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住二楼 / 女孩住三楼 / 泛黄的灯光 / 课本躺在桌上在发呆/ 天花板另一头 / 碎碎的脚步声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 男孩习惯了等待 / 在脚步声停止后 / 才静静入睡

１．清晨

            “香蕉！香蕉！香蕉哦！”

            徐乐靠着自行车，站在自己家楼下大叫着。

            一阵扑腾扑腾的脚步声从三楼像滑楼梯一样传到二楼，然后到一楼。随即，歪戴着帽子，大衣只穿进了一只袖子的焦娇从楼梯口的黑暗中跳到徐乐面前。她把手里的书包向徐乐砸去，说，

            “吼什么吼？杀猪似的！又不是卖香蕉的叫什么香蕉？我有名有姓！”

            徐乐揉着被砸痛的肩头，说，

            “不这么叫您大小姐能下来吗？我都要望穿秋水了。”

            “大冬天的哪里来的秋水？望穿冰块儿还差不多。”

            焦娇穿戴整齐，跳上自己的自行车，然后摸摸衣袋，掏掏书包，愣了一下说，

            “见鬼，又丢了！”

            然后，她堆起一脸的灿烂笑容，讨好地望向徐乐。

            徐乐面无表情，脱下手上的手套递给焦娇，一字一句地说，

            “再丢了下回我真的不借你手套了。”

            “咦，你上回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哦？”

            焦娇戴上徐乐宽大的手套，向他做了个鬼脸，脚一蹬，骑着自行车从徐乐身边跑掉。

            徐乐看着在晨雾里焦娇逐渐变小的背影，把手放到嘴边用力呵了口气，也骑上车向前冲去。

            男孩和女孩肩并肩骑车前行。距离不是很近，也不是很远。微弱的阳光，穿过寒冬稀薄的空气，毫无保留地撒落在他们的微微弯下后背。两个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紧紧地贴着他们的车轮。来到校园，走进高中部大楼。在三楼楼梯口，男孩和女孩互相挥挥手说，回头见。男孩相左拐走向七班，女孩向右拐走向二班，两个人的身影不约而同地淹没在一片蓝色制服的海洋中。

                回头见？男孩停步回过头，却已经看不见女孩。

２．走神

            第三节是英语课。

            徐乐向来都是英语课上的特困生，就是特别爱犯困的学生。

            他倒头把脸的一侧贴在桌面上，视线正好投向窗外。

            蓝色的天。白色的云。灰色的雾气。裹在白雪里还在睡懒觉的大操场。

            嘿！多好的柯达时刻。

            徐乐抬起双手，用拇指和无名指做出了个“像框”放在眼前。所有景物被镶嵌在四个手指间。

            世界就永远地停止在四个手指之间……

            排成一字形的大雁，无声地滑过天空，好像一群蚂蚁爬上了相片。

            白白，大雁。找个暖和的地方，别冻着。明年春天你们飞回来的时候，我……我还是会在这里的。唉！

            徐乐的打了个哈气，挠了挠头。

            哎呀。头发好像有点长了。嗯，一会儿叫焦娇陪我剪头发去。

            焦娇现在干嘛呢？肯定傻了吧唧的趴在桌上记笔记呢吧？可怜的孩子。

            哦对了，焦娇这个冬天至今为止已经丢了我五幅手套。怒！一定要牢牢记住，冬天过去后找那丫头一起算总账。

            冬天，好像永远也过不完似的。世界好像被冻成了一个大冰块，就要这样天荒地老地冷下去。不过如果我们真的活在一块冰块里，也不错，虽然冷了点，但是我们永远不会长大，然后老去。我就能永远地这么帅。嘿嘿。

            成长到底是件好事还是坏事？我总也搞不懂。只是觉得，年纪越大，好像就会忘记越多自己原先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事情。比如说，那些童年时我信誓旦旦要铭记一生的事情，在我长大后，还是莫名奇妙地忘记了。

            昨天，焦娇问我还记不记得我搬到她们家楼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想了半天都想不起来，感觉好像一遍遍地眨眼睛却总是视觉模糊。焦娇说她记得，她还说，“那时候你还不会擦鼻子呢！穿着开裆裤站在楼梯门口，鼻涕一直流到地上。”

            找死！信她才怪。

            不过，如今我还不是变成英俊挺拔，让好多漂亮女生流口水的大大大大帅哥了？焦娇好像也长成大姑娘了，虽然头脑还跟小时候一样弱智……

            哟，下课了。

３．他有什么好

            “焦娇，那就拜托你了，一定要给他哦！”

            焦娇看着一下课就跑来的舒晓倩羞答答地站在自己面前，忽然觉得她的脸红得像……像猴子的内个什么。焦娇心里嘀咕着，又一个花痴。至于吗？他真的有那么好吗？然后，舒晓倩塞给她一封叠成心型的粉红色信纸。一股呛人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咳咳……啊，放心，我一定会带给他的。” 除非老娘先被熏死了，她心里想着。

            “谢谢了！” 舒晓倩像小鸟一样红着脸跑开了。

            小姑娘真纯情。这回又便宜他了。

            他有什么好？不就是成绩年级第一吗？不就是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吗？那样就会有那么多女生暗恋他吗？为什么他走在操场上后面总是有一群叽叽喳喳的花痴？为什么总有女生在厕所里议论他？搞不懂搞不懂！为什么我要天天地为他带情书？为什么每天跟他上学我总要遭到那么多的白眼？我好无辜呀！为什么他总是不要脸地在我面前计算每月收到多少封信？不公平不公平！哦，不对，还是公平的，因为我也有很多人追呀！只是……只是为什么追我的不是……

            焦娇把目光投向教室前方。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正在黑板上写下刚才老师布置的作业。

            雀辛冉。

            唉~~~~~~~！

            “焦娇，有人找！” 某人高喊。

            焦娇转移目光，看到徐乐正靠在教室的门槛上。

            傻样儿！就知道靠着门耍帅。

            焦娇一边推开一群看着门口发痴的女生，一边向门口走。在逐渐缩短的距离里，焦娇不禁打量起徐乐。

            个子挺高的。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像平常一样没有什么表情。装什么酷呀你！眼睛……被头发挡住了……头发有点长了，该剪头发了吧？鼻子……还算高，好薄的嘴唇，平时废话说太多了吧……哎哟，这么好的皮肤，怎么连一颗豆豆都没有呀？用什么护肤……

            “看什么呢你？”

            徐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焦娇这才发现，自己的下巴已经快要碰到徐乐的胸上了。

            见鬼！她慌张地退了三步，然后看见徐乐把挡在眼前的头发往脑后捋去，淡淡地说，

            “把下午的课旷了，陪我去剪头发吧。”

            哇，好大的眼睛呀！哎，好像还有点像木村拓哉的呢……

小学三年级 / 第一次翻墙逃课 / 白色衬衣 / 花色裙子 / 谁在夏风里吹口哨 / 一只球鞋 / 掉落在墙的另一头 / 赤脚的女孩 / 拾回鞋子的男孩 / 哦，是谁的额头 / 被碎石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4．逃课

            徐乐站在理发馆里宽大的镜子前，打量着镜子里面的那个男孩。挡在眼前的头发已经被剪去，随意散落在地上，从此不再属于自己。额头右角，一道长长的疤痕，像长年埋没在石下的苔藓，在被暴露后格外显眼。徐乐轻轻摸了摸，没有什么感觉。伤疤与肌肤不协调的颜色似乎在渐渐褪去，或许它正在慢慢地把自己的颜色融合进皮肤的颜色……

            徐乐侧过头，从面前的镜子里看到屋子另一头的焦娇和一位理发师傅侃得正欢腾。真是个话篓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侃？小时候的焦娇一点也不爱说话呀？经常是我在她面前说得都趴下了，她却连屁都不放一个，在那红着脸傻笑，矜持得像个小淑女。现在呢，焦娇见谁都能说两句，而且和哪个三教九流的人都能侃上一阵子，好像小时候没说的话都憋到现在来说。而我呢？我却变得越来越沉默了，好多话都不想说出来，只是喜欢自己在心里酝酿着，就好像现在一样。真没想到，原来我们都变了这么多，而且看这样子，我们还会变得更多更多，就像我脑门上这道疤一样一直在不停地变。不知道当我的伤疤完全消失的时候，我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也许我们也会退掉不协调的颜色，然后努力地抚平我们的棱角让自己融入我们周围的人与物，变成背景的一部分，然后消失……

            “我也要剪！” 焦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徐乐转过身。

            焦娇一屁股坐进理发椅里，开始给自己围上白色理发布。

            “你吃饱了撑的？” 徐乐看着焦娇那头散落在耳根的短发说，“再剪你就可以出家做尼古了。”

            “这是象征性的剪发。师傅，来！给我剪一点点，就一点点哦！不要多剪，千万不要多剪。”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徐乐低下头，看到焦娇的头发像柳絮一样飘落在下来，覆盖在地上自己的头发上。

            这象征了什么？徐乐不知道。

            抬起头，镜子中的焦娇正冲着自己笑。

5．最牛的螺钉

            走走停停，徐乐和焦娇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个下午。

            暮色降临的时候，他们站在天桥上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公路上的数不清急速前进的车灯在黑暗中连成了一条模糊的光线，正在一丝不苟地冲向到看不到边的黑暗里。车里的人一定也在一丝不苟地开车，冲向……他们每天这个时候都冲向的地方吧？

            徐乐和焦娇这才发现，世界依旧像车轮子一样，循规蹈矩地选旋转。

            兴奋与好奇，在此刻就像暗淡下的天空，渐渐退色。

            徐乐目光涣散。焦娇打了个哈气。

            原来，世界不会为我们停止转动。

            原来，世界是不会跟着我们一起旷课的。

            原来，逃脱出一种周而复始的同时，我们已被卷进另一种周而复始。

            无聊！焦娇趴在天桥的栏杆上，低估了一声。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吗？”徐乐若有所思地说道，“如果世界是一个不停运转的车轮，那我们就是从旋转的车轴上跳下来的两颗最牛的螺钉。”

            焦娇歪着头使劲地想了一想，然后恍然大悟地说，“哟！有道理！看不出呀，你还能讲出这么深奥的话呀？不是哪儿抄的吧?”

      徐乐瞪了焦娇一眼，一幅“我现在就可以灭了你”的表情。

      于是，两人又默默地把目光投向已经被黑暗笼罩了的城市。

      但是，焦娇开始悄悄地从眼角里打量着徐乐。她就是纳闷徐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深沉。那并不是让人肉麻的文绉绉的深沉，也不是那种套话连篇的假深沉，而是一种从思考中提炼出来的，带着一阵青春的真挚味道的深沉。这是徐乐？这个曾经豁着门牙哈哈大笑的男孩，这个曾经为了玻璃弹珠和别的男生打架的男孩，这个曾经站在阳台上把课本的书页撕下折成纸飞机扔向天空的男孩……是徐乐？焦娇歪着头看着徐乐。徐乐的侧脸在车灯和霓虹灯的交错照映下，显得棱角分明，有着一种成熟的坚定。焦娇眨了眨眼睛，觉得不得不对徐乐刮目相看了。

            但是，世界仍然在不亦乐乎地转着。没有人抬起眼皮子去看他们这两颗螺钉。

            话语澎湃的力度被街上的嘈杂声渐渐淹没。

             忽然，焦娇仰起头，把手围在嘴边，扯起嗓子大叫，

            “喂~~~~~你们听到没有~~~~我们是两颗最牛的螺钉~~ 没有我们，你们就无法转动~~~~~~~~~你们死定了~~~~~~~~~~~~”

            徐乐被逗乐了，也跟着叫了起来，

            “我们是两颗最牛的螺钉~~~~~~~你们死定了~~~~~~~~~~~~~”

            当声带剧烈震动，气管收缩，氧气不足，头脑昏晕的那一刹那，世界真的好像停下了一点点。真的。

6．情书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

            上楼的时候，徐乐凑过来在焦娇的肩头吸了口气，然后幽幽地说，

            “什么时候改做淑女了？还抹香水。”

            焦娇一拍大腿，大叫，

            “差点忘了！”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徐晓倩的信，递给徐乐。

            徐乐看了看焦娇手里粉红色的信纸，并没有去接，嘻嘻一笑，说，

            “你喜欢我就直说，还写什么情书？肉麻。”

            “大冬天的你还能说出这么冷的笑话来，服你了！” 焦娇上前把信塞到徐乐手里，然后马不停蹄地说了起来，“这是我们班的舒晓倩给你的。挺漂亮的女生，就是眼睛长在脑后勺上面了。怎么了？你少跟我瞪眼！啊啊，那个还有啊，拜托你万人迷先生也发发慈悲给这些女生回回信。你不回，她们就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问，还有几个小肚鸡肠的以为我把信扔了，天天给我白眼，你说我招谁惹谁了？我自己的情书还都收不完呢，还要天天帮你送快递，真是……”

            “你更年期呀？这么啰嗦。” 徐乐插进来说，“这还不好办？你给我写一封情书，我保证以后不会有人再让你给我送情书。”

            焦娇呆呆地望着的徐乐。什么意思？给他写情书？难道他是说……

            徐乐突然伸出手把焦娇的头发胡乱地揉弄了一下。所有的思绪随之搅乱。

            “对了，忘了问你，你今天剪头发，是什么的象征？” 徐乐咧着嘴对焦娇笑着。一个在刻意掩饰着什么的夸张的笑。

            这时候焦娇已经把刚才没有想明白的东西抛到了九霄云外，一本正经地回答，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什么呀！原来你在搞迷信。你拖革命的后腿，罪该万死。”

            “灵了就不是迷信了！” 焦娇刚想好好地狡辩一番，但是发现他们已经上了二楼，在徐乐的家门口站了好久，所以就说，“好了好了，不跟你瞎贫了。我上去了。明儿见！”

7．大枣桂圆粥

            剪头发象征了什么？嘻嘻！焦娇一边上楼一边回想着下午等徐乐剪头发时那位师傅对自己说的故事。师傅是山东人，他说在他的家乡里，女孩在有心上人的时候都要去把头发剪短，然后在和那个人恋爱的时候就把头发留长，所以如果有个女孩有着很长的头发，那就是说她和一个男孩相爱了很久。师傅说，“很灵的！我和我老婆当年就是在她剪头发后，才开始相好的。”

            真得很灵吗？但愿如此。如果这样……嘻嘻……我终于可以和那个谁……哎哟妈呀！谁呀走路不长眼！

            焦娇抬头去看刚才是谁挡路，让自己的头跟撞了墙一样疼。

            “雀辛冉！”

            “焦娇！”

            焦娇呀焦娇，快点把那些骂人的话收回去。站直了。不要晃悠。笑。笑大点。哎呀太大了。眨眼睛。再眨一下。要淑女，一定要淑女！

            “焦娇，你没事吧？”

            完蛋。被看穿了。

            “噢，没事没事。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你呀。你下午没在。我问王老师，她说你病了。”

            哇！来看我？我不是在做梦吧？他有想我！好幸福！

            “噢，真的？ 谢谢。…… ……”

            没话说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该说什么呀？哎呀哎呀，拜托你不要一直看着我好不好？我好紧张呀！老天爷救救我呀！

            “哦，对了。这是今天下午物理课和历史课的笔记，作业都记在上面了，你拿去抄，要伐？”

            “嗯，要的。谢谢”

            雀辛冉，你真是个大好人！还有，你的上海口音好好听！

            “哦，还有……嗯……那个……”

            那个什么呀？是不是要说你喜欢我？没关系，说吧，我听着呢！

            “那个……我帮你带了一点我妈妈做的大枣桂圆粥。上海人很喜欢吃的。听说很补人的。王老师说你看上去很虚弱，好像要晕倒的样子”

            没有呀，我装的。不过我现在感动得真的就要晕倒了。你说大枣桂圆粥时的样子真的好可爱，虽然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东西。

            “真的？我最喜欢大枣桂圆粥了。我一定好好地吃。谢谢你。你人真好！”

            “没有啦。你……明天会去上学吗？”

            “嗯，会的！”

            会的会的会的！如果能见到你，我周末都愿意去上学！

            “那就好。好好休息。明天见！”

            “嗯，拜拜！”

            灵了，灵了，真的灵了！

            焦娇摸了摸耳根后的头发，开心地笑了。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唱歌，黑夜变得像白天一样明朗，寒冬变得和夏天一样暖和。焦娇心花怒放，一蹦一跳跑进家门，重重地把门关上。

            然后，一个轻轻的关门声从二楼传来。

                夜色，是那样的浓重。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照不清那些模糊的感觉。天花板另一头的脚步声欢腾到很晚才安静下来。男孩却始终无法入睡。

8．痛

            转眼间，天气变暖了。冻结在冬天的万物在春风的吹拂下都开始融化改变。

            徐乐想起自己曾在某天想象着如果冬天永远不会离去，也许一切就不会改变。冬天还是离开了。见他妈的鬼去吧！他哼了一声。

            “想什么呢？” 坐在身旁的焦娇问道。

            这时，他们正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操场上正举行着学校一年一度的春季篮球大赛。今天是二班和五班决赛。周围欢呼声起伏不断，不知道是为球赛欢呼，还是为不用上课欢呼。

            “没什么。” 徐乐低声说。

            “聋子都能听见你鼻子哼出来的那声……” 焦娇望着球场里雀辛冉奔跑不息的身影，慢慢地说，“徐乐，以后早上别等我一起上学了。”

            “嗯。”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说吧，为什么？”

            “我有男朋友了。他会来接我。”

            “嗯。”

            “喂！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呀？”

            “我早知道了。你和缺心眼天天在一起。我又不是没长眼睛。”

            “什么缺心眼呀？他的名字是雀辛冉！”

            “随便你啦！你天天和他在一起，小心你也变得缺心眼。篮球打得好的男生总有好多女生……”

            “喂！徐乐！你怎么啦你？为什么讲话这么损？你和他有什么仇？他篮球打得好，你很嫉妒吗？”

            “对！我嫉妒！我他妈的嫉妒死了！”

            徐乐嗖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撇下焦娇一个人在那里莫名其妙。

            徐乐并没有走很远。他只是躲到了操场的一个角落里，一个人在那里坐着，低着头谁也不理。

            不久，球赛结束了。不用去问就知道二班赢了。随后决出胜负的一篮是雀辛冉投的。

            徐乐慢慢地抬起头，像球场望去。球场上忽然多了很多人，沸沸扬扬的。好多女生都围着自己喜欢的男生，为他们送水送毛巾。雀辛冉身边也有很多人，一帮女生叽叽喳喳地在问长问短。但是，徐乐看见雀辛冉高高的个子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向看台，然后站在焦娇面前。焦娇站在看台上第一排的座位上，这样一来她的个子正好和雀辛冉一样高。焦娇拿着毛巾开始为雀辛冉擦汗 - 额头，脸颊，脖子 – 很认真的样子。徐乐没有想象到平时连自己的汗都擦不干净的焦娇居然会这么认真地为一个男孩擦汗。雀辛冉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焦娇好像害羞了似的轻轻地推了他一下，推得那么轻，推得那么娇嗔，一点也没有往日的蛮横。徐乐想起了平日焦娇总是喜欢用书包砸自己，砸得那么用力，那么凶，砸得那么……痛。然后，雀辛冉也仔细地捋了捋焦娇额角的头发。 焦娇的头发长长了，披在肩头，使她看上去文静了很多。最后，雀辛冉披上焦娇递给外套，拉着焦娇的手，走了。他们的身影在徐乐的视线里渐渐模糊。徐乐没有看清他们的表情。他也不想看清，一点也不想。他又低下头，握紧拳头，握得太紧，有股钻心的疼。

9． 一个人

            不知过去了多久，整个校园安静下来。学生都放学回家了。夕阳残余下的淡淡红光无声地撒落下来，好像在为孤寂的操场披上一件单薄的大衣。徐乐终于站起身，走上操场，捡起丢落在地上的一支篮球，开始打三分球。咣当，咣当，咣当。篮球撞击球篮板的时候，发出沉闷压抑的声响，好像暴风雨前裹在云层里的雷声，爆发不出来。一个接一个投篮。徐乐觉得手臂酸麻得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不断的篮板敲打声让他耳鸣。但是，他不管。一个接一个投篮，一个接一个。

            不知什么时候，操场边缘多了一个身影。那个人站了很久，才慢慢地走向徐乐。

            “徐乐。”

            咣当。咣当。咣当。

            “徐乐！”

            徐乐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拿住篮球，他左右寻找，看到一个女生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

            “你……刚才叫我？”

            “是的。”

            徐乐不认识这个女生，至少在她的脸孔在他的记忆力没有什么印象，

            “我是舒晓倩。”

            但是她的名字却有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好像谁曾经提起过这个名字。

            “我是……我给你写过……那个……”

            “情书？” 徐乐随意地接上。每当有女生在他面前扭捏地这样说不下去，徐乐总是帮他们把话说完。有时候他是出于同情，有时候他是出于不耐烦。这次，也许是同情吧。但是这时，徐晓倩的脸已经是一阵红一阵白得向闪光灯一样。她岔开话题说，

            “这么晚了你还在打球？一个人……”

            “嗯。” 徐乐低声答应着。对，一个人。就他妈的我一个人。

            “我们一起回家吧！” 舒晓倩忽然说道。

            徐乐抬起头再度打量着这个女生。中等个子，很长的头发，梳成一条马尾巴，白净的脸，大眼睛，小巧的鼻子，一个很漂亮的女生，挑不出一点不顺眼的地方，但是……

            “你……是不是还在等焦娇呀？我刚才看见她已经和雀……”

            “没有。我们走吧。”

            徐乐扔下球，开始走出操场。

            不要向我提焦娇。不要。

10．不再

            日子就那样延续下去了，像一杯无味的白开水，在徐乐的记忆里没有痕迹地流过。

            篮球赛那天的晚上，焦娇曾在MSN上给徐乐发了一条信息，

            “徐乐，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我现在不能天天和你去撒野了。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以后的日子你要好好地过哦。”

            每当想起那句话，徐乐就会苦笑。焦娇，怎么样才是好好的过？是这样吗？

            每天早上，你不再和我一起上学了。但是，我还是会等，等着那个缺心眼骑车来把你带走，然后自己才下楼骑车上路。我知道我根本不需要这样自己折磨自己，我完全可以提早五分钟出门，然后就可以眼不见心不烦地走掉。但是，我害怕，也希望，有一天那个缺心眼会不再出现。我害怕，是为你，我怕你会很伤心。我希望，是为我自己，因为我不想让自己永远这么伤心下去。

            我们不再聊天了。我记不起来上次和你说话是什么时候了。每次在学校里路过，你只是对我点点头，说声嗨。每次我都想停下来问你好不好，开不开心，但是你的身边总是站着那个缺心眼，像一座大山一样每次压得让我直喘粗气。

            每天晚上，我打开MSN后迎接我的只是一片寂静。你的名字好像一夜之间就变成了一尊塑像，不再有任何动静。你不再发送各种奇怪的笑脸和无聊笑话逗我笑，你不再发给我一串串闪屏震动然后说大懒猪不要打瞌睡，你不再用棒棒糖和冰棍去贿赂我去帮你写英语作业，你不再求我留在网上给你解闷直到你作业写完……所以呢？我不再盯着电脑屏幕傻笑，我不再精神抖擞地闯过每一个作业重重的夜晚，我不再有吃不完的棒棒糖堆放在桌上，我不再一遍遍地催你快点把作业写完。这么多“你不再”的事情，和这么多“我不再”的事情，让我觉得我们真的不再像从前的我们了。

            焦娇，你知道吗？单独骑车上学的早晨，我有时会感到一种无底的落寞在扯着自己的衣袖，车子骑得更加艰难费力。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像一条拉得越来越远的却总也收不回来的橡皮筋。我总是害怕在下一分下一个秒后，我和你就会符合形如末路的定义，然后变成名符其实的陌生人。

            焦娇，这是你所说的，好好的过吗？

            有时晚上徐乐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问着这些话，换来的却是另一头一阵扑腾不停的脚步声，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个人的……

            但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放学回家的路上，徐乐身边有时会多了一个人影，舒晓倩。徐乐从来没有刻意去等她。一般都是舒晓倩来找他说，一起回家吧。他才默默地等着舒晓倩去拿车。 回家的路上，徐乐的话很少，舒晓倩也很安静。两个人的沉默就像夹在他们单车中间的影子，被黄昏的余光拖得长长的。有时候徐小倩会讲一些发生在自己班里的趣闻，比如，数学老师上课讲方程式变换，居然说出“同学们，我要变形了”，搞得全班哄堂大笑。对此，徐乐总会侧过头看看舒晓倩，然后很安静很温和地笑一笑。那个笑并不是因为笑话有多好笑，而是他意识到有个女孩正在努力地让自己开心，所以他感动地笑了。

            徐乐知道舒晓倩与焦娇是同班，但是说来说去，舒晓倩从来没有提起过关于焦娇和雀辛冉的事情，仿佛她已经了解到徐乐的心思，所以在刻意避免这个话题，尽管徐乐从来没有向她说起什么。有时徐乐会想，舒晓倩还真是个细腻而且善解人意的女生。

            徐乐从来没有读过舒晓倩的情书，他甚至不记得他什么时候收到的情书，或者情书信纸的样子。每次焦娇交给他的情书，他都看都不看原封不动地丢进垃圾箱。对于他来说，那些情书都是千篇一律的，我喜欢你，但是我是个胆小鬼不敢直接告诉你，你喜欢我吗？但是，有时候和舒晓倩在家门口说再见后，望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徐乐会好奇地想舒晓倩在她那封情书里都了写什么。

            就这样，这就是那些日子。那些没有翻墙旷课，没有站在天桥呐喊，没有在早晨的寒风中等待，没有一次又一次地去买手套，然后糊里糊涂地一次又一次把手套借给一个记性不好却很可爱的女生的日子，那些焦娇嘱咐徐乐要好好过下去的日子，徐乐就这样好好地过下去了。

11．可是

            放暑假了，连太阳都在撒野。

            焦娇穿着吊带背心和短裤，带着墨镜，正懒洋洋地躺在家里阳台上的摇椅里晒太阳。摇椅晃来晃去，稳定不下来。手里翻动着一份北京晨报，一条不大不小的消息落入她的视线，她灵机一动，翻开手机播了那个她熟悉不过的号码。

            “喂？”

            “喂！西冉？哇，你在哪里呀，电话里好吵”

            “噢，我……我在陪我妈妈逛街。”

            “哎，图书城有家肯德基今天新开张。要不要一起去？”

            “啊？哦……不了。我今天可能要陪我妈。我看你也不要去了，听说那个店蛮烂的……而且外面好热的。”

            “噢，是吗？可是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你了……我……”

            “是呀，我知道。可是我很忙，每天都有事情呀！”

            “可是……”

            “哎呀，我妈在叫我了。不说了。Bye!”

            咔。

            可是你怎么能忙得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呢？焦娇重重地摔下电话。

            空气中微小的粒子带着夏日的潮湿与燥热在慢慢地爬进过她的毛孔，潜伏在她的皮肤下，让她感到刺痒却无法抓挠。

1２．超短裙

            本来可以在家里吹吹冷气，徐乐却稀里糊涂地被班里的一帮哥们儿给拉到外面受酷刑。站在被烈日洗刷得白花花的大街上，一伙人无所事事地吐着舌头大眼瞪小眼。然后，有人提议到图书城那家今天开张的肯德基去搓一顿，徐乐大叫傻b不早说那儿有冷气，然后一帮人飞奔图书城。一双双人字型拖鞋顺着街道发出噼里啪啦欢腾声响。

            快餐店里的人很多，大多数是学生。大家端着盘子找地方坐下后，有人忽然说，

            “哟！那不是二班的雀辛冉吗？”

            徐乐一抬头就看到了雀辛冉，正坐在他们桌子的斜后面的位置。他高出别人一头的脑袋很夺目，好像一颗生长过剩的葱头，呆呆地戳在一群平凡的葱头里，让人觉得他有点像……

            他妈的大傻b。徐乐心里嘀咕着。

            “哎，那个女生是谁呀？” 有人又来一句。

            徐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雀辛冉的四周游动。没有焦娇的身影。只有一个穿着超短裙，抹着蓝色眼影的长发女生坐在，哦不，躺在，雀辛冉的怀里。

            徐乐的心用力地抽动了一下，送到嘴边的鸡块也放了下来，但是周围的人却没有注意，叽叽喳喳地像三八婆一样议论开来。

            “不知道。她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呃，雀辛冉不是和二班的焦娇好吗？难道已经分手了？”

            “哪里呀！前几天我还在海淀游泳馆里看见他们了呢！人家亲密着呢！”

            “靠，她妈的看不出来，雀辛冉这小子挺牛b的呀！这样的妞都敢玩。我以前还以为上海来的都是狗屁不懂的白面小生呢…… ”

            “哈哈，靠！这妞走光了。我都能看见她裤衩了……她可是和焦娇完全不一样……”

            “废什么话。 人家焦娇可是纯……”

            “都他妈的给我闭嘴！”

            徐乐一声怒吼好比晴天里的一道霹雷，让一桌人顿时鸦雀无声地呆怔住。大家都转头望着徐乐。徐乐脸色铁青，目不转睛地盯着雀辛冉。

            雀辛冉正一勺一勺地将土豆泥喂到超短裙的嘴里。一小块不小心落在嘴边，雀辛冉凑上超短裙的脸上，然后舔了下来。超短裙在雀辛冉的耳边说了些什么，雀辛冉搂着超短裙笑得直颤悠。

            徐乐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焦娇被一个男生故意推倒后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样子。焦娇最喜欢的花裙子被弄脏了，小辫子也松散开来。徐乐记得那时自己看到焦娇那个样子的时候，心里特别的难受。就像现在一样。后来，他好好收拾了那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虽然那次打架让他被老师凶狠地骂了一个下午，而且小腿还被缝了三针。但是徐乐一点都不在意，还指着正渗着血的伤口不停问焦娇，你说你说，我徐乐是不是个大丈夫？一直问到焦娇点头说是，他才罢休。

            现在，徐乐也很想好好地收拾一下眼前的这个缺心眼。靠！看你丫那傻ｂ样。他妈的笑什么笑？牙床都露出来了你这个白痴！搂着一个超短裙就觉得自己很牛是不是？焦娇呢？你他妈的把焦娇怎样了？我他妈现在就灭了你丫的心都有！

            越想越来气。徐乐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炙热火球，他想挣脱，他想跑到雀辛冉眼前，抓起他的衣领，把自己身上的这团火蹭到那小子身上，让他烧得像一只火烧屁股的猴子，急得像个跳骚一样上蹿下跳。

            雀辛冉似乎感应到了徐乐不善的目光。他左右顾盼了一下，目光不歪不斜地掉落在徐乐凶神恶煞的眼神里。他像触电一般把眼光移开，在超短裙的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匆匆地站起身要离开。超短裙皱起眉头，一脸的不乐意，但最后还是被雀辛冉连哄带骗地带出了餐馆。

            一桌人莫名其妙地目送雀辛冉屁滚尿流地逃出餐馆，然后不约而同地再转回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徐乐。

            但是，徐乐变得面无表情，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吃起饭来。握叉子的那只手的关节却在发响。

13．冰窖

            砰砰砰！有人敲门。

            焦娇从摇椅里站起来去开门，然后听到一声，

            “瞎啦？在家带什么墨镜？”

            焦娇摘下墨镜，看见徐乐正摆出他的商标动作 - 靠门槛。

            “你怎么来了？” 焦娇敞开门让徐乐进来。

            “送西瓜。” 徐乐把手里两个圆圆的大西瓜放在桌上。

            半个西瓜，两把勺子。焦娇和徐乐坐在阳台上，像吃冰淇淋一样一勺一勺地挖着西瓜吃起来。

            徐乐悄悄看着焦娇。焦娇瘦了，但是脸上仍然挂着那张吃东西时就会露出的没心没肺的笑脸，低着头找着瓜子少的地方，一勺一勺地挖着西瓜，也把徐乐心里想说的话也被一勺一勺地挖空。

            “焦娇……” 徐乐终于开口了。

            “嗯？”

            “想这个吗？”

            “西瓜？还可以，昨儿刚吃。”

            “傻，我是说这个样子。坐在阳台上用勺子吃西瓜。好久没这样了。”

            “哦，是呀！以前夏天我们天天这样吃西瓜呢，只是最近……”

            “最近您大小姐尽忙着谈恋爱了。对了，和那个缺心眼怎么样了？”

            “挺好的！不过他最近挺忙的。”

            “忙啥呀？大热天的，又在放暑假……”

            焦娇耸了耸肩说，“今天他说他要陪他妈妈逛街。”

            徐乐嘴里的西瓜差点喷出来。靠！这傻冒找借口都是这么弱智！

            “焦娇，其实今天我看见了雀辛冉。他跟一个女的……”

            “噢，那可能是他妈妈。”

            徐乐想起了蓝色的眼影，和走光的超短裙。

            “焦娇，我向天发誓，那个女的绝对不是他妈。”

            “你少胡说八道了。”

            “我没有。”

            “我看你八成是中暑了，人都看不清楚了”

            “你不相信我？” 徐乐重重地把勺子叉在西瓜穰里，一滴滴鲜红的汁水飞溅起来。“你宁愿相信雀辛冉那小子跟你说的话，是吗？”

            “什么信谁不信谁的。明明是你看错了。” 焦娇瞪着眼睛望着徐乐说，“雀辛冉是个好人，他肯定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你也别看他不顺眼，就在这里造谣生事呀！”

            看他不顺眼。就造谣生事。焦娇，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卑鄙小人。而你眼里的那个雀辛冉，才是天下第一号大好人，对吗？我说的话就像放屁一样，而他说的话你句句都信，对吗？我徐乐，真是傻b一个，在这里吃力不讨好。我他妈的算老几呀？我还是趁早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是，我造谣。我他妈的就这么卑鄙。行了吧？你自己看着办吧。”　 徐乐站起身，走向门口。打开门，他忽然站住了，转过头看着焦娇，狠狠地说， “以后哭的时候，他妈的别来找我！”

            重重的撞门声在焦娇的耳里爆炸。

            手中的勺子滑出手指，砸在地面上，却没有声响。

            徐乐把焦娇的家门摔上后，巨大的声响在空洞的楼道里回荡，心好像在无底的冰窖里不停地下降，下降……心头的火焰渐渐地熄灭，剩下的只是一团不散的烟雾，把夏天剩余的记忆弥漫得模糊不清。

１4．没有你

            后来，焦娇真的没有去找徐乐，虽然她哭了好多好多次。那天在大街上看到雀辛冉拉着一个长发女孩的手的时候，她哭了。那天拿着电话听着雀辛冉编造谎言时，她哭了。那天站在雀辛冉面前说出分手两个字时，她哭了。那天想起以后哭的时候再也不能找徐乐来哄自己时，她哭了。但是，她没有去找徐乐。

            那阵子，舒晓倩被班主任叫到来学校准备班日志。每天当她骑车从学校操场路过时，她总会看见焦娇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发呆。后来，无意间她听说焦娇和雀辛冉分手了，心里不禁隐隐一动。

            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徐乐接到舒晓倩的电话。

            “暑假过得怎样。”　舒晓倩问道。

            “还好。”　徐乐含糊地回答。

            还好。这两字像块大大的海绵，把所有不想说的话吸收起来，不留一点痕迹。

            “出来见个面，好吗？”　舒晓倩说，“今天下午，在学校门口。”

15． 有你

            夕阳西下了。焦娇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望着西边好像被红墨泼洒过的天空，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傍晚徐乐指着泛红的天空骗自己说太阳公公流血了明天不会再回来了，自己傻傻地相信了，然后坐在地上哭了一个晚上。

            为什么曾经可以没心没肺地相信你骗我的话，而现在我却不愿意去相信你给我的忠告？为什么好多事情都像起了化学反应一样，在我们长大之后，开始变化，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模糊不清？

            五岁的时候，不小心捅破你的气球，一个玻璃弹珠和一颗棒棒糖就可以让你咧开嘴大笑；十岁的时候，无意摔坏你的飞机模型，拽拽你的袖子说送你一本漫画，你的紧锁的眉头就松了下来；十四岁的时候，马马虎虎地把你心爱的ＣＤ搞丢，请你喝了五瓶可乐后你连ＣＤ名都记不起了。十六岁的夏天，傻傻地为了另一个男孩的谎言而让你生气，这……该怎么挽回？

            难道，成长就像课本里一道算术题？等号左边是越变越大的年龄，等号右边是越来越难算出来的答案。总会有一天，那些数字会大得让我们不耐烦地扔下铅笔跑掉，在等号的右边永远地留下一个没有答案的空白。

            徐乐，如果早知道有一天你会告诉我哭的时候别再找你，我会趴在你的肩头把我这一辈子要哭的眼泪都哭完，因为我现在才知道，哭泣时没有你在我身旁是多么的苦涩。

            “想什么呢？”

            是谁在讲话？是在跟我讲话吗？不会吧？

            焦娇慢慢地抬起头，看见落日的金色光芒洒落在一张帅气的脸上。

            徐乐……

            扬起的嘴角，温和的笑，明亮的眼睛……

            焦娇鼻子一酸，眼泪爬进了眼眶。

            “别那么肉麻地看着我，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徐乐大大咧咧地在焦娇的身旁坐下，“真有你的，这么久都不理我，你就不想我呀？平时白对你那么好了。”

            那句话就像一个狡猾的诱饵，眼泪就那么容易地那么不争气地那么迫不及待地被引诱出来，从焦娇的脸颊滑落下来。

            “你……是你……不理我了……说……说不要我再去找你……了……”

            断断续续地还没说完，焦娇已被徐乐搂住，拉入他的怀中，然后徐乐柔柔的声音在说，

            “小傻瓜。以前跟你说的那么多话你都不听，怎么就这一句听得最认真？”

            “你把门摔得那么重，吓死我了。我怎么能不当真啊？”

            “嘿嘿是哦！我看我一定是长肌肉了，记得以前耍酷摔门都没有那么响的。”

            “还敢说！”  焦娇一拳捶在徐乐的胸口。他哭爹喊娘地大叫起来，却把怀里的焦娇搂得更紧了。

            焦娇靠在徐乐的肩头，闻到他白色Ｔ恤上散发出的气息。那曾经在不经意靠近的间隙才感受到的气息，现在就这样在自己的鼻尖浓浓地散发开来。有一点熟悉，也有一点陌生。焦娇觉得自己像一个疯玩了一天的疲倦小孩，安心地躺在自己床头那个每晚陪伴自己入睡的泰迪熊的身旁。

            这时候，一只大大的手帕盖住了焦娇的脸，把她七扭八歪流在一起的眼泪和鼻涕一点点地擦干。

            什么时候开始，你会在衣兜里带着手帕？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是那个连自己鼻涕都不会擦的毛小子的？什么时候开始，你成为了一个为我擦眼泪的细心大男孩？

            “没想到你还学会了给我擦眼泪呢……” 焦娇抬头望着徐乐说。

            “当然。我是大人了。” 徐乐不屑地说，“ 你也要开始学着长大啊。”

            “学什么？”

            “比如，你要学着更听我的话，不再用书包砸我，不再弄丢我的手套，还有还有啊……

            焦娇笑了，把头深深地埋入徐乐的臂弯中。

            而又是从哪一个时刻开始，我喜欢上了你这个可爱的大男孩？

            操场的另一头，舒晓倩离去的背影，躲藏在黄昏余光中，渐渐地缩小，渐渐地消失，像一株含羞草，在没有人理会的那一刻，黯然地蜷缩起枝叶，不再绽开。但是，她一直在微笑着。徐乐，喜欢一个人就要去勇敢地告诉她，这可是我告诉你的，千万不要忘记哦！

            徐乐抬头望着舒晓倩的背影，在心里默念一声，“谢谢你，晓倩。”

16．真好

            “焦娇……”

            “嗯？”

            “那大枣桂圆粥，好喝吗？”

            “……难喝死了！”　

            日落后的天空为何仍然如此明亮？哦原来原来，是有你在我的身边。

                开学的第一天。男孩和女孩依旧肩并肩骑车来到校园。在楼梯口，男孩和女孩互相挥挥手说，回头见。男孩相左拐走，女孩向右拐走。

                中途，男孩停步回过头，看见女孩正伫立在人群中对着自己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