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问题少年的心理故事 我曾经怀疑,写下这个故事,是否有人相信。但曾经是一个小混混,现为网络编辑的王当当说,不管任何人跟我讲什么事,我都相信,因为你永远不能想象地球上另一些人是怎样生活的。我想,这世间若王当当者不多,但只要有,也就够了。 也许是我把这个世界想得太美好,把人们想得太单纯了,才会这么认为的。或许,在这个千奇百怪无所不有无孔不入的时代,已经没有什么可能不可能,可信不可信之说了。 不管人们相不相信,也不管人们怎么说,我都会坚决地把它写下来。把它写下来,就是对过去心路历程的一种终结,就是清楚地意识到现在制造机所处的位置,就是明白地意识到前方摆着什么样的道理。 也许有人要问:你是在兜售自己的隐私吗?那我想引用《南方都市报》中的一段话来回答:私生活是不容旁观的,这是一条道德的底线。然而,偷窥隐身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人性中最黑暗的乐趣。这是一个消灭隐私的时代,偷窥成了一种娱乐方式。没有事是不可靠的,没有人是安全的。 当然,我只是地球上某个小小角落里的一个无名小卒,本来只要我不说,就是绝对安全的。因为我永远不会成为别人偷窥的对象。 但是,既然能够娱乐别人,有能使自己解脱,这两全其美的事,又何乐而不为呢? 好了,钓足了大家的胃口,现在叙述可以开始了,其实这实在是一个很普通的故事,不比明星的裸照或性爱录像来的刺激,恐怕是要让大家失望的。 ——题记。 这学期班里转来一个男生,长得高大英俊,但人很冷,老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而且不爱跟人说话。班里的女生都很喜欢他,但又不敢接近他,只能在背后偷偷议论他。她们都认为是在扮酷。但是实际上,她们并不了解他。最近,他又突然提出退学,更是让人意料不到。那么,他究竟缘何如此呢?让我们一起来走进他的内向。 刚来这个学校时,我就被拉进了同乡会。虽然学校三令五申不准组织会参加同乡会,但会长似乎说得有道理:大家都是同个地方的人,同样在外读书生活,谁都不容易,谁都有有事的时候,如果有一个组织,能让大家认识认识,日后有事也能有个照应。其实我非常清楚所谓的“有事”就是打架的事,而“有个照应”无非就是能找老乡帮忙。但我本性老实,从不惹事,也不会得罪别人,打架的事一向与我绝缘,有何必加入呢?但是转念一想:你不惹人,难保人家不会惹你,在这样的学校,打架这种事有时候连学校都管不了。虽说这样的时候少之又少,但要真碰上了,怎么办?总不能由着人家欺负吧?再说,在许多人看来,加入同乡会是团结的表现,自己能和自己的老乡们不团结吗?虽然我知道这种观点是错误的,可是大家偏都这么认为——或者说大家都不这么认为,但他们以为其他人都这么认为,或者说,他们不以为其他人都这么认为,但他们以为其他人终将必须这么认为,于是也就不敢不这么认为,没有人敢先起来说,我认为这是错的。于是被这种观点挟卷的人越来越多,这种观点的力量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让对其持有异议的个体越不敢与其对抗。 我知道,自己没事,但别人不会都没事。加入了同乡会,你就得随时准备被叫去打架。在这个学校,打架不时发生。多半是由泡妞的矛盾引起的。一般情况下无非是一个男的,看中了一个女的,而那女的已经有男了,那女的的男俨然已经把那女的当成是自己的东西,别人来抢自己的东西,当然要打。挨了打的自然不服气,就去找老乡来帮自己报复。对方去找自己当然也要找,于是打起来就成了群架。打输的一方自然不甘心,势必会去找更多的人,于是参与打架的人越来越多,上演为校园一道轰轰烈烈的风景线,连学校有时也管不住,只能请派出所来。 在这里,虚伪的爱情到处盛开。我甚至怀疑该不该用爱情来指那些完全是游戏的东西,尽管我在前面加了“虚伪”两字,但还是怕亵渎了这两个字眼。虽然平时我们也有“爱情游戏”的说法,但一些人即便是在游戏,也会有些许的认真,也会在乎游戏的结局。但是这里的人,什么都不在乎,他们完全是抱着玩玩的心态,一点都不认真地玩,毫不在乎结局地玩,玩够了就抽身而去,结束游戏。他们玩这种游戏,无非是读不下书,整日无事可干,精神极度空虚,为了使日子不那么难混而已。 是的,这里的人都是空虚的,庸俗的,无聊的。他们成天就只知道逃课,抽烟,喝酒,打牌,打架,泡妞,吹牛,开口闭口满嘴脏话,两三个人凑在一起就是荤段子一段一段的,没完没了……因此,在这里,你想不受排斥,有时不得不做出可耻的行为以迎合某些人的趣味。在这里,你想坚守心灵的净土,代价无疑是孤独和被拒绝,甚至会挨揍。我虽然三番五次提醒自己:宁愿忍受孤独,也不与他们同流合污。但真到了考验自己意志的那一刻,我往往就控制不了自己,往往就会做出一些在事后看来不可思议的事。在事后看那时的自己,我发现那时的自己是那样的可怕,那样的陌生,那样的面目可憎,那样的不应像自己,可他确确实实就是自己呀! 我第一次被叫去打架的时候,心里特别矛盾和紧张,但我只是觉得矛盾和紧张,并没什么去与不去的剧烈的思想斗争。因为我知道自己最终会去,否则我当初不会加入同乡会。因为我早已料到加入同乡会迟早有一天会被叫去打架,尽管我一直在祈祷别叫到我。拒绝加入同乡会其实比拒绝去打架要容易得多。但既然我连前者都没能拒绝,更不用说是后者。其实,我矛盾,我紧张,不是因为没胆子打架,不,不是。我想,如果我是没一点良心的人,那我就不会矛盾不会紧张。但是我知道,干了这事,我一定会良心不安,会内疚,会自责——但是我又好像一定会去——矛盾因此而生。我好像不那么怕暴力,但特怕世俗观念。比如当初我加入同乡会,不是因为怕有朝一日被人揍,而是怕老乡们骂我不团结。又比如现在,我不能不去打架,不是怕被人揍,而是怕老乡骂我没良心——虽然我知道到底怎样才算是没良心。 那次打架的事的起因是这样的。那事也是因为妞而起,不过不是一般的那种情况。是某地一个男的,说了我一个老乡师弟的妞一句“像鬼一样”,她觉得受了侮辱,跑来告诉了我师弟。师弟就告诉了我另一个在学校比较有地位的老乡。他说,侮辱他妞就等于侮辱他。——这话和后来我的那些老乡说的师弟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一样的虚伪。其实,此话的意思是:那家伙侮辱了他妞,就等于侮辱了他的眼光——因为那妞要真长得像鬼一样,那我的师弟断不会看上她。因为即使我师弟再怎么饥不择食,也不可能去吃“草下的泥土”的。尽管在这里,别说校花班花之类的都已经名花有主,校草班草也名草有主,就连一些“无名草”也开始有名有主了。 我那位比较有地位的老乡显然也并无多大的地位,只能去找会长。 会长是我们的师兄,长我们一届,读的是计算机。其实计算机专业在他眼里只是游戏专业。他无论上课还是下课都在游戏,上课在校电脑室,下课就去外面网吧。可能因为长期通宵,瘦得只剩下把骨头。可据说打起架来仍凶得很。听人说,他曾因打架被学校开除,后来不只怎么地又进来了。进来后继续打架,问到不怕再被开除,他说这学校的规章制度都是吓唬人的,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使出那一招,你想,一个学生,一年那么多费用,你算算,他舍得吗?——更不要说他未必怕再被开除了。 不过自我来到这个学校,却从未见他跟人干过架。以至于我一度怀疑他是否像某些人说的那么凶悍,不过我也不至于怀疑他是狐假虎威,毕竟能当会长,多少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他听到这件事时,正在我们宿舍打牌,那时是晚上八点多。跟他说这个事的,那个比较有地位的老乡,就是我们宿舍的,外号叫dog。会长的外号叫长毛,实名不知道。他从来不说,也没听见人喊,也没有人问,只知他的头发留得特长,所以认识他的人都叫他长毛。长毛听了这件事后,没什么反应,仍然打他的牌。我开始像这也许就是好所谓的“领导风范”,遇事沉稳,不急躁,不轻易表决。过了一会儿,那师弟耐不住了,自个找长毛来了。那师弟又把那事重复了一遍。长毛就问他想怎样。那师弟说,得教训他一下,叫他以后不敢乱说话——语调却没有半点激愤,平缓得甚至有些胆怯,但态度又好像十分坚决,一副非教训他不可的样子。长毛却依旧只是打牌,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似的。室内一片沉默,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每个人都一副若有所思是样子。别人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其实我是可以知道的——但我不想去想,我只知道当时我是这么想的——如果刚才长毛的不表态是一种领导风范的话,那么现在面对别人欺负的师弟这样直截了当的请求,他的依旧沉默又作何解释?也就是说我有点怀疑他了。可就在这时,长毛霍地扔下扑克牌,掐灭烟头,猛地站起来说,要打就现在打,免得夜长梦多。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松了一口气,难道你刚才感到紧张了吗?是的,我刚才确实感动紧张,不是因为将要打起来了,我都以为那架打不成了刚才。这很奇怪,是吗?你不是不希望打的吗?是的,我确实这样希望,可是,比如说,你突然发现你一直向人吹嘘的东西原来也“不过如此”时,你会不会感到尴尬?——要知道,平日我们可总是跟那些师弟吹嘘长毛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人碰都不敢碰他一下。尽管我个人并不喜欢长毛,但我还是跟他其他人一起吹嘘——在这里面,个人的感情被大众的公共情感淹没了。 但随之我的心又悬了起来,因为我意识到这回真的要到了。我曾经设想过很多次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其实,在刚才的紧张当中,我也有一种放松,因为看见长毛默不作声,我以为他是不想打了。不打总比打了好,要真打起来,那就叫人紧张了,尽管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参与,但必然会发生的事并不会让人减轻无益的紧张。 但它毕竟能使我们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我吸了口气,平了平呼吸,看了看四周,我周围的人,都摆出一副无所畏惧甚至是摩拳擦掌的样子——尽管他们有的可能心里跟我一样紧张。这紧张可能是因为没有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因为谁也料不到会这么快就打,甚至想不到真的会打。但是很多事都是这样的,不能作太充分的准备,否则准备来准备去准备到最后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所以我当时倒是希望这是能作些准备。 我们一共去了七个人。除了长毛,dog,师弟,我,剩下的四个当中,有二个也是我们宿舍的,另一个是到我们宿舍坐的,叫丰,自然也跟着一块去。不过他好像倒不是被迫的,虽然他也不愿打架,但他想为师弟出气倒是真的。或者这么说也不准确,应该说,他不那么怕打架,所以说要为师弟出气就不显得那么虚伪。至于我们宿舍的那几个,可能和我一样虚伪。 我们要揍的那个家伙现在就在他宿舍里。他是XX地方的人,在这个学校没势力,这些早就摸清了。那家伙的宿舍就在底楼楼脚的那一间。我们下楼去的时候,我在想:他现在不知在宿舍干什么?他现在是怎样的心情?很快活吗?他是否想到此时危险正在朝他逼近?他是否会想到他不经意的一句话,竟会招来一顿痛打?实际上他真的不该打,不过说了句——顶多也就道歉嘛……我慌忙打断自己的思绪,现在还想这些干吗?都什么时候了,再想这些呆会更下不了手。 下了楼,在那个家伙宿舍门口,长毛把头往里然探了探,问师弟是哪个。师弟指给他看。就那个啊?长毛确认一下后,我们就径直走了进去。我还没看见那个家伙,就听见前面一阵声响,只见长毛把那个家伙往里打。那家伙不断后退,长毛不断向前,在后面的我们也挤了上去,可宿舍太窄,让长毛跟丰堵在前面,我们根本就是“英雄无用武之地”。但为了日后也能表示为这事,为师弟出过一口气,在拳脚无处施展之际,我象征性地抓起一把妻子作势要向那家伙砸区,但刚拿起又放下了,理由当然可以是怕不小心砸到自己人,其实是不敢砸。放下椅子后不知所措的我,忽然看见床头放着面镜子,就抓起砸去,不过瞄准的是绝对砸不到那个家伙却肯定离他不远的地方。 那家伙被逼到浴室的墙角,长毛和丰对着他的腹部一阵猛踢后,就把师弟拉了进去,说交给你处置了。那师弟也是“心慈手软”之辈,只用手肘象征性地顶了他几下就停下不动了,仿佛他这几下动作是为了不那么对不起他刚才执意要打的态度而做的。师弟停下后,我们宿舍那几个家伙也象征性地上去每人补一脚。轮到我时,老实说,我下不了脚,可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狠狠地踢了一下浴室门撞了他一下,这时我才看清了那家伙矮小瘦弱,畏畏缩缩地蜷在墙角,双手护着下腹,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但眼里却喷出愤憎的火焰。我的心被这火焰灼了一下,猛地一抖,在业下不了手了,就问那师弟够了没有。那师弟说算了这次就放过他吧。于是我们就走了出去,当然走前还不忘狠狠地瞪一眼那家伙。 除了那家伙宿舍后,dog突然说那家伙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不能就这么便宜他,其他人都附和着说对对。其实他们不知多希望到此为止。长毛立即说要不国音随时都可以给他点颜色看看,但这么看师弟的意思。师弟可能是心软到了完全忘记逞威,一个劲地说算了算了只要他以后别那么闯就行了。师弟的话让故作聪明的我们松了一口气。不料长毛却又折身走了进去,我们以为又要开打,虽然纳闷却也迅速跟了进去。那家伙的一个室友挡住长毛,一个劲地说好话,长毛甩了一句“叫他以后别太闯”就转身走了出来。 刚出宿舍,我们就散了。长毛要去网吧,我们要回宿舍,师弟和丰么会各自的宿舍去。 我不知道长毛是不是在躲避可能即将而来的报复。据说在这个学校他打过很多人,但从来不曾被别人打过。因为他行踪诡秘,想找他报仇的人都找不到。 我们回宿舍后,我那三个室友个个马后炮地说他妈的才打了那么几下真他妈的太便宜他了。我盲目地应和着,手却在微微地颤抖。我感动恐慌,不是怕人来报复……dog在叫我可以去洗澡了,我茫然地应了一声,提着水进了浴室。在洗手时,我手心手背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这是我的双手吗?它怎么违背我的意志去揍人了呢,可我不想打人的呀!望着墙上那面镜子中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我不禁问:这是我吗?没错,这就是你,我清清楚楚地听见回答。别落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你和他们其实都是同个模子里出来的。我像发现被人偷看洗澡一样慌忙为自己掩护:其实我心也不想这样可我的手脚,就是不听使唤,其实我依然保持着内心的纯洁。可是那些自以为够坚强的人在接触坏的东西时不都认为自己能掌握好个度吗?最后还不是堕落了?是的,坏的东西对人总是有吸引力的。因为在人性中,善恶两端潜伏存在。一个人身上一定有好的一面也有坏的一面。坏的东西就诱惑着人身上坏的那面,使它发酵,膨胀开来,挤占天良的空间。当好的一面被驱逐殆尽时,人便彻彻底底地成为了一个坏蛋。坏的东西的诱惑力就来自于它能给人带来感观上的刺激快乐。当你和周围的人一起抽烟,喝酒,打牌,讲粗话,以及这次打架——你都可以说是被迫的——但你能否认你在做这些事时确实感到了某种程度的放纵的快乐?这快乐不是强颜欢笑,它确确实实是从心里涌出来的,你堵也都不住。 这种诱惑力对于一种人表现得尤其强烈。这种人的意志力不是绝对坚强,也不绝对软弱。意志绝对坚强的,你怎么诱惑都诱惑不了。绝对软弱的,一下子就投入了它的怀抱,也体现不出所谓的诱惑力。唯有对介于这两者之间的,始终在坚持抑或放弃的两难境地中苦苦煎熬的而言,这诱惑才显得那么强大。而这种人,最终还是放弃的居多,因为据说“对于一样东西,要么你坚决不要,要是老是在犹豫要不要,还是趁早要了吧!因为你迟早都会要的。”而这种人一旦放弃,其堕落的速度和程度都是令人吃惊的,其精神领域就如二战时的波兰城市,迅速沦陷。 而这正是我最害怕的,因为我恰恰就是这种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我已开始走向堕落。我现在常常“发晕”,所谓的“发晕”,乃是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说的是“我们身下那片空虚发出的声音,它在诱惑着我们,是往下跳的渴望,我们往往为之而后怕,拼命去抗拒这种渴望。”而我不知哪一天自己会晕得厉害,晕得不想再努力保持头脑的清醒,那我就会彻底倒下去。 浴室外的人在高声谈笑,大概是在吹嘘自己刚才的“英雄壮举”吧。我好像听到了有人说XX刚才真厉害,抓起镜子就向那人砸去,其余的人立即一阵大笑。听着听着,一朵笑花忍不住浮上嘴角。尽管我马上下意识地压下去,可我还是清清楚楚地意思到自己笑了。 我开始拼命用毛巾撩水洗起来,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外面的谈笑声。在满室的氤氲水雾中,《圣经》中保罗那痛苦的矛盾又回响在我的耳旁: 我所痛恨的恶,我偏偏要犯; 我所推崇的善,我偏偏行不了。 “喂,——怎么洗那么就,我给每人备了一只水龙管,他们要敢上来,就跟他们拼了。你的我放这了。”dog在外面叫…… 岂有此理,看到这里,有人可能要大为光火了,也许有人早已仍一边去了。——不会些就明说嘛打架这么点屁大的常事算他妈什么隐私啊还装模作样故弄玄虚把事情搞得那么神秘在那钓人胃口…… 喂,兄弟,够了,凡是得有耐心,如果你相信我,不妨静下心,继续往下看。 初三第一学期的一个早上,可谓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从那早上起,我的人生便载入了恶梦的深渊。 那个早上起床后,我突感颈部隐隐约约的不舒服,呼吸也有点困难,起先,我没太在意,可后来在无意中触及颈部竟有一个肿块时,我马上告诉了爸爸,爸爸带我直奔医院…… 甲状腺肿瘤:医院的诊断无疑是当头一棒。 我只觉天昏地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人在陷于困境时都会向上帝企求并许诺:如果上帝帮我度过这个难关,我以后一定痛改前非。但也许是上帝对一些人确实太不公平了。许多人在度过难关后都会把诺言忘得一干二净,依旧我行我素,老样不改,以此作为报复。但岂料上帝就是上帝,他可以对不起你,你却断不可以对不起他,否则有一天必遭报应。也许是以往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信于上帝,上帝便用甲状腺肿瘤来报复我了。 不知怎的,许是早熟吧,小学三年级,当同龄人下面那个还很小的生活,我的就已经很粗了,当时我对此感到很羞耻,很怕被人知道,不敢在人多的生活上厕所。只能趁厕所里无人时解急,而且还得遮遮掩掩躲躲闪闪。当厕所里很多人时,即使急得快憋不住了,也只能忍,实在忍不住了,就只好撒在裤子里。尽管这在现在看来很好笑,但在当时再怎么好笑也没那么小那个就那么大好笑。每次尿裤子后,我总是想法不让人察觉。我总是相隔初夜的羞涩处女,把双腿夹得紧紧的,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不让人看见湿湿的裤裆和椅子。可是你能老在那儿不动吗?下课了,同学都跑外面换口新鲜的空气去了,你还一个人老呆在那儿,不让人觉得性格孤僻不和群吗?所幸的是,遇到前一种情况的生活毕竟是少之又少,而为了不让人发觉,给人以不佳的印象,那也没什么。所以这两个问题都不难解决。最大的问题在于,放学了,值日生要打扫卫生,你能坐在那不起来么?起来了,裤裆湿湿的,不就叫人看见了?黄泥巴掉裤裆就是shi’, 你真尿裤子了还能说是教水淋的?临近放学时,往往已是憋尿的局限,因为基本上每次课下课后都有很多人上厕所,这样一午的尿可能都没有排泄的机会,所以在这个生活憋不住了尿裤子是经常的事,咋办呢?唯一的办法就是:放学了,立马跑,尽管此时的椅子还湿湿的,但也顾不得了,只要不让她们看见裤裆,椅子的事还好解释。 可是,即使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学校,在路上被人看见了,岂不更——所以冲出校门后,不能立即回家,应立即找个地方躲起来,把裤子晾干了再说。那时候学校旁边恰有个游戏机室,是个藏身之处。每次我冲出校门后都马上躲到里面打游戏,并且挑放在角落里的机,夹紧双腿,等裤子干了才回家。 当时我完全没想到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许多次后,下面竟然又红又肿,还流出一些白色的东西,我吓得想都没想就告诉了妈妈。 拉下裤子——露出下面那根长长的,肿肿的,红红的,脏脏的,臭臭的东西——一个陌生的医生对着它又看又拔又捏,在大庭广众之下…… 妈妈就带我去看了这么一回私人医生。吃了解药,好了些,但没全好,但我打死也不让妈再带我去看医生了,那一次已经使得我羞得无地自容。我也不知道当时我还那么小,怎会对那个那么害羞。我没再说,妈也就以为我好了,日子一天天过去,哪里的不适感却一天天地加重。很多次我都忍不住想告诉爸妈。特别是在排尿过后尿道灼痛难耐的时候。此时的我就像被唐僧念了紧箍咒的孙悟空,心里不断地乞求唐僧这位上帝不要再念了,现在你放过我,我立马去告诉爸爸或妈妈,好吗?求你了,我保证我说到做到。可是,每次唐僧这位上帝相信我并停止念咒后,我马上就变成了鲁滨逊,见痛苦的风暴已经平息,告诉爸妈的念头又开始动摇。刚才之下誓言在羞耻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站在爸妈面前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还有就是在一些报刊上看到一些治疗泌尿系疾病的广告,说这种病如果不及时治疗会恶化成癌症的时候。但癌症对于一个没被癌魔真正纠缠过的人来说不过是个陌生的名词。虽然可怕,但是遥远。每次看过之后,心都会像经历地震一样,可是地震的破坏力却一次比一次弱。而且每次地震,安定的房屋全都倒塌之后,总有这样的想法重建于心土之上:放心,不会那么快就恶化的,也许要不了多久,我就会蓄足勇气,告诉爸妈了呢? 可我这只破桶在盛新的勇气的时候旧的勇气又不断流失。我始终没能蓄足勇气。一次次想说又一次次到嘴边又咽下去的结果就像一只笼中鸟一样,在开始左冲右撞上跳下窜无数次但仍无法摆脱笼子的禁锢之后,就不再做挣脱的尝试,并开始适应笼中的生活。 不告诉爸妈,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吗?难道就不可以先买点药来控制一下病情,再攒钱,等攒够了钱,再买点特效药,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么?尽管我只要转念一想就可以知道我是在自欺:你一个学生仔,平时能有什么钱?什么时候你才能攒够钱?攒够钱了,你就敢去买药?到那时病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但我还是强迫自己把脑子里这个想法所在的趋于划为禁区,并在禁区钱设了门卫,以阻止那些屡次忍不住想要进犯禁区的想法。虽然这个想法只是一个梦,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但做梦却能令我昏睡。从昏睡到死灰,并不感到就死的痛苦。鲁迅说过“人生最痛苦的便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所以我不能让清醒的想法来唤醒我自欺的梦,否则我将陷于坚不可摧的痛苦的铁屋的包围之中。 睾丸溃疡,肛周及大腿内侧开始出现小红点,会阴坠胀……越来越严重的病情最终还是惊醒了我的梦。我吃惊的发现,我在“笼中”已经昏睡几年了。这几年来,我没攒过钱,没买过药,父母给的零花钱全买零食吃了。再加上拼死洗澡我总觉得那里很脏而不敢去清洗以及后来炎症转化为慢性——自我感觉判断的——发作没什么大不了的不适发作次数很少发作的时间很短,这也就淡化了我的痛苦削弱了我治病的欲望——痛我知道多难受,所以我怕。而死虽然也怪可怕的,但不知是啥滋味。就算很难受,离我远着呢。所以它没那痛可怕,所以只要现在不痛了就不用那么怕了。所以病情就发展到现在这样子了,已经,已经,会不会已经——喔,不要啊!上帝,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一定说出来,是吧?——上帝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你以为我会再相信你吗?我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你却一次一次地骗了我,我绝对不会轻饶你…… 我只觉得天昏地暗,我不是多么怕手术。害怕甲状腺肿瘤。可做了手术,我就真的是个健康人了吗?为什么?为什么一病未除,一病又至? 一病,我原先只是一病吗?不,不是。 周围的人在不停地安慰我,说这手术没什么,不用怕,可我什么也没听进去,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心中真正需要包扎的伤口在哪里。他们就像我术后求诊的医生,不对症下药,当然,这不能怪他们,因为是我自己遮住了伤口。 但是这次手术真的如他们所说,一点也不可怕吗? 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手术室,目光一触到那些明明晃晃的手术器械,刚鼓起的勇气立即跑得无影无踪。两天来一直挥之不去的手术场面又猛地闯入我的脑海:医生操起一柄寒光四射的手术刀,对着我的颈部拉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汩汩直流的鲜血霎时染红了刀刃……我下得慌忙闭上眼睛,用力地甩了甩头,想把“脑海”弄得波涛汹涌好把这场景给淹没了…… 按照医生的吩咐,我躺到了手术床上,护士给我扎了两针,不一会儿,我的颈部就麻痹了。接着他们又绑紧了我的手脚,蒙住了我的眼睛…… 听着那些手术器械相互碰撞发出的叮叮当当的声音,我的心砰砰的乱跳。我努力平缓急促的呼吸,竭力支援镇定去攻占心中恐慌的阵地。不知怎么地,此时此刻,我竟然迫切地希望手术快点开始,尽管对这一刻的真正到来又充满了恐惧。 在漫长而又短暂的等待之后,我的颈部终于被医生拉开了。开始我毫无痛觉,但后来不知怎么地又慢慢地剧痛起来。医生一会儿用手术刀在我颈里切割着,一会儿又不知用什么挤压着。每切割一下,一股钻心的疼痛便随之袭来。每挤压一下,都似有一块千斤大石压在我的气管上,使我艰于呼吸,几近窒息。我想呻吟,但发不出声音。难道——一个不安的念头霍地掠过我的脑海,难道弄到声带了?难道医生术前说的可能变成了现实?难道我哑了,再也不能说话了?不,不会的,我拼命地出声,好不容易才听到自喉咙深处挤出的一声低低的呻吟,刚才许是太疼了,才——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刚安下来的心马上又因一阵剧痛又悬了起来,天哪!手术才刚刚开始,我就有点忍不住了,而它竟然还要延续两个多钟头。想到这里,我都快崩溃了。我想挣扎,但手脚被绑得紧紧的,死死的,根本就动不了,只能像只逆来顺受的羔羊一样任人宰割。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关羽是“神化了的英雄”,刘伯承是“军神”了。 哦,天哪,我疼得快死掉了,谁来救救我啊……不知手术室外的父母现在怎么样了,我想此刻他们心里的痛一定不亚于我肉体上的——我只能靠想其它来分散我对疼痛的注意力——我真的不敢想象一个人在手术室外守候自己心爱的人的生命信息时是怎样一种滋味。不敢想象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遭受痛苦的折磨却束手无策的滋味,不能想象在每分每秒前无论是神明还是科学都无法给他写保证书但他却无时不刻都不能停止祈祷时的滋味,不能想象当看着心爱的人被蒙着白布推出时,听着一句“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时的滋味;不能想象当所有的祈祷都宣布无效时,当最后的希望破灭时,当看着心爱的人永远地从自己的生命世界里消逝时,当怎样撕心裂肺都无济于事时又该是怎样一种滋味呵…… 当然,我的父母不是这样的人,至少现在不是,因为我的手术十拿九稳。但刀割在心头肉,不会不痛。 两个多钟头后,手术结束,我被推向病房。此时,麻醉差不多已完全消退,颈部的刀口如火在烧。头晕沉沉的,汗涔涔下,上下眼皮不断亲吻,人累得没法说,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可我还是按照医嘱——一动不动地在这病榻上躺了六个钟头,那一天,我粒米未嚼滴水未沾…… 医生说手术后要七天才能出院。在这七天里,特别是临近出院时,我的心情可谓坏到了极点。经过这次手术,我算是真正见识到了疾病的可怕,这不能不让我想到自己的隐疾。隐疾的癌化现在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一个陌生而又遥远的概念了。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癌魔那狰狞的笑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六年了,是啊,快六年了,这六年里,每分每秒它都在朝我慢慢地靠近。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我一直不愿意相信那是它的脚步声。这次手术像一个在门外望风的仆人,看见它正向我的健康之门走来,忙一个劲地跑来向我报道:不好了,不好了,老爷,他来了,他来了…… 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可要说的话,肚子到现在还痛的秘密也要说出来。否则,以后再说,就得再进医院。一个孩子,两天三头往医院跑,人们会说,瞧,XXX跟XXX生了一个败康子,三天两头地往医院跑。就是因为这样,所以父母才在我是年纪闹肚子疼带我去看了几回私人诊所仍不见好转后,仍不带我去医院——这里不是在怪爹怨娘。我也不是害怕世俗观念害怕得要死吗?尽管平时老是标榜不屑一顾。而且爹娘要面子也要有个度——不像我为了面子,名都可以不要——爹娘不带我去医院,更多的还不是认为小孩子家家的会有什么事?肚子痛还不是个把消化不良什么的?看私人医生完全可以镐定,况且我后来的“装好”又印证了他们的想法——于是肚子再痛时,我就忍着,不再嚷嚷,因为我知道父母不会带我去医院,而更惨的是有时候我也希望他们不要带我去。因为我真的怕被查出不小的病,我怕。再者,即使这病治好了,还有那隐疾呢。那隐疾不除,你照样不算个健康人。既然没有勇气把自己的隐疾说出来,那就什么都不说,也免得父母操心……当时就是这么想的,于是就装好了。 可是父母因为这次手术已经忍受着巨大的悲痛,现在告诉他们,他们受得了吗?他们能受得了这一连串接踵而来的打击吗?他们能相信表面风平浪静的儿子竟会有隐藏长达六年的心事么?他们能相信本来在他们头脑里仅用几个形容词就可以概括的儿子竟会那么复杂么?他们能相信六年来在自己眼皮底下的儿子一直默默忍受着病痛的折磨而自己却浑然不觉的事实么?甚至他们能相信站在他们眼前的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就是他们儿子么?能么?…… 出院后,我又经常肚子疼,一次肚疼多了一个症状:左下腹肿胀。 当我怀着不祥的预感鼓起勇气去按它那儿时,我像是不小心摸到火似的忙把手收回来。 那里竟也有一个肿块? 难道是甲状腺转移? 可良性肿瘤是不会转移的啊。 难道是其它地方长出了肿瘤? 我马上找来医书翻看,发现自己的症状竟和肠肿瘤那么相似。 我的脑袋“嗡”地一响,一下子就懵了…… 别自己吓自己了,你去检查了吗? 这是自己吓自己吗?那么想象,你说是自己吓自己吗? 是不是去检查一下就知道了?不去检查,整日活在恐慌与猜疑当中,你就以为好过吗? 在猜疑里尚有自我开脱的余地,在事实面前,就只有绝望了。 可你已经知道那是自欺了,你能得到安慰吗?而且,现在你又几近认定了,还有自欺的余地吗?其实,许多病都有相似的症状,所以你实际上患那种病的可能性远远低于你的想象。你现在认为肯定是,那么就是100%,但从医学的角度讲,又不一定是,于是就低于100%,你说100%好呢还是低于100%好呢? 什么100%好还是不到100%好,有1%都不好。 我再也没有心思念书了。坐在安静的角落里,我的脑子一刻也不能安分,老是在胡思乱想。老师在讲什么,我一点也没听进去。 于是我经常以术后不适为由告假在家,我以为在家里比在学校自由得多,不比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这样我就能做些事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真到了家里,我就发现原来自己什么都不想做,许多事非但不能转移我的注意力,反而对这些事的注意力会被这个问题转移。 你现在是什么人了?这些事做它干吗?结果我发现在家里我也老是一个人躲在一个角落里想那问题想得发呆。 那个问题就是要不要活。 什么治不治?你不想活了? 谁不想活呢?可治能治好吗? 治不一定能治好,但不治就一定不会好。 家境本就不好,要再让我这么一折腾,父母如何安享晚年? 如果你不在了,再多的钱,对父母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你忍心让父母忍受更大的痛苦? 可是平时我们不也可以经常在媒体上看到这样的报道么:一个孩子,父逝母瘫,上有体弱多病的公婆,下有嗷嗷待哺的弟妹,照顾这些人的重任全落在这个孩子身上。于是,为了不再增加他的负担,自杀死了。 这位母亲何尝不知道自己死了孩子会更加痛苦呢?但是她知道之所以会更加痛苦,是因为孩子是爱自己,为了自己好。孩子为了自己好,自己也必须为了孩子好,为了孩子好就不能拖累孩子,不能拖累孩子就只好自杀。 难道一个为了别人好的人也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吗?…… 但是求生的欲望却时时来袭击我的心。 无数次地走到父母面前,又无数次地回到角落里发呆…… 矛盾搅得我那么焦躁不安。我看什么都不顺眼,觉得做什么也不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卧也不是。我吃不下,父母不知买了多少我平时爱吃的东西。可我一点胃口也没有。我睡不着,父母不知想了多少办法催我入眠。可我一点睡意都没有。有几晚睡得很死,那是几晚都没合一下眼的结果…… “我承认我最害怕天黑……” 现在回想起来,我简直不敢想象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一个个漫漫长夜的。那时已临近夏天,天气异常闷热,内心焦躁不安,怎么也睡不着,但三更半夜的,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事也不能做……尽管实际上我什么也不想做——唯一能做的就是听时钟嘀嗒嘀嗒一分一秒地等待黎明的到来。尽管我非常清楚黎明的到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将继续在新的一天漫无边际的痛苦。但是此刻,我还是那么渴望黎明的到来。 父母吓坏了,带着我四处看医生。还没决定告诉父母的我在就诊时只能随意地编造一些症状,以便医生误诊。别人看病千方百计地避免误诊,而我却——每当看着那些医生自以为是地说什么术后遗症,然后飞快地在纸上开出一些药方,然后父母如释重负如获至宝地去取药,然后毫不犹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叠红红绿绿的钞票去换从那个“希望之窗”递出来的药时,我就想笑。父母完全是在做无用功,而让父母这样的,就是我。父母看到我那样,竟要拉我去看医生。除非我装好,像以前一样…… 但是装好一开始还装得下去。时间一长就装不下去了。明明疲惫不堪,却要假装精神十足。明明想大哭一场,却不得不强颜欢笑,这样压抑自己的感情太累了……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再强的人也又权利去疲惫,微笑背后若只剩下心碎,做人何必撑得那么狼狈。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尝尝阔别已久眼泪的滋味。就算下雨也是一种美,不如好好把握这个机会,痛哭一回……” 六年来一直压抑着自己感情的我,第一次有了那么强烈地放纵自己一回的冲动。 于是我跟我父母说我全好了。可以去读书了。其实我是想借读书之名到外面好好疯一回,现在的我哪有心情读书。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百无聊赖地四处闲逛。像喜怒无常的脾气的奴隶一样完全听从它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决定去做一件件疯狂的事。我随心所欲地花着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慢,你哪来的钱。 父母给交学费的。 给交学费的你怎么把它花了啊? 前阵子老是让交学费的时候,同桌说缴费登记簿中我的名字已经打了勾,问我怎么那么快就交。 真的记了,我还没交呢。 人性中爱占便宜的通病及疯一回对金钱的需求让一个念头浮出脑海,把它花了。 要是是同桌看走眼,老师压根就没记呢? 或者以后老师记起我还没交呢? 但侥幸心理让我固执地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放学啦?”我一进家门,妈就问。 “嗯……”我隐隐觉得妈今天有点不对劲。 “怎么这么早就放学了呢?” “哦,今天我们少上了一节课。” “真的?”妈苦笑。 “我……” “你真的去上课了?”妈的话陡地一转,脸上立即被阴云覆盖。 “有呀!不然我去干什么?”明知已“东窗事发”,可我仍垂死挣扎。 “干什么那就要问你自己,你们老师今天打电话来说你这阵子一直没去上课,学费也没交。” 原来老师见我请的假那么长,起了疑心,就 “说,你拿那些钱干什么去了?” “你老实说,妈不会怪你的,只要你以后能改。” “你还是不肯说,是吧?”妈脸上的乌云越发浓郁密集。眼泪就像即将来临的暴雨一样在眼里打转。 “我……” “我和你爸拼死拼活挣钱供你读书,你却跑去外面瞎疯——你爸前几天还嚷肩疼”妈的泪就像雨点一样大滴大滴地掉下来。 我的鼻子也一酸,泪就流了下来。 “你也哭,你哭什么,你要是知道自己错了,就告诉妈你那些钱花哪里去了?”雨越下越大。 我生平从没这么强烈地渴望一场雨能马上停下来:“丢了”。 在这种心理的催促下,我不经思索地抛出了这个答案。 “丢了?怎么会丢?丢哪里了?什么时候丢的?……” 一连串的问题让我应接不暇。 “你在骗妈,你还是不愿说,是吧?” 满面的泪痕,红红的眼睛,抽搐的嘴角…… “是让我花了” “那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去外面瞎疯了?” “心情不好。” “小孩子家家的什么心情不好?” “又不舒服了。” “你不是说好了吗?” “最近又不舒服了。” “怎么不舒服?” “还是以前那个样。” 一阵由远及近的摩托车的声音打断了我和妈的话。 “你爸来了,这事先别说,免得他气死。”妈擦擦脸上的泪痕,看看时间“先看饭去。”
“爸”我吃完饭,走出厨房时爸恰好正要来吃饭。 “嗯”爸看了我一下“咦,大帝的眼睛怎么红红的——哭啦?” “没有”我赶紧逃开了。 下午,我被姐姐押送去上课,说押送是因为当时教室对于我老说形同监狱。果然,那个下午我度日如年。
晚上,我正在房间里看书。 “看书呀?”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抬头一看,是爸。 “嗯。” “听你妈说,今早你没去上课,身体又不舒服啦?” “嗯……”妈不是说不告诉爸的吗?——后来我从姐姐那儿得知,爸看我眼睛红红的,湿湿的,就知道我刚哭过,硬要妈说出是咋回事。妈拗不过爸,又怕爸骂我,只好说出实情的百分之一——逃了一个上午的课。只是我逃课的节数的百分之一而已。姐姐还告诉我,妈之所以会不惜以不怪我不告诉爸为代价要我说出钱花哪了,是因为她怀疑我吸毒。是迫切地希望让我的答案来证实她的怀疑是错的,而我一再不肯说出那钱花哪里去了,则更让她着急。听着她的话,我流下了泪水。 “现在你是不是不舒服到不能去上课啊?” “不,不是”我怕答是,接下来就得在家呆着了。 “不是的话,那现在就得去上课,都初三第二学期了,要能考上的话一定让你读,考不上你想重读一年也可以。” 爸的话让我很感动——尽管现在我根本不想读书,更别说重读一年——爸一向对我们兄弟姐妹四人念书的事很重视。我读小学时,正是村里读书无用论泛滥的时候。爸虽也几度又让我们停学帮家里挣钱的念头,但几经权衡之后思想天平最终还是倾向了让我们继续接受教育这一边。爸爸让我们念书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希望我们以后能有一份比较轻松的工作,不用像他和妈那么累。现在他的愿望已经破灭了四分之一,我决不能让那十分之三也破灭,特别是四分之三中的一个四分之一——二姐,她的成绩很好,将来一定能考上名牌大学,前途无量,我不能毁了她的前途,所以我必须隐瞒我的病情。
对爸妈的话的残余感到让我老老实实地在教室里呆了几天——等同于被判了几年有期徒刑——但后来又克制不住,又开始不断逃课。 日子一天天地被逃过去,不知不觉间,中考来临了。 一再对我感到失望的父母还是决定让我读书。 我没报高中,随便填了几所中专,我知道自己是什么分数。 我不知道我什么还要读书。可能是因为当时除了读书外我不知还能做什么,或者是仅仅为了不让父母失望。 不要跟我说这样做以后只能带给父母更大的失望,我只知道现在,我只知道现在这一刻,我不想让父母失望。 一刻也不想。
我被其中一所中专录取了。 第一年在家乡的分教点读。 这一年,我的成绩一直不好。其实我成绩不好是因为我自身不努力,只是我为了瞒骗自己,才一直将它归咎于周围这个恶劣的环境。其实我做坏事也不仅仅是为了迎合周围人的趣味,更主要的还是想借此来麻痹自己。我其实无须后悔甚至得庆幸我来到了这所学校。你打心里眼厌恶的这个环境是最适合你的。如果你去了好的学校,无心读书的你会处于什么位置。其实我没有权力更没资格指责任何人——我们素质差?我呸!我们素质差还活得好好的,你素质高啊?高到成什么样了?身体就是最基本的素质,没有了身体,还谈什么素质?——其实我没必要学习,因为学习对于我来说是没有结果和明天的。但是我不想学却不得不学,不然父母会认为我是一个不孝子,老是会认为我是一个坏学生。其实我也没有必要写这篇文章,因为我不能完全进入写这篇文章时真正需要进入的状态。卫慧说:“回忆从前时光,能使人进入某种东西温暖的内部,像一只虫子在成熟的果子的肉心里安眠一样。”但这是对过去是美好的人而言的,对过去是痛苦特别是象我这样有着那么多不堪回首的往事的人来说,回忆是艰难的,我还没有勇气真正地去触摸那一条条还在滴血的伤疤。 是的,我什么都没有必要做,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结束自己。 但是你不是说一刻都不能看见父母伤心的么? 但是那时我已经看不见了。 但是当你还能想见父母是怎样的伤心欲绝的时候,你还有勇气结束自己么? 我该怎么办?…… ……
朋友,看到这里,你是不是快窒息了,其实不用那么紧张,也许这不过只是个故事而已。 冷静下来,你或许有些疑问:既然“我”已经万念俱灰,心如死灰,为什么还会对外在的人和事那么在意?为什么还会那么在乎善恶是非,黑白曲直?那是因为,再大的痛苦,时间一长,也会被慢慢冲淡,所以很多时候,“我”都忘了自己是一个病人,而把自己当成正常的健康的人看待,所以就会有一般正常人的感受。再说,有些东西,是至死也不会改变的,不是么? 那既然这样,他不是该好好地读下去,为什么还要退学呢? 那是因为,无论怎么麻醉,人总有要醒的时候。前一阵子,他得知以前分校的一个同学出走了。他在留下来的E-mail中说要自杀。他说他觉得人活着真没意思他觉得自己报错了专业现在上课老师在讲什么他根本就听不进去他上学期结识了一个女孩跟她很谈得来刻这学期回来就不理他了。在他走后,他周围的人七嘴八舌,说什么这是对问题的逃避什么的。他想幸亏没让我看见他们,否则我一定照着他们的脸狠狠地打上一拳。每一个受伤的灵魂都是美丽的。当我们周围有人受伤时,我们所需做的,仅仅是走近他,用温情去抚慰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而不是作什么冷冰冰的价值判断。一个从不知痛苦为何物的人对一个苦苦挣扎的灵魂摆出一副智者的面孔是多么可笑可恶可憎,而对此做事不关己高高在上的所谓心里分析又是多么不负责任。 那一刻,男孩突然间有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意识到,没有人会来救自己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等着别人来救自己。但是没有一个人来就他,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秘密。他只知道这不能怪别人,要怪只能怪自己。他也终于明白,不想毁灭,只能自我拯救。人最难战胜的敌人就是自己,“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他终于决定把一切都说出来。 其实他以前也做过很多次这样的决定。 那么,这一次他是否真的会说出来? 我不知道,因为我不是他。我只知道他这次决心很大。为了迫自己,他甚至退了学,不给自己留后路。他打算过几天就把一切说出来。 至于为什么要过几天,还要切断自己后路,他是否真的能说出来,那我就不知道了。 至于我为什么会对这一切如此清楚,那是因为,有可能我就是他。 当然,小说中的“我”不一定是作者本人。如果你硬要问我在这篇中是不是。对不起,那无可奉告。 再用于解剖自己的人,也要给自己留有余地,否则他便无法再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我记得有人读了《围城》之后,想一睹钱钟书的风采。结果钱老幽默地说:“知道那个蛋好吃就行了,何必要见到下蛋的老母鸡呢?”李敖在凤凰台开节目的时候,亮出广告语:“今天你们不但可以吃到蛋,而且可以见到下蛋的老母鸡。”我说做的,不但没比李敖前进,反比钱钟书倒退,我的意思是:知道那蛋好吃就行了,何必硬要知道那蛋是谁下的呢? 怎么样?这个故事没让大家失望吧?虽说没好到哪里去,但至少也是值得一读的。如果真的让大家失望了,那我也没办法,我就只能写成这个样子了。
2003年5月初稿于仙城 2004年4月二稿于化校 2005年3月完稿于番禺 (本文受到一些心里片和青少年心里案例的影响,大都是自己真实的经历,但也有虚构的成分,如果羞阴茎过大而尿裤子而导致严重后果等系受了一些女孩害羞乳房变大而束胸而导致严重后果气阀转换而来,因为我写的是男的,又不熟悉女孩的生理和心理,便只能这样。当我整理完这篇半自传体小说的时候,我清晰地听到了牙齿啃碎我骨头的声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