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老刘：

　　说真的，加上亲爱的这三字实在是不容易，我喝了三杯水吸了五根烟才算搞定，脸都憋红了，当然也可能是尿憋的。如果我当面喊你声亲爱的，一定会两天吃不下饭的，不仅你，我也吃不下。

　　这么多年，你的脾气已改变了不少。原来你暴躁的让人无法忍受，唉，可怜一家人忍了你这么长时间，不过也是没法子，如果没有你，我们就要去忍受更为暴躁的西北风。我想你肯定早就意识到自己的暴躁，你看我说你暴躁没错吧，连你自己都意识到自己的暴躁了。因此很久以前你举行了一次家庭生活会，那时我刚满十六岁，在哥哥的暗示之下率先站起发言。怀揣着大无畏精神的我大义灭亲，一一例举出你的种种暴行，譬如你曾经用擀面杖敲击我5岁时的大脑，因为我玩火柴不小心把床单烧掉半截，致使我当场晕倒，以至于影响后来的智力发育，不过幸亏我天资聪慧还是考上了重点中学，否则我的美好人生岂不是就要断送在你的黑手之下。譬如你曾经罚6岁的我在搓衣板上跪两个小时，后来我跪累了屁股坐在腿上腰挺得不是很直，你就拽着耳朵把我扔在楼道里，以至于影响我在孩子中的威信，他们喊我画家喊了两年，因为我平均每两个晚上就要画出一幅地图，在褥子上。这直接影响到我的心理健康，幸亏我的意志足够坚强，否则我的美好人生又将断送在你的黑手之下。譬如你有自行车不骑反而推着走，用连环腿一脚又一脚把10岁的我一路踢回家。语文考了48分真的不是我的错，王老师是对门老马他老婆的娘家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妈和老马老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的语文成绩如果能好岂不是出奇了，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动脚，这不是暴行是什么？在控诉你的暴行的过程中，哥哥在一旁哼哼哈哈，往我的怒火里一点一点添木柴，使得我越发视死如归正气凛然。可是没过多久，哥哥的咳嗽就治好了，屋子里出奇的静，只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脱离我的身体，在旷野里滔滔不绝的回荡着，象机关枪里的子弹哒哒哒的直射出去，射进空气里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坑，无数个小坑又在空气流动中被缓缓的抹平。老妈使劲拽我的衣裳，你铁青了脸就着烟屁股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我象根棍似的立在原地，勇气被笼罩过来恐惧的黑影全部侵吞，哇的一声，我大哭起来，眼泪哗哗哗的流出来。这绝招屡试不爽，身体的瘦弱使我不得不练就一身本领。当时你在黑影里闷了半晌，终于把最后一根烟屁股扔掉，说了句，我把你养活这么大，你只记住我的暴行了？

　　昨天是我离开北京前最后一晚，你多喝两杯心血来潮又要开家庭民主生活会，老妈把我们召集在客厅里，结果哥哥喝茶嫂子磕瓜子老婆削苹果，你把目光投在我身上，实在躲不掉你可怜巴巴的目光，谁叫我心软呢，只好硬着头皮开始发言。当然主要是赞颂你和老妈的丰功伟绩，这可不是吹捧，虽然你和老妈脸上的皱纹都开了花。最后我又狠狠的把你和老妈批评了一顿，批评你们为了照顾全家竟然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批评你们对几个孙子太过溺爱，致使他们无法无天比我小时侯更有甚之。老妈乐颠颠的接受了批评，你谦虚的连连挥手，没啥没啥。就这样局面就被打开了，哥哥嫂子和老婆都争先恐后的发言，自然没有脱离表扬之后外加批评的模式。但是表扬的越来越没谱，你一丝不苟的都一一给予了纠正。北京今年天气这么好不能完全归功于我，虽然我一向是能给别人带来好运气的。孩子长的这么高主要是你们的功劳，不过我每星期都要嘱咐你妈给他们炖一大碗骨头汤的。等到我们把能想到的肉麻之词都搜罗一遍之后，你才开始最后的总结，两句自我批评之后从家族史开始讲起。儿子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爷爷又开始讲了。老刘，说真的，这几年你的暴躁虽然改了不少，但现在你又染上一个不良嗜好，那就是罗嗦，那简直还不如暴躁呢。家里的茶杯碗碟虽然幸免遇难可以保持长期的完整性。但是每天家里嗡嗡嗡的充满噪音，你说这谁能受得了。你从8点半开始一直讲到11点半，期间我消灭了三个苹果四包薯片和一包正林瓜子，和哥哥嫂嫂老婆相比这简直微不足道，年前采购三天的一大堆水果零食就在一晚上被消灭干净。直到我儿子和两个侄子都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老妈鼓足勇气战战兢兢把你的话头停住，这时你才刚刚讲到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的春风还没有见到影呢，你说你这不是罗嗦是什么。我们纷纷逃离客厅，谁都不敢回头看你一眼，害怕一时与心不忍被你的目光留住再继续会议的最后一项议程。直到我去倒老婆的洗脚水时，看见你独自躲在厨房里，烟屁股一红一红的，一缕烟独自向上飘去，袅袅地爬上你眼角的鱼尾纹。

　　除了脾气之外，再说句你不爱听的，说真的，老刘，你的身体也该好好锻炼了。我知道你血压不高血脂不稠，但头晕是经常有的吧。肥胖总不是件好事情，你的肚子简直和五年前嫂子的一样大，那时她可是怀着双胞胎呢。你记不记得我老婆不在的时候，儿子总闹着要和你睡在一起，整整一夜他都会拽着你耷拉下来的胸脯不撒手。我并不是要你刻意的去减肥，猪头肉我也爱吃，但你看我一点都不胖，那当然是因为我意志坚强每天锻炼的缘故，你也应该锻炼锻炼。虽然你每天骑三轮车接送侄子上幼儿园，甚至嫂子脚被扭伤之后也由你接送到地铁站，但那还不行，比起你吃得一大盘猪头肉和两大碗饺子来说，那运动量实在不够。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我不起来吗，主要是想把锻炼的机会让给你，你二话没说，抱起被子蹬了一个小时三轮车把我老婆送到单位，早上外面的空气不错吧，虽然有些冷，但总圈在屋里也不好。以后你每天早上都起来运动运动，买买菜什么的，这样不仅有利于你的身心健康，我也可以没有噪音的美美睡个懒觉，不是我懒，都是你昨天晚上罗嗦太晚的缘故。话说回来，单运动也不行，丹参你要坚持吃，那又不值钱，当然主要是因为效果很好，我才为你买了20瓶。记得年轻时你也浓眉大眼算得上英俊的，都是那根从天而降的铁架子把你重重的砸倒在地上，三个月后我正撅着屁股爬在水泥台上玩画片儿时，看见老妈后面跟着个小胖子进了家门。我急忙跑回去，你笑呵呵的看着我，眼前和蔼可亲的胖子简直使我一时无法把他和原来的你重叠在一起，我当时很怀疑老妈是不是又改嫁给了个胖子。直到你看见我浑身泥土而晴转多云怒目圆睁之时，我才胆战心惊的意识到真正的你又回来了。自此英俊就弃你而去昨日之日不可留，直到形成你今日之日多烦忧胖的无法收拾的局面。虽然你总是自我安慰，没事没事，但肥胖终归不是好事情，多多锻炼才好，譬如以后骑着三轮车接送大家的任务你都承包下来好了，这样对你和大家的健康都有好处，又何乐而不为呢？

　　还有什么想罗嗦的实在想不起来了，你看都是你没有带好头，我也变得越来越罗嗦，是不是咱们家遗传基因不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它老子会打洞，你看老马两闺女的脸一个比一个长吧。不过我的眼睛小不能全部赖在你身上，你经常睁大眼睛骄傲的说我老妈一笑眼睛就找不着了。不过对于我的罗嗦你可不能再推卸责任了，即使不是遗传基因的缘故，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你懂吧，首先要认识到自己的缺点才能更好的改正啊。写到这里又有些困了，懒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的，但这是谁的遗传基因不好呢，或者是受谁的不良嗜好影响呢。老刘同志，我看你是不能摆脱嫌疑的，不过看着你骑三轮车蹬了很远把我送到汽车站，再怀疑你显然有些说不过去，当然我知道你也不是为了摆脱嫌疑才送我的，谁让你是老刘，而我是小刘呢。呵呵，我要走了，老刘同志。虽然你头也不抬很酷地蹬上三轮车就离开，头顶那几绺仅存的头发在寒风中一甩一甩的，背影吃力的弯成一个膨胀的弓形，刻在记忆里流逝的离我越来越远。擦亮眼睛，我还是想对你说一声，甘冒两天吃不下饭的危险，亲爱的老刘，我走了，提前祝你父亲节快乐。

　　小刘于06年2月1日离开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