段如梦浮生里的缱绻却留下了终生难以割舍的眷恋(合肥情遇便发生在此时),以至在他以后的词中屡屡流泻伤感怀人的影子。 二十仿佛的年纪,却已漂泊了近十个年头,这对一般人而言是不可想象的。其间的酸痛与苦楚,又有谁能够理解和体味呢?“算潮水,知人最苦”(《杏花天影》);“寂寥惟有夜寒知”(《浣溪沙》其一);“鼓声渐远游人散,惆怅归来有月知”(《鹧鸪天·十六夜出》);“万里晴沙夕照西,此心惟有断云知”(《雁图》)。浮生漂泊、潮水为证,人生寂寥,夜寒知之,繁华中蕴藉的落寞与惆怅,或许也只有清冷的月光可以慰藉,满腔的心事更只有断云能够知晓,这里哪有半点人的影子?“唯有栏杆,伴人一霎”(《庆宫春》),孤单寂寞可想而知。陆龟蒙有言,“心似孤云任所之,世尘中更有谁知?”韦庄《女冠子》词云:“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均一语成谶,道尽人所不能道。 人都是向往安顿的,当纵横漂泊、久历江湖的白石面对人生和艺术的知音、面对“青衣都是荑剪,尚沾惹、残茸半缕”(《月下笛》),“别后书辞,别时针线”(《踏莎行》)之类生活上绵细真切、无微不至的关怀时,怎能不油然而生一种家的感觉、一种对安定温馨凡俗生活的向往。但幸福是短暂的,为了生计,身为清客的自己不可能眷留一地。于是,不得不又一次游走江湖、依人为食,而这次次回回的感伤际遇,每一幕都有可能成为永诀。寂寞落单的日子里,多情的歌女,鸿雁传书、浮云藏恨,也许会伤感而出“慊慊思君不敢忘,君何淹留客他乡”的缠绵悱句吧!然而花影月梦有如浮云远去无寄,时空的阻隔、光阴的栏栅、辗转的流年足以消遁红尘里所有的缱绻,虽然白石后来试图找寻那段逝去的美好回忆,但无定的游踪注定每一幕难得的相遇都只能结作才子佳人出演的悲剧。 固然“琵琶解语”(《醉吟商小品》),但物是人非,佳人已杳如水中之月、雾中之花,眼见落红满地、黄花堆积,词人怎堪这等凌乱?往日尚能“分明又向华胥见”(《踏莎行》),而今“梦中无觅处,漫徘徊、寒侵被、尚未知”(《江梅引》),连梦中都难能一觅,怎不更让人泣断肝肠。遥想当年琴瑟合鸣、宝筝逸响,幽咽如雁啼秋水、清妙如空谷幽兰:而今魂断驿边,西窗夜雨的孤凉、蔷薇后约的空指、驿站残灯的昏黄、水中孤棹的浮卧,历历目目照彻不眠人波波折折的婉曲心事。 有学者统计,白石现存的八十四首编年词中用“归’字竟达四十六个(词三十八个,序八个),体现了强烈的归属意识。可世间又有哪里可供身心的安顿呢?纵有“布衣何用揖王公,归向芦根濯软红”(《湖上寓居杂咏》之七)的清癯高迈之志,也终究敌不过现实里的无奈遭际。终于、终于,苍茫江水里浮泊的一叶扁舟、草堂青灯黄卷下藏蕴的淡泊、白头行客倦客天涯的凄凉心事,在无边月夜蔼蔼的光晕下、在长亭短亭酒与梦的缠绵里、在黛眉纤指翘望的目光中,随着“些儿闲事莫萦牵”(《浣溪沙》)的殷殷宽慰,化作一袭迎风举袂的青衫,包裹住一生的无奈漂泊,包裹住所有的不羁与牵绊,深深潜埋进杭州西马塍的一抔青土里。只是,词人想不到的是,数百年后,尚未风化的情事会被再次从泛黄的纸笺中翻捡而出,酿作一个陌生小子的执拗文字和深沉叹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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