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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呼吸
作者:芦江烟雨    文章来源: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5-12-16
关键词设置:深呼吸

    一
                            胡斌
那是一只漂亮精致的闪闪发光的小小发夹,形状就象我们平时夹少量资料用的最小型的夹子。我刚发现它的时候,它正在一个男孩的右手中跳动着。男孩的左臂弯里圈着一个衣着时尚的年轻女孩儿。

没一会,男孩眯缝着嘻笑着的眼斜睨着女孩,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挤着那枚小发夹,别出心裁地试图用小发夹夹住她小巧微翘的鼻尖。

女孩儿一点也不躲闪,“嗤嗤”笑着一动不动任由男孩儿胡闹。

幸亏由于公交车在行驶中造成的晃动使得男孩的胡闹没有得逞,要不那女孩鼻尖上顶着个发夹的滑稽样会不会使这辆公交车引起骚乱!

我松了口气。可男孩并没有安静下来,他把那只小发夹的“攻击目标”转移到女孩儿饱满性感的下嘴唇。这时女孩收敛了笑意,却把嘴唇微微撅了起来,使得男孩的“攻击目标”显得更丰满外突,很明显的,女孩是在配合男孩的瞎胡闹!

瞎胡闹?是的,在我看来,这不是胡闹是什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旁若无人,把幼稚可笑有伤大雅的举动挥霍得如此嚣张!

我看不下去了,羞愧地把眼光从那性感的唇上拉开了,仿佛是我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是“哎哟”一声刺耳的娇叱,又把我的眼光扯回到那片尴尬的嘴唇上,我一看,呵,只见那男孩已经惊慌失措地把小夹子从女孩的唇上取了下来,可是那里赫然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小印子,而且似乎有血丝渗出来,娇滴滴的女孩差不多要哭了!

“幸灾乐祸”的感觉在那个时候不自觉地从我心底窜上来,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让脸上的肌肉抖动!其实我想笑!

我脸上的肌肉还来不及抖动,便又一次目瞪口呆了!男孩把他的脑袋低了下来,随即便把他的唇放肆而轻柔地覆盖在女孩的唇上……

我的心口猛得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刹时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也冲动地往脸上狂奔而来!

这种感觉曾经出现过。

那是杜小炎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扑上来吻我的时候,她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在来往行人密集的街道上就这么用她的唇突然袭击了我的唇,那时候我的脑袋一片空白,转而便是上面那种感觉了。

现在,我只有忙不迭地把我这两束讨厌的视线收回来,却不知道把它们搁放在何处!我发觉周围的乘客并没有哪一位比我来得更手足失措!他们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目养神,无动于衷。

我的眼光终于在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脸上落了脚,却见他含着慈祥的微笑,坦然地望着缠绵着的年轻人!在他的眼里我骇然地发现那里面有着无尽的宽容与接纳……

这时候,我的脑瓜里忽然窜出了某歌星唱的一句歌词:“……不是我弄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得太快……”

今天傍晚,在这辆公交车上,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变得很老很老了,这变老的过程也许是在日积月累的混沌中形成的,只是在此刻一下子给了我一个鲜明的结果。这个结果清晰无比地证实了杜小炎的那句话!我是老了。

我又偷偷瞄了眼正陷入陶醉的年轻人。惶惶然中,我坐立不安。

惶惶然中我又有着一份释然。那份释然就象是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的味道。我深深吐了口气,是啊,老就老呗,还折腾啥呀!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对于今晚的这个约会,我决定得是何等的理智,何等的及时啊。

今天晚上我约了杜小炎,她比我小了十二岁。我有话和她说。

                       杜小炎
胡斌那傻瓜就是老土!都什么时候了,还没看过《世界之战》!昨天他打电话过来,说今晚请我去华都影院欣赏好莱坞最新科幻大片,还说什么包我看了过瘾!我故意问他是什么大片啊?他还神秘兮兮地说保密!这小样儿,切!他以为我不知道华都影院这几天放的是什么片子啊?

不过话说回来,我就喜欢他的傻样,喜欢他的老土,喜欢我捉弄他时的窘样!
他终于憋不住了! 他终于来约我了!哼,牛什么牛?

上次我说错话了,但也没这么严重吧!有必要生那么大的气啊?整整两个星期没理我。他应该知道我说话就是这样,往往不经过脑瓜,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呀!如果每句话都要经过脑袋过滤一下,这太累了吧,我还活不活呀我!

我发短信给他,他不理我;打电话给他,他说正忙。可我知道他在生我气,不就说了那么一句话嘛!至于这样嘛,小气鬼!

事情就是这样简单得让人浪费口水。

小丽要结婚了,我被邀请去做她的伴娘,本来叫胡斌去当伴郎的,可他却死也不肯去,还说什么新郎比他年轻太多,站在他旁边会让人误会是新郎他爹。
当时我想也没想冲他一句:“那你怎么敢和我在一起?我可比新郎年轻四岁啦!”

我知道我这句话不该说,真不该说。

胡斌在听了我的话后,脸色微变,但还是笑了笑,说了句:“是啊,是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啦!”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便拿身子住他身上贴,用双手往他腰上环,把脑袋往他胸口蹭,嘴巴里还不停地向他说着对不起,整个儿一无赖!

每当胡斌生我气的时候,我便用无赖似的撒娇来搞定他。哈哈,次次凑效!
在这次我等着胡斌的双臂抱紧我,等着胡斌在我耳边轻轻责骂我:“好了好了,小无赖!”

可是,这次胡斌却把我蛇样的手臂从他腰上拨拉开了,又仿佛万分疲备地叹了口气:“唉,别闹了,小炎。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我有点发懵,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走出我的房间。

然后听到房门合上的声音——砰!

就这样,他整整两个星期没有给我发信息,没有主动给我打电话,更没有约我出去玩一次。

昨天他终于打电话过来了,说明天周六,请我看电影。

我很开心,虽然我早看过这部电影了,但我还是很开心,因为他终于不生气了。

接到他电话时,我飞快地从医护室跑出来,躲到洗手间里喋喋不休地告诉他这半个月我很乖很乖,白天都在上班;只有一个晚上和小丽她们去了一回酒吧,一个晚上硬让菲菲她们拉着去了一次迪厅,还有一次是在上周末和林浩一起吃了一顿韩国烧烤,其余的时间我都一个人傻傻地呆在家里,想你想你还是想你……

我还没说完,胡斌急着打断了我:“好了,明天见面聊,有病人等着我。”

我差一点噎住。只来得及说喊上一句:“讨厌……”手机里便是那讨厌的滴滴声了。

我恨恨地看着我手上的手机,恨不得把它丢到抽水马桶里。

我忽然看到了洗手间那面大大的镜子里有个红着脸,瞪着眼,撅着嘴的女孩子,我靠!她可真丑!忽然我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镜里镜外的人都笑了。
是啊,有什么好生气的呀,人家胡大医生忙啊,反正明天可以当面讨伐他了,不生气了。

                           水云
今天傍晚,杜小炎又来我这儿了。

今天的杜小炎看上去情绪高涨,在我的服装店里大声叫嚷着,还在我耳边喜滋滋地告诉我,胡斌晚上约她去华都看电影。

我当然知道胡斌约了她,而且知道的比她早。

可是,唉……

小炎走后,我没心思招呼客人了,我的脑袋有点发涨,我的思绪有点烦乱。

我充满歉意地对那几位挑选服装的顾客说身体有点不舒服,今天准备早点休息了。然后,我关上了“水云间”的门,霎时,“水云间”变得一片昏暗。

“水云间”本来有五十平方的面积。我请人装修“水云间”的时候把它隔成了两部份。四十平方作为服装店铺,其余十平方作为我的栖身之处。在这十平方的空间里我又把它隔成三部份,一个“卧室”,一个“厨房”,外加一个“卫生间”。

此刻我就躺在“卧室”里的单人床上,感觉有点累。

我想静一静,隔绝外界的纷扰。

我在“水云间”已经生活了将近二年。

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我坚持着遇到谁都要面带微笑,我遵守着顾客是上帝的原则,我留意着老顾客们对服饰的反应和评议。

应该说我的“水云间”经营得还算是成功的。照这样下去,再过一年,我可以在东城市拥有我自己的一室一厅了。

看着这些,原本空空荡荡的心似乎有点踏实起来……

只是,我总是不能忘记冰儿——我的心肝,我的宝贝,我曾经多么多么疼爱的女儿。

冰儿离开我已经整整两年。我一想起她,我的心儿就会痉挛起来,抑或绞痛得窒息……

所以我总是不让自己有空余的时间,总是不让自己的思绪有片刻的停顿。

可是夜深人静,我总是有空闲下来的时候,无论我的肢体还是我的思维,于是冰儿就会趁机而入,残酷地占据了我的身心……冰儿,冰儿呵!

杜小炎带着胡斌第一次来我店里时,她指着我对胡斌说:“水云姐,这是我男朋友。胡斌,这是‘水云间’的老板,水云姐!”

胡斌的出现着实让我一愣,讶然道:“胡……胡医生!”

胡斌很快认出了我:“你……这是你的时装店?”

我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但我还是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是的,胡医生,你好!”

胡斌微笑着向我点点头,说了声:“你好,真巧啊。”

看杜小炎的表情,她显然不知道我和胡斌早已认识。

她夸张地张大了嘴,一双眼睛睁得象铜铃,一只拳头就落在了胡斌的背上:“我靠!你个胡斌,竟然还和水云姐认识呀!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认识呀?”

胡斌拍了一下杜小炎的脑袋,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水云姐就是冰儿的妈妈啊。”

“斌儿?水云姐,你还有孩子呀?你的孩子也叫‘斌儿’呀?我来了这么多趟,怎么一次也没见过呀?”杜小炎在那里叫嚷着,全然没有发觉我已经变色的脸。

“小炎!”胡斌拉了一下杜小炎,用眼色阻止了她的继续发问。随即用歉意地眼光望向我。

“没事,冰儿死了。”我面无表情地吐出这几个字,便有一股热辣辣的东西往鼻孔里直窜,它让我无法再平静地面对他们。

我扭过了头,双手凌乱匆促毫无目的地抓揉着柜台上还未上架的几件时装,仿佛揉碎那几件时装就可以把突然而至的激动与伤感揉碎。

这以后, 杜小炎再也没有在我面前问起冰儿的事,也许胡斌都已经告诉她了吧。

杜小炎和这个城市的大多数年轻人一样,充满青春活力,崇尚时代潮流。在她身上有着那些我羡慕欣赏却不敢仿效的种种——活泼可爱,热情奔放,潇洒自如,甚至没心没肺口无遮拦。

为此,我喜欢她。

因为喜欢她,所以,我心情烦乱了,为了胡斌今晚即将作出的决定。烦乱了。


                         二
                        胡斌
从公交车下来的时候,才发觉外面已经飘起了凉渗渗的雨丝。

秋天的雨丝总是让人感觉到黏黏糊糊的。它黏糊着城市里灰蒙蒙的空间,黏糊着马路边层出不穷的建筑,也黏糊着为了生计匆匆而过的行人。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就不再喜欢这绵黏的秋雨。

此刻,我没有想到水云,也没有想到小炎。我只是又一次想起了我的母亲,想起了母亲出殡那天空中飘着的令人心碎肠断的秋雨。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便不再喜欢在某些闲人眼里缠绵悱恻温婉多情的秋雨。

我母亲是在我考上医大那年走的。

在我接到省医大通知书的第二天,母亲倒下了,而且再也没有起来。

当时我并不知道母亲已经得病了,更不知道母亲的生命已经如枯叶般轻脆,轻轻一碰就要碎。事后我无法想象,母亲体内有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她单薄的躯体,笑容自如地走过那段日子。  

自私的我在当年只顾自己的学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一定要考上大学,而且是省医大。这是母亲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为了深爱我们的,因绝症而死不瞑目的父亲!

高考顺利结束后,我自信地填报了省医大。这时,我才发现母亲全身浮肿得厉害!

我担忧地望着她,问:“妈,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啊?有没去医院检查过?”

母亲只是笑着一付无所谓的样子:“妈挺好的,医生说过没事。”

我狐疑地看着坦然微笑着的母亲,便不再多问。

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那段时光,母亲紧张而急迫的心情便在她的举止行动上毫不掩饰地暴露了出来。

白天她总是好几次呆呆地倚在小院门口,焦急地张望着远方。早上天没亮就起来,从卧室踱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小院,忙碌地却毫无目的地摸索着。虽然她已经很小心了,但在那间隔音条件极度差劲的房子里,我还是被吵醒了。于是还得招来我的责怪:“妈,你这么早干嘛呀?”

母亲听到我的声音后,便满面歉意地走到我的床边:“斌儿,又吵醒你了吧?妈睡不着。哎,你说,你真的有把握上医大吗?会不会志愿填得太高了?怎么通知书还不来呀?”

唉,母亲在那段时间不知问过多少回这样的问题。一开始我还耐心地跟她解释通知书没那么快来的,我的成绩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肯定能上省医大。

可是后来,再听到她一遍又一遍的疑问,我有点不耐烦了,有一次我竟这么说了:“你怎么回事呀。考不上就考不上呗,还可以省下钱。考不上我就去找工作,还可以搛钱养家呢!”

母亲听了我的话,脸刷地一下白了,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嘴唇哆嗦着:“斌儿……不行!你不能不考上……斌儿……你一定得考上……斌儿……妈有钱,妈要让你念大学!”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激动的母亲,在那一刻,我有点慌乱了,内心竟莫明其妙的狂跳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这样,她从来都是一个对生活对一切淡然平和又从容不迫的女人。为此我深感不安,莫明的不安。

终于,这份不安在几天后灵验了。

母亲在我接到通知书的第二天,倒下了,而且再也没有起来。

接到通知书的那天,母亲抱着我放声痛哭!母亲如此失态让我很是震惊!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歇斯底里地痛哭。

那天晚上,她就忙着帮我打理上大学的行装。我说还早呢,她说早点好,妈高兴。

于是她边打理行装边不停地叮嘱我,出家门后什么事都得小心;什么事都得自己学着做;天热天冷要加减衣服,别感冒;钱要省着花;肚子不要让它饿……
那晚她一直忙碌到深夜。

第二天,母亲就倒下了,而且再也没有起来……

第三天,母亲躺在床上,让我打开衣橱里面一个上了锁的抽屉,又让我从里面取出一本暗红色的存折。我交到她手中,她又颤抖地塞给我,抓紧了我的手,仿佛要挤尽体内所有的力气,艰难地跟我说:“斌儿……这些钱……够你上两年的大学了……密码是你的出生年月日……妈妈很高兴……你能当医生了……”

我当时非常惊骇,看着存折上的“巨款”,我不知道母亲是怎么攒下这笔钱的。因为四年前在父亲得病去世的时候,家里还欠着一屁股债。

第四天,母亲非常安祥地走了……

母亲死于 “尿毒症”。

                           杜小炎
快六点半了,我打胡斌手机,他说还在车上。

他从医院出来五点钟,走到16路停靠站要十分钟;他坐上公交车到这边下车要二十分钟;然后再步行五分钟到我住的地方。我算的这三十五分种时间是非常吝啬的,期间不能有一分一秒的意外。如果碰上运气不好,他还得在车站等上近二十分钟,16路车是二十分钟一班;然后如果遇到路上堵塞,那说不定又得增加半小时一个小时的了。

所以如果他来我这里,那我就得做好心理准备,做好非常耐心的心理准备,等等等。等到肌肠咕噜 ,等到披星戴月,等到昏昏欲睡……

有一次,我跟他说:“胡医生,你为啥不去买辆车呢?你看王医生陆医生都有自己的车了,你看连我们医院杜浩那小子都有自己的车了。”

他竟傻傻地看着我:“是啊,我也纳闷啊,也不知他们哪来的钱?”

晕!也不知他是懂装不懂还是和我瞎忽悠。我说:“难道他们的收入比你高?他们哪一个不是按揭的啊?他们住的房子漂亮吗?都是按揭的呀!”

胡斌听了我的话,摇摇头:“没意思,买什么车,你累不累啊?负债累累不说,买来了还得养它管它照顾它。你说划得来吗?”

我瞪着眼睛望着他,真想踹他一脚!我想说他跟不上社会潮流,想说他这种人是社会前进的障碍,想说他是彻头彻尾的丑陋的老古董。可最后,我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晕菜了。

我经常在他面前晕菜的。

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晕了。不过那回是真正的晕。

去年四月八日吧,我们医院送一位重病患者转去他们医院急救,我作为病人的护理医士也跟随着去了。那位病人的手术就是胡斌主刀的。

手术期间,病人脾脏大出血,急需输血,而人民医院的血库竟然已经断缺了病人同型的血液。当时我正在急救现场,想也没想便挽起袖管说:“快,抽我的,万能血。”

我清楚地记得胡斌当时是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你行吗?”
我瞪了他一眼,冲口而出:“看什么看?快呀!”

当时也没时间让他多想了,他点头示意旁边的护士迅速来检验我的血质。

检验结果是从我并不粗壮的血管里抽走了“400CC”的鲜血。可能是那病人的情况危急,也可能是我那种大无畏的精神吧,鼓励了胡斌他们。最后手术非常成功!

病人得救了。可是我晕倒了。在胡斌面前。在第一次遇到胡斌的时候晕倒了。
这种场景想想是够浪漫的啊!

小时候看电影,看到漂亮的女主角嗲嗲地晕倒在男主角的怀里,男主角把女主角紧紧地抱着,伤心欲绝;我心里别提多羡慕了,多想成为那个女主角。想想那种晕倒的感觉多好啊!可我从来没晕过,更不用说在男人的怀里。

后来听胡斌说,我晕倒的时候并不是在他怀里,而是象一条小狗那样趴在了那个病人的床头。我靠!!

其实那天的晕倒我知道是什么原因。第一,头天晚上和菲菲她们在迪厅抽疯抽了大半夜(胡斌说的,蹦迪叫‘抽疯’);第二,早上起床时已经快到了上班时间,根本没有时间买早点吃早点了;第三嘛,当然是体内宝贵的血液流失了一部份哦。

其实我非常感谢那次晕倒呢!我不晕,他不会关切地问候我;我不晕,他不会拿那种愧疚的眼神看着我;我不晕,他不会泡糖水给我喝;我不晕,他不会说那句我听了感到分外甜润的话:“傻丫头,挺逞能的啊!”当然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不晕,我和胡斌就不会有接下来的故事了。

当他捧着一杯热腾腾的红糖水放在我手中时,我便爱上他了。管他有没有老婆孩子。

                        水云
今晚的东城,又飘起了绵绵的细雨。

此刻,胡斌是不是已经在杜小炎那里了?他有没有跟小炎说清楚了?或者面对着杜小炎,他难以启齿,然后改变了主意?唉,可怜的人,也真够难为他的了。

我真得想不明白为什么胡斌要放弃小炎。我觉得还是有点不可思议。我从来都没有奢望过我能得到胡斌。我从来都是那么的自卑,那么的低调,那么的与世无争。

可是,我却喜欢上了胡斌,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

可是我不知道胡斌他喜欢上我哪一点?我不年轻,不漂亮,没有房子,没有金钱;我木呐少语,晦暗无华,一无是处。

胡斌说,他和杜小炎的分手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趋势,这种必然趋势的造成并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说清楚的。他说这包括到每个人的生活观念,生活习惯,生活环境,生活目标等等的差异。他说没有我他也迟早要和杜小炎分手的,不是他提出来,就是杜小炎提出来。他说既然已经看到了这个结果,为什么就不能变被动为主动。他最后说这次决定跟我一点也没关系。

可是,我还是背负着沉重的负疚感,因为胡斌的决定势必伤害到杜小炎,而我却和胡斌之间暧昧地存在着剪不断理还乱的烦乱情愫。

认识杜小炎就在“水云间”里。

去年的一个秋天,屋外也飘着今天这样的细雨。我孤寂地坐在店里,忧伤如丝丝冰凉地秋雨浸淫着我的骨髓,噬咬着我的心胸……

杜小炎就在那时候闯了进来。她着一套桔红色的休闲服,凌乱的短发让雨润得晶晶亮。她边胡乱抹着脑袋上的雨珠,边大声嚷嚷:
“好讨厌的雨啊,大不大,小不小,就那样病恹恹地下着!”

她的到来无疑给昏暗的“水云间”划上了一道靓丽的色彩。我的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

我从里面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她:“擦擦吧。”

她似乎在这时候才发现店里还有我这个大活人,她瞪着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看着我,忽然笑了:“谢谢啦!”说完便扯过我手上的毛巾,往头上又胡乱地抹了一遍,然后迅速交还了我。

“水云间?你看过琼瑶的小说吧?我看过。是不是从那里看来的?还蛮好听的。”杜小炎自顾自地说着。

我笑着说:“也不全是,我姓水名云。当然也受一点琼瑶小说的影响吧。”

杜小炎又叫了起来:“哇塞!好好听的名字呀!我爸妈就老土,姓什么杜,还叫我什么小炎,没文化。你知道领导喊我‘小杜小杜’的时候,我就想起自己的‘小肚子’;朋友们叫我‘小炎小炎’的时候,我就想起‘消炎消炎’;唉,感觉坏透了!象你的姓名多好听啊,‘小水小水’‘小云小云。”

我不禁又笑了起来,这女孩子真可爱。

杜小炎在我的“水云间”里踱了几个来回,便煞有其事地跟我说:“水云姐,我叫你水云姐吧?我觉得你那些服装太过老气,有点木纳,不时尚。我就挑不出哪件适合我穿。我可不喜欢这些淑女装,穿着象裹粽子,给我的行动带来不便。你有空可以看点时尚杂志,那上面的服饰肯定受顾客欢迎。”

看着杜小炎年轻自信的面庞,我既羡慕又伤感。年轻真好!

我感谢她的建议,我说:“也许你说的对。但我也有我的一群消费者。她们就是喜欢这些即端庄高雅又清新淡然的味道。我觉得这些服装更符合‘水云间’的总体格调。”

杜小炎调皮地笑了,说:“水云姐,你也喜欢这种衣服吧?”

我说:“当然,没办法啊,你们年轻人穿什么都漂亮。我们这种年纪的人已经没有太多的选择余地了。”

杜小炎又睁大了眼睛,夸张地叫了起来:“MY  GOD!要不我叫你声老奶奶?”

我又被她逗笑了。真的,我好久都没这么开心地笑了。对着顾客的笑也是那么的虚假、客套。杜小炎的偶然闯入把她的快乐带给了我,我真得非常感激她。
那天,我捡回了遗失好久的欢笑;那天,“水云间”的空气特别的清新流畅;那天,我遇到了开朗可爱活泼热情的杜小炎。

                          三
                        胡斌
街道两边的路灯一下子全亮了。天已经黑了。一块块白色抑或黄色的光亮镶嵌在不远处的居民区。

每一个亮着灯光的窗口是温暖的,我想。他们此刻至少沐浴着屋子里的灯光,虽然热量微弱,但不会感受到屋外秋雨的寒凉。杜小炎此刻也是温暖的吧。
我又看到了那个粉色的窗口。不知为什么每一次看到它我便会没来由的紧张。这紧张来自于何处,我说不清。但是,我知道,杜小炎就在这片粉色里面。此刻,我又紧张起来了。

粉色窗口悬挂在三楼。我走到二楼时,和以往一下敲响了二零二室的门。

“哎,来了来了。”沈婆挤着皱纹的笑脸出现在了门框里。

“小斌,又来看小炎了啊?来来,先这里坐会。晚饭吃了吗?”沈婆忙不迭的招呼到。

“吃了,您别忙乎了。一起坐吧。”我说着便在沈婆家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以前我一进来总是要一屁股窝在她家那把宽宽大大的布沙发里,虽然陈旧但显得异常干净柔软。有时候我在心里想,在见到杜小炎之前,这把沙发是我调整劳累与紧张的最好的物品。

“啊呀,外面下雨,你没带伞啊?头发都湿了,咳,你瞧瞧,衣服也湿了。你们这些孩子都这样,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唉!”沈婆踢踏着拖鞋急忙到卫生间,取来一条干毛巾,不由分说在我脑袋上搓揉起来。

“我自己来。下班的时候天还没下雨呢!半路上下的。”我拿过沈婆手上的毛巾,解释道。

“小斌坐沙发啊。好长时间没来了?单位忙啊?”沈婆指了一下沙发,边问边从食品柜里掏出了水果,干果之类的食品。

“要把沙发弄湿的。”我说,“这几天是有点忙。”只不过两星期没来,我心里想。但我知道,这两星期时间里,不会有人到沈婆家来坐坐,聊聊。杜小炎没事也不会来敲门。我又想到,不知今天以后,我会不会还会来这里看她老人家。这样一想,我的心里就有些堵。

“沙发里舒服,来。”沈婆一下子扯过我的衣袖不由分说把我按到沙发里。
我一下子就跌入在柔软的沙发里。一股暖流包围了我……

从第一次杜上炎拉着我站在沈婆面前时,我就觉得她很面熟,很亲切。那慈祥而温煦的笑容,让人感到春风扰人的暧意。她对他们说道,她出租房屋并不是为了几个钱,而是想找个人让死沉沉冷冰冰的房子活泛起来,热络起来。她说,老头子早就走了,现在家里就剩下她一人了。她的孩子们一个在北京,半年六个月来看她一次已经不错了。另一个在国外,一年或者两年甚至更长时间来一趟。她说,他们以前住的房子现在都空着,他们不想租出去,他们怕别人不把他们的房子当自家的房子,他们不稀罕这两个房租钱。她说,可她想到这么多年来房子和她一样,孤孤单单的在这幢楼里生活着没人理睬,没人照顾,没人作伴,心里想想就不是滋味。沈婆当时说着说着便从口袋取出手帕擦起了眼角。

杜小炎是在沈婆说到一半的时候在我背后拧了我一把。我没理她,继续和沈婆东拉着家常。杜小炎又拧了我一把,而且把力道增强了一倍。我依旧没理她。沈婆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了,她让我们叫她沈婆,说以前她居住的那条小街道里,认识的人都叫她沈家阿婆。她不停地和我们说着话,我有时候并没听清楚她说点什么,但我还是装作认真地倾听状。杜小炎是在狠狠瞪了我一眼后,跟沈婆撒了个谎说楼上正烧着水,然后逃之夭夭。

那天沈婆说了很多,在我付房租的时候,她却忽然显示出羞涩的表情,好象觉得拿我的房租就象是从好朋友那里索取不应该索取的东西一样。之前还滔滔不绝的她一下子结巴起来:“这……咳……这……”

那天离开沈婆后,我忽然想起,那熟悉的笑容是我母亲的。

                          杜小炎
七点,打胡斌手机,他竟然在沈婆那里,他说他马上就来!天呐!我想破脑袋也想不清楚,他为什么总喜欢呆在那个唠叨的老太婆那里。

我原想我老妈是天底下最爱唠叨的人,可到这里后才发现世界上还有比我老妈更唠叨的人了。唉,沈婆什么都好,干干净净的,和和蔼蔼的,也不小气,可就是一和你说话便止也止不住。所以,我害怕遇上她,一遇上她,她便会小炎长小炎短个问个不停,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于是,我每逢经过二楼,总要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象小偷一样从她门前溜过。我真得有点怕她呢!可是为什么胡斌和水云姐都不怕啊,好象还挺喜欢和沈婆瞎聊。

那天水云姐和我一起来我这儿,在楼梯上不小心就遇上了沈婆。这下好了,沈婆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拉着她没完没了地拉扯起来。

我给水云姐使眼色,说:“唉,水云姐,你不是说还要去超市买东西吗?”
她竟然傻傻地应我:“没有啊?我什么时候说过啊?”

我晕,我靠!真恨不得咬上她一口!可这时候也只得讪讪地:“哦,哦,那,那我记错了。”

接下来便是沈婆的嗔怪:“小炎这丫头呀,记性老是这么差。一会忘这,一会忘那的。唉,沈婆年纪这么大了,记性也没你这么差呀!呵呵……”我只能象傻瓜一样望着她们嘿嘿嘿笑着,听她们聊那么多那么多的废话,心里抓狂啊!

有时候,我想,胡斌是不是专门来看沈婆的,然后才顺便来看看我。有一次,我就这样问他。他笑了,说:“傻瓜啊你。不过,我倒觉得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去看看沈婆。”

我瞪大了眼睛,十分不解:“干嘛呀?她又不是你妈,又不是我妈,累不累啊你?”

胡斌他怪怪地看了我一眼,不说话了。我又没说错什么,看什么看?我白了他一眼。唉,他老是用这种眼光看人的。看得人有点忐忑,又有点生气。

有一回我在酒巴亲眼目睹了一场恶性斗殴事件,那场面好刺激啊!回到家里,我便把这场斗殴有声有色地一一反馈给胡斌听,努力做到让他身临其境。当时,他就用那种怪怪的眼神看着我,我以为他也被感染了,说得更起劲:“你知道有多少人参加那次斗殴吗?有整整二十个人哪!听他们说都是黑社会的人。黑社会呀!你知道吗?这以前只有在电视报纸上看到的呀!我靠!真够过瘾的。酒巴里的酒瓶子啊,酒杯呀,就象礼炮一样在那里‘噼哩啪啦’炸响碎裂!人人都提着凶器,有马刀,有铁棍。你看,马刀有这么长啊!刀锋上都是血!啧啧!你知道当场死了几个人吗?三个人当场毙命!十多个人都被砍得血淋淋的。我和小丽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却舍不得离开。这种血腥场面不亚于好莱坞大片呢!真的好刺激,好过瘾啊!”

当我还手舞足蹈地沉浸在那个血腥场面时,忽然发现胡斌那怪怪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我,不是兴奋不是震憾不是恐怖,却仿佛不认识我一样,仿佛我做错了什么似的。我闭起嘴巴迷惑地望着他。就在我懵懂之际,胡斌一下子把我给抱住了,抱得那么紧,而且双臂似乎在发抖。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忽然狠狠地吻住了我,吻得那么用力,似乎要把我吞到他的身体里,他的双手也粗暴地撕扯着我的衣衫,他从来没有过的激浪与疯狂在那晚点燃了我的尖叫,点燃了他的汗水,又燃烧了我和他的床,燃烧了整个黑色的夜……我喜欢,我忘不了。

最后他在我耳边轻轻呢喃,声音疲惫却又无比清晰果断:“答应我,以后不许再去那个地方了。”

“什么?”

“酒巴。”

“嗯。”我不假思索。

后来,我还是去了酒巴。胡斌知道后只是看了我一眼,随后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自己小心点。”

                            水云
七点了。外面的雨一直不停,下得不大但却绸密,飘在人身上,薄薄的秋衣还是不能抵挡它的湿冷。他肯定又忘了带伞,但愿这雨不要又让他感冒了。

那晚的雨让胡斌感冒了,也让他在我那里过了第一夜。

可能是夏天的最后一个夜晚,因为虽说是夏夜,但夜风却凉得很,人们还没来得及换下夏装,便被那晚的滂沱大雨袭击个措手不及。

那个雨夜,我刚刚躺下,便被急促的敲门声惊起。敲门声夹杂着雨声,我在一惊之后有点迟疑,这么晚会是谁呢?我没听错吧?正在犹豫中,急促的敲门声又响起来了,而且还有人的喊声:“水云,你在吗?”这回听得真切了,我急忙跑去开门,听声音好象是胡斌。

门打开时,倏然卷入的风雨让人打了个冷颤。门外站着浑身湿透的胡斌。

在我讶然之际,胡斌开口了:“水云,小炎又没来过你这儿?”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把他拉进屋里:“没来过啊。你快进来啊,外面雨这么大。”

等我拿着毛巾走到他身边。他的脚下已有一滩水迹,他真的是浑身湿透了。他胡乱在头发上抹了几下就把毛巾递给我了。

“那我走了。”他说着就想冲出门外。

“哎,等一下。”我喊住了他。

我说:“等一下,换套衣服,拿把伞出去。”我的命令式口气让他有点惊讶得看着我。我不管他,自顾去拿了一套全新的男式内衣裤和外套递给了他,让他换了。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衣服,然后说:“谢了,没事,我还得去找小炎。”

我这才醒悟到这么大的雨夜他跑到我这儿找小炎,肯定有什么事了。

我问他,他说:“没什么,耍小孩子脾气,和我吵了两句,不知跑哪去了。我再去找找。”说完就一头冲入了雨中……

雨还是这么大,好象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不知道接下来干做什么,小炎会跑哪去呢?这么大的雨,这么黑的夜,真任性。

可奇怪的是接下来的时间我并没有多想小炎,担忧的却是胡斌,想他刚才浑身湿透的身子,想他刚才被雨水淋得苍白的脸,想他那双疲惫而焦虑的眼神。 想着想着我的心便被牵扯出丝丝疼痛,莫明其妙,真是。

上几次,胡斌是和小炎一起来我这儿的。他话儿不多,偶尔投过来的眼光往往让我捕捉到,这时它便会悄然无声地滑过,滑过去的是问候,是关怀,是安慰。它让人心里暖暖的,就象阳光掠过冬天的湖面,顿时闪烁起耀眼的温暖……

又一阵敲门声传来时,我想也没想便冲过去把门打开了。

门外的人好象吓了一跳,是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胡斌。他显然没想到门这么快就开了。

我什么都没说,拉了他一下,让他进来。虽然屋外的雨已经停了。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牙齿打颤:“可以……可以让我呆一会吗?”

我点点头。在那个时候,我不知怎么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我只是那么望着他,说不出话。

“刚才……那些衣服呢?”胡斌接着连打了几个“喷嚏”!

我猛然惊觉到自己的失态,这时我才发觉他全身在发抖,在微微发抖。我一下子跑到里面,把热水瓶里的水一股脑儿地倒在了脸盆里,用发颤的手把毛巾从吊杆上扯了下来,然后把那些衣服递到他手上。这些动作我是一股作气完成的。

“快去换衣服吧。”我的大脑又恢复正常了。

他进去以后。我跌坐在外面店堂里。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想起厨房里还有块生姜,可以煮姜汤,店里也没什么感冒药。

“小炎呢?她在哪?”等他换好衣服出来时,姜汤也好了,我把姜汤递给他的时候才问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谢谢!她在和她的朋友们喝酒、唱歌。”他除了接过姜汤时,深深看了我一眼,其余的话语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你怎么不叫她一起回家?这么晚了。”

“她说,不用我担心,有人会送她回家的。”他仿佛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边说边往手中的姜汤吹着气。

“哦。”我似乎明白,似乎又不明白。

“我……”他看了看我,有点迟疑,“……晚上回去没车了……”

“你去里面休息吧。”我想也没想便说出了这句话。

“不,我就在这儿打个盹,没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他说着便在店堂里的一把沙发上坐了下来,把喝完的空碗递给我,便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有点累,你……去里面休息吧。”

我不作声了,只是回屋把一条毛毯拿来递给他。

那晚胡斌发烧了,他说胡话了。他发烫的手在空中胡乱抓扰着,仿佛想抓住些什么,不知什么时候他抓住了我的手,便再也不松开了。他紧紧抓着我,嘴里不知呢喃着什么。我手足无措,只是不停的盼天亮,天亮了,他就会没事的。

最后,我听清了他嘴里的呢喃:“妈妈……妈妈……小云……小云……”。那一刻,我泪如泉涌。

                           四
                          胡斌
腰间的手机震动时,我的嘴巴里正咀嚼着沈婆亲手做的年糕干。我快速咽下了它,边接听手机,边对沈婆说是小炎的电话,我要上去了。

“去吧去吧,要不小丫头又该发脾气了。”沈婆说着便抓了一把年糕干塞在我手上。真当我是嘴馋的小孩子了,呵 。其实在沈婆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子,这种感觉真好。

从沙发里起来的时候,我迟疑了一下,说:“沈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打我电话。”

沈婆笑呵呵地说:“我能有什么事呢,整天闲得发慌呢!你有空能来看看婆,婆就很高兴了。呵呵。斌儿,你是好孩子啊,和水云那闺女一样贴人心啊!”
沈婆一说起水云,我的心里面便有些暖意荡漾开来,一波一波的,柔软柔软的。

在我即将走出她家的房门时,沈婆拉住了我,压低声音问我:“斌儿啊,你和小炎那丫头咋回事啊?你们吵架了?”

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一听到小炎这个名字,我就会感到莫明的紧张,就会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就象此时,我吸了一口气,说:

“没吵过。沈婆,我不适合她吧?也许是她不适合我。”说完,我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感觉好了点。

沈婆抓了抓我的手臂,那双老眼里满是疼爱的光,她最后说:“斌儿……别难为自己,该怎么去做就怎么去做,有空就来看看婆。啊?”

不知怎么,我的眼眶有点潮湿,喉咙有点发紧,我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通往三楼的楼梯。该去杜小炎那里了。

从二楼到三楼的阶梯一共有二十二级。走在这二十二级的阶梯,我的心情便随着阶梯的增高而跳得快起来。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跳的加速已经从兴奋与渴望逐渐地转化为紧张与恐慌。这紧张,这恐慌来自于哪里,却说不清楚。

反正如今和杜小炎在一起,这种恐慌总是不期而至。她时不时地喊上一声“老土”,我便恐慌。她一张嘴便是最新生代的词语——“哇塞”、“我靠”、“xxx帅呆了”、“好好好好稀饭哦”!我恐慌。她说她是春春的粉丝,我问春春是谁?为什么你要叫粉丝?她便张牙舞爪地大笑!笑得我恐慌。她耍小孩子脾气,动不动就跑到酒巴喝酒买醉,我也恐慌。她在床上象只小老虎,斗志昂扬,又象舍生忘死的女英雄在战场上和敌人进行残酷而激烈地肉搏!我耗尽体内能的同时也感到无比恐慌!小炎象灼热的火浪,总是一浪浪披头盖脸地向你扑来,燃烧着的小炎随时可以把你燃为灰烬。我每一次在小炎的床上筋疲力尽之时,我总是会想到小炎就是一团燃得旺旺的火,不知什么时候你便会被这火海吞灭。

有一次在我、小炎、水云三人都在场的时候,小炎颇显自得地说,她和水云在一起就是“水与火的缠绵”。水云听了笑了,我也笑了。这句话说得真好。小炎象火,水云就象水。她们的名字取得真是名不副实。

和水云在一起,我就象漂浮在宁静湖面上的一艘小船儿,悠悠然然,舒舒坦坦。不用发愁小船儿会被湖水冲远回不了岸,因为你会感到小船儿正被一条柔柔韧韧的纤绳牵挂在岸边,它可以无拘无束地荡漾在这片温暖的湖面上,任春风撩人,任暖阳抚慰。这种似曾熟悉而温馨的感觉在很久以前也曾眷顾过我的身心。

那一天,水云轻轻地一句话,让我惊觉了这就是我潜意识里寻找着的温暖。也是从那天开始,水云这个淡幽幽的女人渐渐走入了我的心房。

那天,杜小炎又拉着我去“水云间”看时装。和水云道别时,她喊住了我们,从里屋拿出了三盒馅饼,说是厦门特产,一位朋友旅游回来送她的,让我们也尝尝。

她递到我们手里的时候,又轻轻加了一句:“一盒帮我带给沈婆吧。”

便是这一句再也不能普通的话儿,让我呆呆地望了她一阵。是杜小炎没心没肺的喊叫,让我从失态中惊醒过来。

当时杜小炎夸张地喊道:“我靠!胡斌,你看着水云姐的眼光怎么能如此的深情啊!我要晕倒了!”

杜小炎没有晕倒,水云的脸却红了。我拉着杜小炎快快离开了。

小炎,今晚我不知怎么和她开口。

二十二级梯阶只有最后几级了,我的心越发的紧张起来。为了今晚将要面对的杜小炎,为了今晚将要说出口的“再见”。

梯阶走完了,我站到了杜小炎的房门前。我认真地做了个深呼吸,敲响了那扇门。

                         杜小炎
风吹着粉红色的窗帘,于是窗帘就象妖精一样招首弄姿地在那里胡乱飘摇。今晚我不知几回掀起过这窗帘,看看窗帘外边的胡斌有没有到来。窗帘也被雨打湿了。就象我潮湿的心。是啊,我的心很潮湿啊,潮湿得就要滴出水来。可是谁又能看得到摸得着啊?

他们每一个人总是说我是一只快乐的小鸟,你看这比喻多俗啊!小鸟就一定是快乐的吗?你没瞧见它被顽皮的小孩追逐时的慌张?没瞧见被打鸟者的枪声惊吓得四处逃窜?没瞧见它离开鸟妈妈时孤单而无助地苦苦觅食?

今天早上,小杜又跟我说了:“快乐的小鸟,晚上去哪个林子啊?要不要大哥保护你啊?”

我给他一个大大的卫生球,说:“靠!你是我大哥?那我还是你姨呢!小不点儿给我滚远点,快去问候你的亲密爱人吧。”小杜有一次跟咱们几位小姐妹假正经,说,你们对待病人要象对待自己的亲密爱人那样,要有一颗伟大善良的爱心,要有一份体帖温柔的关心,懂吗?当时我们都笑翻了。以后就管他的内科病人叫“亲密爱人”了。

小杜就比我大两个月,可他就喜欢做我大哥,我最讨厌这种乳臭味干的小男孩装深沉,不象胡斌,那才叫真正的男人,真正的深沉呢!这不,他又嘻皮笑脸地凑了过来,在我耳畔油腔滑调地说了句:“小炎就是我的亲密爱人。”

我一肘子过去,他嘻嘻哈哈地逃开了。我讨厌小杜,不止他的假深沉,还有他那种赖皮狗样的个性,我早跟他明确指出我有男朋友,请他别再搔扰我。他竟一本正经地说即使我们结婚了,他也有权利追,一直追到我变成黄脸波,追到他没胃口再追时才罢休。我听了差一点被他的厚颜无耻吓晕在他怀里。

有一回,和大伙一会儿去烧烤,我边手忙脚乱地在烧烤炉上烤那些好吃的,边兴奋地大呼小叫,坐在对面的小杜冷不丁大喊了一句:“小炎,我爱你!”惊得热闹的人群一下子寂静了一秒钟,然后便是惊天动地的哄笑声!我在愣了一下后也大声笑了起来,笑了一会,我便非常严肃地和他说:“小杜,我也爱你,你真的很可爱!”说完抛给了他一个超级媚眼。惹得大伙儿又笑得连滚带爬。

上几天他看我闷闷不乐,便老是拉我出去玩,禁不起他的诱惑,我便跟他去吃了一顿韩国烧烤。期间,他认真地问我:“小炎,我真得很爱你。比那个胡医生爱你多了。你怎么就不给我机会呢!”我也认真地回答他:“我把你当哥们,别得免谈。”话是这么说,对他毫不掩饰的示爱,我听了很有成就感呢!
于是,我又想到了我的胡医生。我真不知道他爱不爱我。他从来不肯非常坚决而坚定地告诉我:“我爱你!”

终于有一天我几乎象条蚂蝗一样粘着他问他。他说:“爱不是嘴巴里说的,而是藏在心里的。”

我真得很生气,难道说这三个简单的字就这么难?于是,我可怜巴巴地说:“就算你不爱我,你也说假话哄哄我呀。”

他把我搂到在怀里,象我爸那样语重心长地说:“唉,傻孩子,哄你是对你不负责任啊。我不喜欢你我会来你这儿吗?”

“喜欢不等于爱。你是说你不爱我?”我说。

“听话,不要胡搅蛮缠。这话我不习惯说出来。”

“我就要听,我偏要你说。不说就是你不爱我。”我有些歇斯底里。

“有完没完!你。这又不是演电影,我也不是演员。”说着说着,他便生气了,放开我去拿茶几上的烟了。我一把夺过烟,瞪着他,那时候我觉得我特失败,特失望,特没劲。渐渐地,我感觉到我眼睛里有雾水在涨,愤怒逐渐地让委屈伤心所代替,我象只受伤的小动物泪汪汪地望着他。

胡斌生气的眼神渐渐地被我的泪花所打败。他就那么看了我一会,直到他看不下去过来哄我,给我讲蹩角的笑话,但我偏不笑。

看他转得象无头苍蝇一样,我使劲憋住笑不理他,而且把眼睛里的泪花搞得欲滴未滴,如果他一不小心,便会“卟嗒”一声掉下来,那时候的胡斌就会更加惊慌失措了。那句话怎么说的啊?对,就象是热锅里的蚂蚁一样,团团转了。呵呵。

最后,他只好妥协:
“唉,说吧,要我怎么样?只要你不哭。”

我白了他一眼,万分委屈地说:“我只是要你说一声‘我爱你’嘛。”

胡斌便愣了一下,随后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咳,真是。”接着他坏坏地笑了,说:“小姑娘,爱是做的,不是说的哎!”

好!既然这样,我便以掩耳不及迅雷之速把他给摞倒在沙发里,整个儿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用他的话说,活象只小母豹一般撕扯着他。

我一边往他身上胡乱啃着,一边嘴里恨恨地尖叫:“做啊!做啊! 我爱你,我就做你!我爱死你,我就做死你!”

那一回我便象女皇般凌驾在他的身上,把身体里的所有爱都狠狠发泄了出来,在发泄的同时,也想把胡斌体内对我的爱给吸取出来,我要让他明白,我是多么地爱他,我爱他爱得要死!

最后,我趴在他的身上,在他耳边轻轻问道:“你爱我吗?”

他用手抚摸着我光滑的脊背,口齿不清,有气无力地呢喃道:“……爱……我爱……你……”

我终于笑了。虽然他回答得是这样的软弱无力,这样的不坚不定,但必竟他说了,他说“我爱你”。我听到了,够了。

                       水云
那件男式的天蓝色全棉睡衣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我的枕边。我抚摸着它,又一次把它盖到了我的脸上。我闭上了眼睛,贪婪地深深地吸了口气,那是他的味道,令人眩晕的味道。我已经感觉到我的脸颊在这种味道里渐渐灸热发烫,找不到方向了……
  
当有一次胡斌在我面前莫明其妙地也说了句,他找不到方向了。我愣了愣,却无法理解。他望着我的眼神无助,疲惫,却分明跳动着不安份的希翼的火苗。
  
那晚,他在我的店里喝他自己带来的酒。他说他去小炎那里,她不在。于是上我这儿来了。
  
那晚,我醉了。我不停地说着我的冰儿,我说都是我害她死的。我不停息地说着,是我带她上街玩,是我问她渴不渴,是我要去马路对面买饮料给她喝,是我叫她在马路对面等妈妈,是我彻彻底底地放开了拉着我的手的她的小手,是我让我的冰儿只看到马路对面的妈妈却看不到急驶而来的卡车……我还不停地说着,我不该在看到冰儿卷入卡车轮子下然后失去知觉;我的冰儿浑身是血的时候我没有握住她的小手给她力量;我醒过来时,遇到的是冰儿爸爸愤怒而伤痛欲绝的眼光。有人告诉我冰儿已经躺在手术室里抢救。那一刻,我手脚冰凉,不停地呢喃着,冰儿没事,冰儿没事的,冰儿在吓妈妈,冰儿肯定不会有事的。当胡医生你出来的时候,我拉着你的衣袖问你,冰儿没事吧?冰儿没事吧?可是你那么无情地摇了摇头,那么冷酷地说你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很遗憾,孩子走了。我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这样,我不让你走,我跪在那里抱着你的双腿不让你走,我不停地给你磕头,我象个疯子般大声地喊叫着,冰儿不会离开我们的,求求你,医生,再救救她吧,再救救她吧,她肯定还有救,求求你了!后来是那些护士们和冰儿的爸爸拉着,抱着扯开我的。我还记得你的转身离去让我刹时清醒,那一刻我的绝望如寒剑般刺穿了我的心,疼得我窒息,我终于明白过来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冰儿,我竭尽全力大喊了声“冰儿——”,忽然你的身子一颤,你停了下来,然后你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终于又一次失去知觉……那时候,我不知道你也叫“斌儿”。冰儿走后,她爸爸也走出了我们的婚姻,他无法原谅我犯下的绝对的无法挽回的错误。
    
那晚,我不知什么时候被胡斌揽在了胸前,我的眼泪把他的衬衣都打湿了。后来我知道,他也醉了。他也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至亲至爱的父母亲,说着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上大学,说着他难以忘怀的初恋和那永远美丽温柔的苏小云……

他说他刚分配到东城人民医院的时候,苏小云已经在那个医院工作了两年。她比胡斌大二岁,因为身体原因,院领导照顾她去医院图书馆当管理员。胡斌说他第一次看到她,就对她很有好感,那位姑娘长得很美丽,就象不识人间烟火的仙子,她逢人就是淡淡的微笑,给人很温暖舒服的感觉。她的脸很白,后来知道了这是病态的白。因为胡斌经常要去图书馆找些资料,一回两回就熟了。他在不知不觉中就爱上了苏小云。一开始胡斌不明白苏小云为什么总是一点也不给他机会。后来终于在旁人口中得知,苏小云是为了自己的病而不答应胡斌的,她有先天性心脏病。胡斌不仅为她的品德所感动,于是越发锲而不舍地追起她来。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苏小云答应和他约会了。在第一次约会中,她坦白地告诉胡斌她有病,胡斌说他早就知道了。后来他们就陷入了水生火热的恋爱中。他们幸福的恋爱大概持续了两年吧,就在他们忙着准备他们的婚事时,苏小云忽然心脏病突发,绝然而然地离他而去,离她的父母而去……说到这里,胡斌的眼眶红得吓人,声音低沉得要窒息,他搂着我的双臂在渐渐用力,仿佛他拥抱着的是他的初恋,他的“苏小云”,因为他在我的耳畔胡乱地轻叫着“小云,小云……”

我在那一刻,才明白那次胡斌发烧时叫着的“小云”原来是他的“苏小云”,而不是“水云”。胡斌最后说,他一直都在找他的小云,他似乎是自言自语或者是在问我:“你就是我的小云,是不?”他醉了。

我没有回答,我没有伤心,我没有失望,可是我泪流满面,我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我在心里喊,是的是的,我是你的“小云”,你是我的“冰儿”!

那个醉酒的深夜,我和胡斌在我的小床上晃晃悠悠微波荡漾,轻轻柔柔涟漪起伏……

后来,他说,你的小床象小船,真舒服,我不想下船了。

我说,小炎呢?

他说,也许没有我,小炎会过得更好。

是吗?会这样吗?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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