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时，有幸读到汤海山先生《曹雪芹与苏州及午梦堂》（载2005年4月15日《文汇读书周报》第8版）一文，颇受教益。尤其是文中所叙晚明苏州吴江午梦堂中才女群体与《红楼梦》人物内涵构成的关系、《午梦堂集》所叙之梦与小说之梦的内在关联，更使人开阔了视野，也拓宽了《红楼梦》研究的思路，但以笔者愚见，似有几点应作补充：

     其一，文中称：“叶琼章对她母亲说过一段话：历来人们都十分重视女子之色，难道女子生来仅是供人们欣赏的吗？人应以才德为上，唯才方可美之。这样超时代的言论，即便在江南女性文人中，也属稀闻。”此语不确。其实，明清之际，女子以才德相尚，已成一时之风气。鄞县屠隆之女瑶瑟与宁国沈召典之女天孙，“少皆明惠，读书诵诗，能记他生之所习”，皆为两公之爱女。后天孙嫁为隆子金枢妻。瑶瑟则适书生黄振吉，然“时时归宁，相与征事紬书，分题授简，纸墨横飞，朱墨狼籍。长卿夫人亦谙篇章，每有讽詠，就商定焉。”故而，屠隆赋诗称道：“姑妇欢相得，西园结伴行。分题花共笑，夺锦句先成”，“封胡与遏末，妇总爱篇章。但有图书箧，都无针线箱。”（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闰集·香奁》）会稽才女商景兰，乃祁彪佳之妻，二人伉俪相重，乡里有金童玉女之目。“夫人有二媳四女，咸工诗，每暇日登临，则令媳女辈载笔床、砚匣以随，角韵分题，一时传为盛事”。徐昭华为诗冠绝一时，有都讲之目，且擅长书画。毛奇龄赞之曰：“书传王逸少，画类管夫人。”山阴王思任次女王端淑，博学工诗文，善书画，“与四方名流相倡和，对客挥毫，同堂角麈，所不吝也”。毛奇龄选浙江闺秀诗，独遗端淑。端淑寄西河诗，有云：“王嫱未必无颜色，怎耐毛君下笔何。”显然有以才自炫之意。桐城方维仪，“才尤杰出，其诗一洗铅华，归于质直，以文史当织紝。”（《清代闺阁诗人征略》卷一）此等事例甚夥，举不胜举，所体现的正是这种“人应以才德为上，唯才方可美之”的独特追求。也正如清代著名诗家赵翼在《题女史归佩珊〈绣余集〉即寄》一诗中所说：“施嫱以美传，谁识春风面？惟有才女吟，脱口易传遍。……风流自千古，压尽青云彦。何须女道学，塞嘿守庭院。”（《瓯北集》卷四一）至于明清才子佳人小说，对女子之才的期许，更多有表述，如“不读书，不谙吟咏，则无温雅之致”（《女才子书·陈霞如》），“有才无色，算不得佳人；有色无才，算不得佳人”（《玉娇梨》第五回），“以笔墨生香奁之色，题咏为蛾眉之荣”（《两交婚》第三回），女子甘愿充当文人角色，径称：“诗酒乃文人之衣食”（《宛如约》），追求“才子擅佳人之美，佳人擅才子之名”的理想配偶，坚持“才与才合，美与美并，方是好逑”（《宛如约》）。可见，崇尚才情，乃是明清之际许多女子的普遍追求，并非稀闻。正因为有如此文学的、风习的长期积淀，曹雪芹笔下才会产生那么多锦心绣口的才女。

其二，叶绍袁第三女小鸾（1616～1632），与姊纨纨、蕙绸俱为才女。其母沈宛君“与三女相与题花赋草，镂月裁云。……于是诸姑伯嫂，后先娣姒，靡不屏刀尺而事篇章，弃组紝而工子墨”。且小鸾貌若天人，“修眉玉颊，丹唇皓齿”，“明眸善睐，无妖艳之态，无脂粉之气，比梅花觉梅花太瘦，比海棠觉海棠太清，林下之风，闺房之秀，殆兼有之”（《列朝诗集小传·闰集·香奁》）。诚如汤文中所言，“世外仙姝”林黛玉仿佛似之，但文章尚缺少进一步探索，即叶小鸾以何为媒介，才有化身为林黛玉之可能。翻检雪芹之祖父曹寅《楝亭诗钞》，知其与叶小鸾之胞弟、著名诗论家叶燮（字星期，号已畦）有交往。燮生于明天启七年（1628），较小鸾小十二岁，小鸾去世时，燮方五岁，对其姊之事当隐约记得，何况又有《午梦堂集》行世呢？《楝亭诗钞》有《过叶星期二弃草堂留饮即和见赠原韵》诗。“二弃草堂”，即叶燮书房榜号。他罢官归里后，曾“筑室吴县之横山下，颜其居曰‘二弃’，取鲍明远‘君平独寂寞，身世两相弃’意”（钱仪吉《碑传集》卷九五）。中有“石桥乘兴去，山远跨塘秋。二弃君何取，孤踪我自浮”、“高士今谁在，深根问素心”诸语，叙及其亡姊事或以《午梦堂集》相赠，都不是没有可能。

其三，文中叙及《红楼梦》第七十八回《痴公子杜撰芙蓉诔》中“弄玉吹笙，寒簧击敔”诸语，并谓：“有人考证，‘寒簧’一词始见于《窈闻》，或者说，在曹雪芹以前仅见于叶绍袁笔下。”亦不确。或称寒簧乃仙女名。然查《佩文韵府》、《子史精华》、《历世真仙体道通鉴》、《渊鉴类函》诸书，均未见。清初尤侗（号悔庵）《钧天乐》传奇，叙吴兴才子沈白，自幼与邑令魏公之女订婚。科场黑暗，高才落选。沈白功名无望，魏无知却将妹妹寒簧另许给富商之子程不识。寒簧抑郁成病，旋即身亡，被瑶池王母召为散花仙史。原来，寒簧本为王母驾前传言玉女，因与侍香金童沈郎私定三生，故罚往下界受苦。沈白被天庭选为状元，曾为月宫撰上梁文。王母赴广寒宫清虚之宴，寒簧随往，为嫦娥所留，传授紫云之歌、霓裳之舞。后经王母等奏闻天庭，二人终得婚配。尤侗乃清初名士，“抑郁不得志，因著是编，是以泄不平之气，嬉笑怒骂，无所不至”，正所谓“不平收拾寓言中，一卷奇编哭始终”（餐霞山人阆峰氏《钧天乐》题词）。而尤侗又与曹寅有交。《楝亭诗钞》收有《尤悔庵太史招饮揖青亭即席和韵》、《雨霁过沧浪亭迟悔庵先生不至和壁间漫堂中丞韵》诗。同为剧作家，曹寅与尤侗自然话头多合。此作写成于丁酉（顺治十四年，公元1657），或疑影射科场，故每演出，“观者如堵墙，靡不咋舌骇叹”，“吴中好事者传为美谈”（《钧天乐·自记》），其影响可想而知。所以，《红楼梦》中寒簧，究竟源自《窈闻》，还是为《钧天乐》影响所致，恐难以分剖。

（与赵兴勤先生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