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文化现象批判之二
我不知道怎样诠释“后现代”才算精确,或许提到“精确”这个词本身就是很愚昧的,因为斯宾诺莎有一个众所周知的著名命题,“规定就是否定”。但这是针对具有无限性的实体来说的,所以我亦深信标榜精英的行为艺术家不便再用这六个字来压制大众说话的权利。怎样理解“后现代”呢?行为艺术家并不比我高明多少。他们之所以肆无忌惮而又迫不及待地贴上这个标签,是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在当下语境中“后现代”是如何的时髦、前卫、含糊以及不确定。
在批评话语转型的今天,精英们争先恐后地向西方叫嚣着“拿来”。一时间,解构、女权、后殖民等等成了先锋批评的关键词,而Post则跃升为上个世纪末最流行的前缀。对于“后现代”,西方的评论家们自有自己的阐释,有的称其为“晚期资本主义的征候”(杰姆逊),有的说它是“对‘元叙事’的怀疑和否定”(利奥塔德),还有的称,“本质是‘复制’”(斯潘诺斯)。虽众调不一,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后现代主义”是相对于现代主义而言的。而现代主义的关键性特质即“破坏现实主义或浪漫主义激情的运动”,“这些运动都倾向于抽象化”(布雷德伯里)(如印象主义、表现主义、达达主义等)。
我是一个肤浅的书僮,并不懂此类深奥的学问,以上“后现代”与“现代主义”的特质多是从精英嘴里或笔下贩来的,但我还是倔强地以为Postmodern决不会简单的等同于Post+modern(这不是简单的量的相加,它的内在质素一定会起变化)。在我单向度的大脑里,一种凡是称得上思潮的东西最起码是应该有它的价值底蕴并包含人文关注的,不会像如下案例一样哗众与浅薄。
过去的时间不久,南京的一位所谓的艺术家在南博的展览中用影象再现了他的行为艺术(脱光衣服,由另一人将他全身毛发剃光,中间再来一个私处的特写),而1994年,一位更前卫的人物则上演了更拙劣的一幕(将透明的塑料管一端套在私处,另一端塞到口中),与此相比,以前所知的诸如从牛腹中鲜血淋漓地跃出,把身体浸泡在墨缸中,身上涂上蜜汁在厕所里任蚊虫叮咬等等就显得相形见绌、不足为奇了。在我眼里,这些除了宣泄暴力、色情、自虐、变态和永无休止的猎奇外,再也没有什么意义和价值了!而这些无一例外被冠之以“后现代艺术”的杰作。你可以说不懂,但决不能腹诽,更不允许出言不逊,否则你便是落后过时不懂艺术的土老冒、二五,“艺术家”根本没有必要理你的茬,理会你是贬损他们自身的价值。他们会说真正的艺术是寂寞的,艺术家是遭人误解的,会有很多人用世俗的眼光衡量艺术本身的价值,然后摆出先锋然而宽容的姿态对大众的指责一笑而过。在这些人眼里,也许有一天,邱少云、黄继光身上都会披上“后现代”的色彩。更可能会有稍有点文学常识的“艺术家”把《世说新语》当成可供申引的传统文化和智力资源以证明中国并不落后,魏晋时期甚至更早已有行为艺术的先声。
那么事实又是怎样的呢?事件背后隐藏着的是价值虚无,是话语霸权和文化侵略色彩。行为艺术面对匮乏的思想资源和人文架构,并不能自圆其说。他们的沉默更多的是一种高标的姿态和真正的无奈。说到底,“后现代”其实是对“现代主义”的一种反拨和修正,更是“现代主义”的一种延展和裂变。固然,“后现代”主张打破“现代主义”的界限,认为行动本身即为艺术,艺术当标新立异(如新诗领域流行一时的“非非主义”,以非崇高化、非文化、非语言为旗帜,主张超越一切,包括逻辑/理性/语法,虽然存在着偏颇和价值失范之处,但作为对原有沉闷秩序和生存序列的逻辑反拨,还是起到过一定作用的)。但以上所举和与之相类的行为艺术,在我眼中,则是一种地道的“后现代”的泡沫化和贬值化。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时代语境的突然宽松,给了多元化价值生存存在的空间,但这种文化本身的陌生化价值诉求的过快释放,极易由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并不能满足在文化逆转时期“遁入盲点”的人类精神价值重建的需要。相反,一种标举“解构”,以价值消解、精神剥离为旨向的文化虚无主义迅速蔓延。面对眼花缭乱、汹涌而入的西方思潮,面对古典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的相陈杂竞,面对全球性文化交流的话语场域,当下的知识分子并没有作出积极的立足于母语和传统优秀文化资源基础上的合理吸收准备,而陷入“泡沫”、“荒诞”与“狂欢”,成为这场扑朔迷离的游戏的血祭。
一个概念的外延背离了它的内涵,必然会引起这个语汇思想的贫血和内在价值的失衡。随着诸如海勒《第二十二条军规》、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之类“后现代文本”的引进,我们的确感受到了它的新奇和挑战传统的先锋姿态,但我们还须清醒地认识到的是,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姿态作出有效的回应?辨证的眼光是永远不该扬弃的!一方面,应对这一思潮中富有建设性、批判性甚至可塑性的思想维度加以肯定,另一方面,也应对极端主义、虚无立场和价值消解加以解剖并作出有力的批判,明白所谓的“后现代”并不是人类精神家园的最终归宿。这才是迫切需要进行的!经历了困惑与反思、消除了浮躁与狂欢,后现代之后,我们要做的是消肿后的补血,是价值的重构,是真正人文精神和理想的高扬!
写于2003年7月大暑中
附记:忙日偷闲,倾筐倒箧,捡此一漏网之鱼,视其面丑目憎,词锋张扬,初欲弃之,然“嫫母有所美,西施有所丑”,或有可观也欤?故不揣浅陋、不计鲁亥,权为抛砖之用,供大方之家一哂尔。鄙资质驽钝、文采黯然,字迹又多斑驳陆离,不堪卒读,有浊君目,罪在鄙身。是为记。又:大学四年,没能戒掉文字之痒,也没有践行海德格尔“少写些文章,多保护文字”的箴言,如果找理由,按照巴赫金的说法,“这是一个众声喧哗的时代”,也许是批评家的缺位与噤声刺激了我,让我如鲠在喉、芒刺在背,让我在彻骨的悲哀之后有了不甘菲薄的握笔的勇气。真正血肉丰满、骨气纵逸的文字已然无多,独立批评更成为侈谈,艺术成为商业社会中的“傀儡”或者“戏仿”,不断消散的本原和意义加速助推着思想的离场。观念大于艺术?行为大于艺术?事件大于艺术?琳琅满目的口水之争令我即便仅仅是观瞻也感到厌倦、疲累甚至恶心,唯一记得的只有加缪的名言:“真正的作品,永远摆在人性的天平上。”李泽厚先生把那种“玩笑的”、“不负责任”、“没有历史感的”态度命名为——extremelv Modern(极端现代),认为它们不属于“后现代”(Post Modern)的范畴。然而这样的诤言却得不到应有的喝彩,这令我不禁想起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惠院寓居作》中的句子,“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可见,真正的思想者历来都是寂寞的。“走我自己的路”,不知是李先生的独醒还是无奈?但我仍坚信,即便口水能够湮没整个世界,它的密度也永远无法与血水、泪水、汗水相比肩。所以,再多权威站在我的面前,再多手影戳在我的背后,我也对上文中“艺术”不屑一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