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只灰色的布袋,沉甸甸的,底部被刺破,露出锈蚀的刀尖,难以察觉地滴着血。 已是黄昏,少提着这只布袋穿过操场,走向实验楼。迎面过来几位同学,都话中带刺地向他调笑。 “你又要去打架啦,孤独的英雄?” “或许是去拯救那位啃书本的公主吧。图书楼闹鬼哩!” “别瞎说!公主正愁没钱做‘人流’,在宿舍流泪呢……” “所有的公主,”少一本正经地说,“都学会骂街撒泼了,只有灰姑娘还没学会说闲话。”少说完面无表情地去了,留下几丝风。同学们都嗅到了鲜羊肉的气味。 少来到实验楼的地下室,穿过阴森的走廊,在一扇门外停了停,就推开门进去了。 屋里颇有寒气,薄雾弥漫,像贮冻鱼的仓库。少拖走角落的铁架床,腾出一片空地,顺手扯下几张床上的白布来裹身,倚墙而坐,感觉暖和多了。那床上躺着的人倒不觉得冷,也不生气,还在沉睡。另有几张床,床上的人都睡着了,雷打不醒。 少是这儿的常客,早已成为“睡神”们的朋友了。每到炎夏,少都会违反禁令来这儿过夜,图个凉快。关上门,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觉睡至天明,格外精神。 看楼的枯瘦老头儿一般不会查房。若真的来了,少就用白布盖身,像邻床的同伴那样躺着,一动不动。老眼昏花的看楼人是不会挨床“查户口”的。 在这地方,少无疑是统治者,因为他会说话,会走路,会呼吸空气,并且胆大。世上有三种人最胆大:一种是问心无愧的人,一种是从不扪心自问的人,还有一种就是与少相似的人。 2
“知道红十字的来历吗?” 走廊里三个人慢腾腾地走,推着一辆担架车,上面盖一张白布,显出人的轮廓。 “因为‘十’字是一横一竖,”刚才发问的女生接着说,“穷人进医院,往往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被送往火葬场,然后……”红十字的话还未说完,操刀手就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却突然板起了脸,一声不吭,像古战场的夜枭嘶鸣,倏然而起,嘎然而止。 红十字觉得无趣,偷眼看了看灰姑娘,见她神色异样,似有心事。 “我们的公主也真胆小。怕他吃了你?不就是个约会嘛……”红十字说。 操刀手身为男子汉,觉得有必要表示一下,“他要是欺负你,我就让他下地府欺负阎罗王的女儿去!”说着狠狠地笑了起来,那神情就像挨打后的堂吉诃德。 说话间来到走廊的尽头,面前是一道门,紧闭着。头上灯光幽幽,身后冷气飕飕,走廊的两壁似乎在慢慢靠拢。 操刀手干咳一声,走上前去,开了门。结果迎面扑来的浓烟呛得他连打了九个喷嚏,鼻涕长流。 “他妈的,谁在里面捉鬼?”操刀手硬着头皮进去,手里紧握着一把无形的刀。红十字愣在门口,灰姑娘伸指点了点她的手背,她就尖叫起来。原来她在情急之下,竟抓住了担架车上那人的手。 不多时,忽听得砰的一声,咚地一震,一声尖叫,操刀手哇哇怪叫着逃了出来,连滚带爬地跑远了,留下夜枭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吃人啦……吃死人……” 红十字与灰姑娘躲到一边,你看我,我看你,彼此把对方的手都攥疼了。 实验大楼的肠道蠕动着,直到一切复归于平静。 “进去看看吧。”呆了良久,红十字才故作平静地说。 于是两人探头探脑朝屋里望了望,就犹豫着进去了。红十字在前,怯怯地走,灰姑娘跟着。 屋里有不少人,却只有一个人醒着,其余的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男女老少,睡相各异,似乎都有一场好梦。那个醒着的人坐在角落,伴着一堆冒烟的灰烬,一口小锅,一把刀,一瓶酒,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什么,一边望着两位不速之客无声地笑,像望着两只待宰的羔羊。 “这就是……你们的约会么?”红十字转身走了几步,就昏眩了。 3
“娃他娘啊,我还不如那个卖冰糖葫芦的么?” 老躺在床上,呻呤着朝里翻了个身,鼻子碰到墙上,很吝啬地挤出几滴血来。墙壁湿湿的粘粘的,像渗水的尸体。 老又挣着身子朝外翻了个身,却摔到地上。老躺在地上,半睁着眼,那两只眼洞似乎灌满了泥浆。 “老不死的,好受么?”他的同伴问。 癌坐在床沿上,嘶嘶地笑着。天花板上滴着水,直落到癌的光头上。癌用双手扳着脑袋,像扳着很久没上过油的螺帽。他艰难地抬起头来,看见天花板上嵌满了鼻子,每只鼻子都淌着鲜红可口的血。 “病不死的,好受么?”地上躺着的人说,接着嘎嘎地笑起来。 癌不去理他,平静地拖过枕头,从湿漉漉的枕套里取出用头发编成的绳子,下了床,坐在屋中的椅子上不住喘气,只觉两眼发黑。多年来他躺着吃,躺着睡,关节都生锈了。 癌蓄了几分力气,爬上椅子,把绳子的一端挽成圈,将另一端系在天花板上的灯架上。他看了看老,长叹一声,就慢慢地将绳圈儿往脖子上套。 这时,躺在地上的老也蓄了几分力气,就伸手抓住椅子的脚,拼命一拖,癌便摔下地来,一时间动弹不得。老得意地站起来,爬上椅子,也将那绳圈儿往脖子上套去。而癌以同样的方式让老也吃了亏。 于是,两位骨瘦如柴的病人就打了起来。 4
胡子正在自己的小屋里喝酒,已有三分醉了。 地下室里只有三间房,一间贮放药品,一间用作病房,另一间是胡子的“工作室”。 胡子听见声响,便提着酒瓶,拿起木棍走向病房。当发疯的老鼠撞翻了药房的镇静剂时,察觉响动的胡子也会前去镇压。 乒乒乓乓……“哎哟,打重些……嘻嘻,儿子打老子啦……娃他娘啊……” 此刻,上百只老鼠从病房里逃出来,涌向逼窄的走廊,一时间遍地老鼠,急急似漏网之鱼,茫茫如丧家之犬。年轻的老鼠背着老老鼠,公老鼠抱着怀孕的母老鼠,各自狂奔在回家的路上。 “别再打了。”那是少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笑声。 胡子回过头来,见四人站在门口,后面三个是医生,脸上笑意未褪,前面的这个看来像是学生,刚才的话显然是他说的。 “这是我的工作!”胡子晃了晃木棒,咬牙切齿。 “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少上前两步,目光如刀。 大战一触即发。医生们却为此笑得前仰后合,肥肉乱颤,内脏剧烈地翻腾。 “进去吧,小子!”甲笑着将少推了一把,“照顾好你自己就谢天谢地啦。” “你都看见了?”乙拍了拍少的肩,“千万别打架,不然有得你受的。” “不用担心,他们很快会‘打成一片’的……”丙说着与甲、乙一起离开了地下室。 在这种地方,他们可不愿多待一秒钟。鸡笼的空气会熏黑天使的翅膀。 5
“我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一场激战后,少与胡子坐下来喝酒。 “学校的人将我拖出校门,绑着扔进了医院。热心肠的医生刚上完厕所,还没洗手就将我带到这儿来了。你不必急于找我算帐。来日方长嘛!” 初来乍到,没有群众基础,没有根据地,少不得不与胡子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譬如胡子负责喝干瓶子里的酒,少负责冲洗地下室的厕所;胡子确保自己睡个好觉,少负责喂饱蚊子等等。 后来,少连打了几个胜仗,反客为主,赢得了“片面最惠国”待遇。 再后来,胡子元气大伤,失去了在职权范围内惩罚病人的权力,而少作为病房的“驻外大使”,取得了“领事裁判权”。 6
这天,为了地下室的和平事业,少与胡子又打了一仗。很快,被撕毁的和约再次生效:少承认胡子作为狱卒的地位,胡子确保少享有充分的自由。 战斗结束,谈判也成功了,胡子又回房喝酒去。他的房间如同小型的垃圾场:酒瓶、酒罐、酒缸挤在床下,酒杯、酒盅、酒碗堆在桌上;一把扶手椅,一碰就吱吱叫;几张陈旧的照片,照片中都有一个口角流涎的白痴妇人在傻笑;还有一堆玩具,都是缺胳膊断腿甚至没有头的布娃娃,断头残肢遍地都是,屋中人有时踩着了娃娃的肚子,地下室的老鼠们都会听到酷似哨声的尖叫。 鸣金收兵后,少又回药房去翻找阿斯匹林。 忙了半天,只找到半瓶过期的止痛药,却意外地发现一本发黄的病历。少吃了几片药,就开始翻看病历。他找到了关于老与癌的记录,看过之后,不禁松了一口气。 两个月来,少想尽办法治疗两位难友,心里却着实没底。现在,少对治愈这两个糊涂虫又有了信心。因为老与癌都没什么病。 而少却不再健康。 他抛开病历,双手抱头咬牙忍痛,苦撑着。原本身强力壮的少,已被头痛的毛病折磨得憔悴了。记忆中的世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可见,很快又变得模糊、遥远…… 少迷迷糊糊站起身,走出地下室,回到医学院的实验楼,在停尸房里架起一口锅,煮羊肉。一会儿,操刀手进来了,又冲出去了。铁架床被撞翻了。红十字也进来了,又出去了,在门口晕倒了。世界乱起来了!为什么我的心跳得这样沉重?谁?一记耳光。“你真要装疯么?”又是一记耳光。“难道我还不如你的论文重要?难道论文非要在疯人院里才写得出?”第三记耳光。“你去死吧!”…… 少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躺在药房的地板上。 他相信自己仍在梦中,因为他看见一个女人。那女人一袭白衣,美得不象话。 “我刚才好象见过你?”少坐起身,昏昏沉沉地说,“可你送我三个巴掌,就哭着跑开了。” “遗憾的是你认错了对象。”白衣冷冷地说,“她还算幸运。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像你这样的人,也会……” “什么?” “再见。” 7
“下班后我在这儿等你。”一辆车在医院外停下来,“我请你吃饭,然后送你回家。” “可我今天得加班,改天吧。”彩衣下了车,站在台阶上向车里的人淡然一笑,就转身进了医院。她穿过门厅和走廊,来到更衣室。 “你的老相好来啦!”1看见彩衣就凑过来说,眼神怪怪的。 “他在哪儿?——啊,你这人‘贱’人爱的小蹄子!”彩衣假装生气,“谁说我有什么……老相好?” “真是‘美’人多忘事。”坐在一旁梳头的2插话说,“你忘了医学院的实习生啦?去年他老是围着你转。我敢说除了产房和女厕所,他哪儿都去过。”说着打开衣橱看了看,似乎生怕里面藏着人。 “或许还脱了鞋子到她心里去过,”年龄最小的3说。 “你们这帮小骚货,”年纪最大的4说话了,其余的人都竖起耳朵,“还幸灾乐祸!多好的小伙子,被某个狐狸精逼疯啦!他被关进地下室,没人医治,等死呢!你们现在才知道么?” “两个月前我就知道了。”彩衣平静地说。她换上工作服,就变成了白衣了。 “完全不是你们所想的那么回事。”白衣说完出去了。 8
胡子受了些伤,一瘸一瘸地走在街道上。 “这小子还真厉害,只不知他为什么突然昏过去了。下次可得乘机捞点便宜。” 胡子来到邮筒旁,将一封信塞进去。 “总算扯平了。他治好我的风湿病,我帮他们投信,今后谁也不欠谁。这杂种还有闲心写论文,什么《论精神病的传染性》,呸!” 走到丁字路口,胡子转入一条小巷。越往里走路越窄,可那巷道似乎没有尽头。 巷子里有一家铁匠铺。铁匠看见胡子,以为他被讨债鬼打断了腿,但也没怎么在意,仍旧埋头干活。赤膊挥动铁锤,膀上肌肉块块鼓起,汗水似炽红的岩浆。火星迸溅,扁、圆、方,“嗤——”,烟,冰凉…… 铁匠铺对面,老疙瘩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喷一个烟圈儿就翻一次白眼。老姑婆坐在旁边撕布条,嘴里咕哝着一句咒语:“唵吧呢吗吽俺把你妈哄。”日复一日,老姑婆似有撕不完的回忆,把过路人的心都撕碎了。 与次同时,在巷子的最深处,疯媳妇正撕扯着儿子的头发,只为挣抢一颗糖。折腾了一阵,七岁的儿子终于把糖吞下去了,噎得几乎背过气去。疯媳妇急红了眼,便要拿刀来开膛。婆婆在厨房里劈柴,摸索着一刀下去,却砍着了手。她木然地放下刀,干巴巴地坐着。疯媳妇跑进厨房,抓起橱板上的水果刀,就冲出去了。 胡子走进院门,看见自己的妻子扬着一把带血的水果刀,在院子里绕着圈儿奔跑。 她可真是快乐啊,像土著人围着火堆手舞足蹈。火上一口大锅,煮着敌对部落的人。 9
“你们两个,都过来。”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老与癌都下了床,上前听训。他们亲眼看见少与胡子打架,就有三分怕他。疯子都像野马,被驯服之后却像绵羊。 “你是怎么变疯的?”少对癌说,话刚出口,不禁哑然失笑——岂有这样询问病人的? 哪知癌却正色道:“我没疯,只是想死。” “……你曾经疯过。”少想起那本病历,若有所思地说,“当你患上绝症时,就精神失常了。医生治好你的绝症后,就把你关进地下室,作为他们的试药对象,像实验室的白鼠一样。可当你神志恢复后,却没人来对你说:你死不了啦!因为医生早把你忘了。现在,死活由你。这瓶安眠药会派上用场,拿着吧。” 少说罢转脸看老,似笑非笑:“你也不疯,可为什么总想上吊呢?记住:你欠我十条命,我一次次救活你,你得活着报恩!” 少未等老开口,又说了下去。这些天,他总能觉察到“世界末日”的前兆,想赶在末日前做点什么。 “你老婆是人贩子从北方绑来的吧?她原来的丈夫为了寻妻,走城窜乡二十年,靠卖冰糖葫芦维生,容易吗?她没为你生个儿子,可不是她的错。你那么……不年轻,当她带着丈夫赶来医院看你时,你已经疯了。——药房里有几段绳子,还算结实,你将就着用吧。” 少站起身,拍了拍两位朋友的肩膀。 “既然你们无亲无故,不如就死在这里吧,那样就不必操心丧葬费,也死得体面些。如果你们还想活几天,随时都可以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医生很快会通知你们。” “可别——”少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了。他立在门边,双手抱臂,静观两位老人的一举一动。 老与癌分别抓住绳子的两端,像是在拔河。半天,两人累得满头大汗,却是不分胜负,只得作罢。紧接着,癌将绳子绷在墙砖的豁口上,来回刮檫,似乎想把绳子弄断。老跑过去帮忙。 “那绳子可以换来三百个馒头,”少强忍住笑,慢吞吞地说,“因为它是用头发编成的。” “你们可以讨饭去,或者拣破烂——记住:是‘拣’破烂,不是‘捡’破烂,要挑选的。事物的价值在于它可以成为什么,而非它曾经是什么。天知道,这年头乞讨与拣破烂其实都挺赚钱的。如果你们喝了‘敌敌畏’,可别将瓶子仍掉,那瓶子值一毛钱。 “我得走了。学校催我回去,医生们要赶我走。再见,朋友们!记得在黄泉路上等我!” 10
“救救孩子!”朝天鼻突然迸出一句,同时放了三个屁。 “中国是吃人的大国。”招风耳嚼着鸡块,没有吐骨头,“可鲁迅他老人家怎么也想不到,现在而今眼目下,也流行吃人。” “李敖也撰文指出,中国历来有吃人的风尚。”象牙很文雅地舔着鸡屁股,一副悲天悯人的形象。他还援引史书的记载,说公元前某某年,某地大旱,民饥,人相食,有弃婴入厕者,老妇将孙子活活地串到铁叉上,一边烤一边流泪一边流口水,老妇还在烤人肉上洒上了一把胡椒面,切葱花、姜末适量,备酱油、鸡油…… “可别忘了放盐!”朝天鼻提醒道,“妈的,可让我说中了。”说着将鸡腿扔到地上,踩了踩,还吐上一口浓痰,似乎那样更有味道。 这时,灰姑娘走进食堂,在灼灼目光中坐下来吃饭。食堂里顿时一片寂静。 “就是她!他的老PO!”又是朝天鼻的话,整个北半球的人都听见了。 很快,七嘴八舌凑近来窃窃私语,七手八脚指指点点。食堂开始了“吃人”专题讨论会。 人人都察看盘子里的肉,看那上面是否搽过雪花膏,是否有一颗痣,那痣上是否有一根毛,那毛是否焗过油…… 11
“谁欺负你啦,小姑娘?”校门口的酒鬼问。 “抬起头来,世界这么大,你也有份……哎,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往前走,莫低呀头……” 12
灰姑娘低着头走在窄窄的巷道上。 巷子里有一家铁匠铺。铁匠被火烤得通红,他的妻子站在门口,单薄得像风中的衣裳。 铺子对面的老疙瘩抽着旱烟,老姑婆还在撕布条。她撕下的布条足以用来编成一张裹尸毯了。 寡妇趿着拖鞋,披头散发地开了门。屋里有响动。她肆无忌惮地招摇着。当她看见灰姑娘时,脸就拉长了,像不会唱歌的乌鸦看见不愿唱歌的夜莺。 裁缝铺的男人婆坐在门口剔牙,不时向路过的男人抛个媚眼。他的眉毛画得很浓,他还想画得更浓。他在女人们的笑声中揽镜自照,旁若无人。可当他看见灰姑娘从眼前走过时,就羞于再照镜子了。 道士的门紧闭着。多年来,这扇门从未敞开过。道士从地道里出入,拒见一切来访者,似乎生怕别人吸走了屋里的空气。灰姑娘路过门前时,听见他那苍老的声音:“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彼何人哉!……” 良久,灰姑娘来到巷子的尽头。她推开院门,看见后娘坐在地上哭,一边揉着脸,那张脸肿得不像样。屋里没有动静。 灰姑娘径直走向后院,轻声唤着弟弟。 “弟,看姐姐给你带来了什么!你不是喜欢吃糖吗?” 婆婆在厨房里,眼泪哗哗地流着。刚才胡子回家来,将疯媳妇打了一顿,然后把水果刀放回厨房,就抱着个什么东西出门去了。婆婆两眼几近失明,她摸遍了厨房,没有找到菜刀,就用水果刀来切菜,结果又伤了手。那双手瘦得像风干的树皮。 疯媳妇只听见一个“糖”字,就来了精神,从地上蹦起来,冲进厨房,一把夺过婆婆手里的水果刀,循声跑向后院。 “弟,你再不出来我可要生气啦……” 13
天气有些反常。 阳光一夜之间发了霉,阴阳怪气。微风从停尸房里吹出来,像放了味精的腐鱼汤。实验楼俨然一尊被扔进阴沟的菩萨,底部爬满青苔。连某些人的脸都变了样,令人想到古墓里的陈年标本。 “我迟早要教训那丫头!”朝天鼻发狠说。 “幸好我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指痕,”象牙觉得自己的双手的每个细胞都充满力量,“这对她有好处。” “为什么她偏偏相中你,把那汤盆扣在你头上呢?”招风耳问象牙。 “因为她喜欢暴力……” 三人正说着,蓦见少神气逼人地拦在路上。 不知怎么回事,四人就打起来了。很快,象牙的大板牙不知去向,招风耳的耳朵耷拉下来,朝天鼻的鼻子坍塌了。 “流氓都是可怜的,不是吗?”少说。 似斗败的公鸡,三人奔不同的方向逃走了,以免五十步笑百步,互感尴尬。 “你没事吧?”温和而浑厚的声音。少回头,见一位衣着朴素的老人,白发,眼镜,瘦高个子。 “没什么,教授,只是想活动活动。” 教授笑了笑,说:“我给你带来了好消息。你的论文获奖了,学校决定撤消对你的处分。” 教授赞赏的目光中透着疑惑。 “我一直都想知道,在停尸房煮羊肉是什么感觉。你真是装疯吗?” “也许是吧。我本想去疯人院,却被绑进了医院;不过那也没什么分别。” “那么,你是怎样通过检查,让那帮医生确信你已‘精神失常’呢?” “因为医生从不检查自己的头脑。” 14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谁?……”红十字退后两步,“哦,她回家去了。” “她回家干什么?她不是被赶出家门了吗?” “她……你别问啦!我不知道!”红十字几乎要哭出来。 “天啦,他会吃掉她的!”看见问话的人迅速消失在校门外,红十字就跌足大骂起来,“让车撞死你吧,让车撞死你……” 15
少静静地躺在地下室的药房里。 医生们心不在焉地对他施行了截肢手术,并确诊他为最危险的精神病人,于是将他抬进地下室,等着收尸。 自那次“装疯事件”以来,头痛病日夜折磨着少,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挨。可现在,少已感觉不到头痛,只觉记忆中的某些影子消散了,整个脑海空荡荡。 少还记得自己某天出了校门,穿过大街,闯了几次绿灯,在某个巷子口被医院的急救车撞倒在地,两腿顿时血肉模糊,接着一个疯女人挥舞着水果刀,踩过少的身体追赶急救车去了,还嚷着要糖吃。 “怎么这地方也会有车?”少表情茫然地问。 围观的牛头马面不自觉地笑起来,破烂的笑容漂散在空气中。 接下来少还记得的事,就是刚才有人来过。那人走进药房,用酒瓶砸少的头,酒瓶碎了,就用药瓶,药瓶碎了,少的意志——也碎了。 16
少睡了一觉,醒来时发现那个用酒瓶砸他的人坐在墙角,胡子拉碴,头发乱得像荆棘丛。 “知道我为什么要将她赶出家门吗?” 酒瓶左手晃着一瓶浅红色的溶液,右手抓起棕色的药丸不停地往嘴里塞,嚼得嗒嗒有声。 “原来你也藏有黄酒,嘻嘻,还有炒豆!味道棒极啦!”胡子赞叹不已。 “刚才我说到哪儿?……啊,我将女儿赶跑了。每次打老婆,那丫头都出来阻挡。有一天,我将疯老婆吊着打,丫头就骂我没人性。于是她就没有家了。我把她赶到爪哇国去了……哼,我还打听到她与班上的某个穷小子厮混……” 酒瓶说着干笑起来,笑了一会儿就哭,哭了又笑,如此反复。最后蹬了蹬腿,口吐血沫,圆睁着一双死鱼眼睡着了。 “你为什么不卖了她呢?为什么不杀了她呢?上帝会买下她或收留她的灵魂,她不必受苦了。” 少泪流满面。 “男人啊,都是畜生,被爱时才会变成人;而失去所爱后就什么都不是了。” 17
少睁开眼,看见一位身穿白衣的女人跪在身旁,正用手绢捂着他左腕上涌血的伤口。 “麻烦你,小姐,”少已是气息奄奄了,“请将角落的药瓶砸碎,把最锋利的碎片递给我。我够不着。” “都这时候了,你还想怎样?”白衣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似有无限伤痛,却没有泪水。她的悲哀是说不出来的那种。 “如果你能割断我的动脉,就更好了。” “如果你知道她还或活着,就不会这样做了。”白衣说,“她的双眼被刺瞎,肺部也受了伤,可她的的确确还活着。” “把瓶子给我吧,我愿用二十年的生命去换取!” 一记耳光。 又是一记耳光。 第三记耳光。 “难道她还不如一只瓶子?” 凄凉。微微的灯光。寒气浸透了药房,血腥气弥漫地下室,走廊里黑雾漫漫。在世界的最深处,只有苍白的女人和油尽灯枯的病人。 恍如灵光乍现,少的心里顿时澄亮如一片明镜。 “她现在最需要一笔钱和一双眼睛。”白衣从少的眼中看出一些类似于回光返照的变化。 “听说人皮也值钱的,不是吗?”少平静地说,“肾可以卖个好价钱,还有我的心、我的肝、我的灵魂和血。当然,还有这双眼睛,她最需要是光明。在我的心中,除了她自己,她什么都可以拿去。我对她的爱,都在这双眼睛里面……” “你疯啦!”白衣含着泪说。 “祝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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