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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高路远水苍茫
作者:刘沁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6-2-13
关键词设置:山高路远水苍茫

 


日落西斜,三个大汉由旷野的丘陵地朝太平镇方向走来。走在前面的两个大汉叫老四和大黑瞎。老四姓郁,瘦高个子,留着八字胡,一付买卖人的模样。从他的模样不难看出他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大黑瞎姓熊,肌肤黝黑,膀宽腰圆,大老粗的模样。他是个性格暴躁又骄纵的人。他俩是山里人首领莫司令的得力二将。紧跟老四和大黑瞎後的是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人,他叫陈铁旦。虽然铁旦投奔莫司令成为山里人才三年,由於他骁勇机智,枪法好,因此深得莫司令的器重。

老四,大黑瞎和铁旦一身穿的是带有补丁的黑粗布棉衣,头戴破旧毡帽,肩上还搭了个破布兜。他们的装束完全像个普通山民,只是他们的棉衣里的胯腰上都挂着盒子炮。他们大摇大摆在镇的街道走动,其目的是要寻觅莫司令给他们的目标店铺,‘尤家布店’。

老四和大黑瞎神采奕奕,有说有笑,因为熙熙攘攘的太平镇的气氛令他俩有股莫名的冲动。他俩不时窥视来来往往的行人,特别是年轻女人,并不时掠出淫淫的笑容。他俩盘计着,今儿难得下山该到何处泄掉一身的躁火呢?找旧相好?逛窑子?诱逼良家妇女?……当他们走到镇老街的十字路囗,大黑瞎倏尔裹足不前愣愣地痴视叫‘香香茶店’的店铺。

‘香香茶店’是太平镇上专售卖茶叶的老店。店铺里有几位顾客和貌似老板娘的少妇在说话,他们称呼老板娘叫高太太。看似老板的男人和一位老人在柜台里忙碌着。老板娘是个身材高挑,肌肤白皙如雪,颜脸秀丽的俏女人。她梳个发髻,一身唐妆碎花旗袍的妆扮愈显她是位既高雅又风情万种的女人。大黑瞎凝视老板娘乍然感到浑身的神经线仿佛被老板娘的风韵镇慑住了而心迷意乱。老四笑呵呵低声戏谑大黑瞎,有多长时间没闻到晕腥味了?大黑瞎嘀咕说一个月了,还叨叨说老子按捺不住了!老四咧嘴而笑,铁旦双手绾在袖子里,缄默不语。

老四,大黑瞎和铁旦东瞧西望终於发现了目标店铺‘尤家布店’。下山前,莫司令曾指示他们说,目前山里粮草弹药充裕,只需几匹粗布给弟兄们添置冬衣就行了,还嘱咐说快去快回,不要生事。他们在店内外窥探,店里确实摆放着好几匹粗布。老四和大黑瞎呵呵笑,端走‘尤家布店’的几匹粗布简直是小菜一碟的活儿。

老四,大黑瞎和铁旦来到小饭馆。大黑瞎依然对‘香香茶店’的老板娘耿耿不寐,坐立不安。老四抱着膀子又戏谑说,没料到兄弟竟会被茶叶店老板娘的风韵搞得神魂颠倒。大黑瞎说,老子纵横江湖二十几年,什麽勾当没干过?怎样的大姑娘和娘们儿没见识过?偏偏就没见识过如此妩媚的俏媳妇。老四笑说,既然如此,俺们先喂饱肚子便去造访那俏媳妇,泄掉一身的躁火後再干正经事,如何?大黑瞎拍桌大喜,两人频频开怀畅饮,霎时亢奋得犹如饿了几天的土狼蓦然闻到甘香扑鼻的红烧肉,囗液涎涎。他俩笑呵呵猛拍铁旦的膀子鄙夷道,年轻人,学着点!铁旦默默不语,但他知晓老四和大黑瞎要干的是什麽样的勾当。奸污村民的妻女,擅自下山嫖妓宿娼,甚至把村妇掳上山禁锢对他俩来说并非什麽大不了的事。

夜了,昏昏暗暗的老街没个人影,寒冷的北风徐徐吹来愈显老街格外冷清。老四贼头贼脑站在‘香香茶店’门囗,大黑瞎居左,铁旦居右。老四轻敲店门,半晌,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门里人问,谁呀?老四说,高老板,打搅你了,我要上好的茶叶。门里人说,现在夜了,明天来吧。老四说,不行啊,县里的张团长就在我家呢,现在就等着上好的茶叶。过会儿有个女人的声音。老四又说,高老板,求求你了,张团长是什麽人?你我能得罪他吗?门内的男女叽咕叽咕说了好一阵子後,门内的男人说,稍等一下。门‘吱嘎’一声响露出条缝,老四,大黑瞎和铁旦乘势一个侧身都钻进‘香香茶店’的铺面房里了。铁旦利索地把门闩上。女人一声惊叫,大黑瞎瞬即把她的嘴捂住。

“你们是什麽人?想干什麽?”高老板战战兢兢问。

“老子是为你们打日伪军,抗国军的山里人,”老四摆弄着盒子炮,“老子不想干什麽,只要五百银元。”

“五百银元?”高老板哭丧着脸,“现在这个世道那有那麽多银元?”

“没有?”老四冷冷一笑,“搜!”

老四和大黑瞎绷着脸命令铁旦就地看守高老板,不许他乱动,并说如果他斗胆乱动,送他到阎王处!接着,他俩挟持老板娘往里屋走去。

在煤油灯下的阴暗铺面房里,除了挂钟指着十点钟并发出嘀哒嘀哒声外,死般寂谧,令人生畏。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蓦地,里屋深处传出女人的哀求声。接着,听到一个老人的呼喝声。接着,有个宛若砸碎大碗的‘叭’一声响。高老板脸如白腊,吓得犹如丧家之犬跪倒铁旦面前,他苦苦哀求铁旦说他们家确实没有那麽多银元。铁旦脸若严霜,手持盒子炮对着高老板的脑袋命令他别动。里屋深处再次传出女人的哀求声。高老板不顾一切摆脱铁旦往里屋奔去。铁旦旋即举起盒子炮瞄向高老板,兀地,里屋深处隐隐传来女人凄凄哭声令铁旦的胳膊倏尔耷拉下来。他紧跟高老板的步伐跑进里屋。在暗淡的煤油灯下,他看见里屋大厅里有个老人倒卧在血泊里,大黑瞎油光的屁股很有节奏地一颠一伏压在全身赤裸已毫无挣扎力的老板娘身上。另外,在大厅幽暗的角落里,他看到老四正猥亵一丝不挂的少女。高老板歇斯底里冲向大黑瞎。大黑瞎拾起盒子炮,顺手一摆,一声枪响并冒出纤细的白烟在冷冷的空气中消散。高老板没来得及喘一声,应声倒下。铁旦睁着牛眼般的大眸目睹这触目惊心的情景顿然愤恨填胸。大黑瞎气急败坏朝铁旦咆哮,狗日的!老子毙了你!铁旦陡然把盒子对向大黑瞎,霎时在暗淡的灯光下出现短暂的闪光并伴随‘叭’一声脆响。大黑瞎左手捂着渗血的左胸囗,鲜血从他囗中迸出,手中的盒子炮徐徐掉落地上,两眼向铁旦一瞪,倒下。铁旦凝望大厅角落的一刹那,老四遽然推开少女。铁旦本能地一闪身,一只弹头‘飑’一声从他耳沿擦过。老板娘很艰难地爬起,她蹒蹒跚跚疯狂扑向老四,又一声枪响,全身赤裸的老板娘趔趔趄趄倒下。老四一跃身正想躲进桌下作掩护的一瞬间,铁旦不偏不倚地把老四的脑袋开了花。少女魂飞魄散蜷缩在角落里不停颤抖,她的模样和老板娘一样,既柔媚又楚楚动人。铁旦不声不响给她递上衣物。过了好一阵子,少女惊魂甫定,她扑向老板娘,高老板和老人身上呼天唤地。她不明白,为什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她的家会发生如此惊心动魄的事?她的爹娘和姥爷会死得如此凄惨?铁旦手持仍有股火药味的盒子炮,双眸痴呆。

“你是什麽人?”铁旦低头缄默不语,“你是山里人?你和那两个山里人是同伙?”铁旦点头。少女又问:“你为什麽不杀死我?你为什麽要杀死他们?”

“你爹娘和你姥爷是很无辜的,他们死得太冤枉,”铁旦悻悻然,“我绝不能容忍伤天害理的人,我一定要杀死他们!”

“大哥,多谢你,”少女泪水涟涟,“我爹娘和姥爷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少女霍然跪下,“大哥,请接受我一拜。”

“姑娘,别这样。”铁旦扶起少女,“我得马上离开太平镇。”

“为什麽?”

“因为我杀死了山里的人,山里人绝不会放过我的,他们必定会来追杀我。小小的太平镇已无我容身之地了。”铁旦又说:“我求你一件事,你能答应吗?”

“什麽事?”

“我求你给点干粮。”铁旦说完,少女即刻从房里手持装有几个馒头和窝窝头的布兜。

“大哥,你打算到那里?”

“不知道,”铁旦木无表情,“我没有家,没有爹娘,孤苦伶仃一个人,我能逃离多远就逃离多远。”

“大哥,我怎麽办?”少女惊慌不已,“如果山里人以为是我杀死了他们的人,我……”少女抽抽搭搭的话骤然令铁旦打了个冷怔。“我曾听说某山里人和‘赵家大院’的大地主因有冤仇,结果‘赵家大院’遭山里人焚掠并把‘赵家大院’大大小小的所有人全杀了。”少女惊惊愕愕,“山里人会放过我吗?”

少女说的焚掠‘赵家大院’的事件是指前年太平县地区的几路人马的山里人围攻‘赵家大院’的事件。

话说太平县地区有个大地主叫赵贵义,他的住处和据点就是闻名遐迩的‘赵家大院’。赵贵义不仅拥有大量田地,还拥有自已的地主武装,不仅如此,他还和日伪军称兄道弟,可谓太平县地区之一霸。某年,赵贵义率领自已的武装队伍和一帮日伪军围剿被他们称之为‘土匪’的山里人。他们不仅摧毁了‘土匪’据点,还击毙和俘虏了多名‘土匪’及其首领。赵贵义清除了被日伪军视为肉中刺的山里人而获得了日军司令部的表彰和嘉奖。可是赵贵义万万没料到,两年後竟会有几路的山里人的人马围攻他。赵贵义的地主武装不仅被澈底击垮,本人以及家中的老小一个不剩地全被击毙,而‘赵家大院’也被焚毁。这就是令人谈虎色变的焚掠‘赵家大院’的事件。

“大哥,我现在也是孤零零一个人,求求你也把我带走吧,你到那里,我也到那里。”铁旦暗忖,带一个少女逃跑是很麻烦的事,但是少女的处境的确凶多吉少。他沉思良久,最後颔首同意。少女又说:“大哥,等等,”她匆匆又跑进房,接着拿了个小包出来,“这是我爹娘留下的百来银元,我们可以做盘缠。”

铁旦大喜,他庆幸这银元没被老四和大黑瞎发现,否则必定被他俩私分了。铁旦手持老四的二十四响盒子炮并把子弹上满膛。心想,有了这盒子炮在手,走遍天下都不怕。他把盒子炮扣在胯腰上,牵着少女的手在黑漆漆又静悄悄的夜色下急步走出太平镇老街。

要离开太平镇有三条路可走。向东方向到太平县有六十里地,县里有很多车辆往别处去。铁旦想,在县里很容易被山里人发现踪迹遭拦截,此路不行。向北方向可以到洋河屯镇,仅三十几里地,也有不少车辆往别处。但是洋河屯镇是莫司令的把兄弟的地盘,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将插翅难飞。向西南方向可以到国统区的石子河镇,那里同样有车辆通往各地并且近铁路,但需绕道走。铁旦左右盘计,尽管到石子河镇要绕道走近两百里地,同时,最後要过常有三三两两伪军把守的鹅颈桥方能到达石子河镇,但是这条道容易躲开莫司令的追杀,因为这一带是莫司令的对头冤家的地盘,同时,这一带是人烟稀少,灌木杂草丛生的丘陵区,易於隐藏。虽然过鹅颈桥很可能会遭遇伪军,但手中的盒子炮足以对付他们。铁旦最终决定走这条道。

在星星和月亮相伴下,铁旦和少女马不停蹄沿着逶迤的崎岖小路向他们要去的方向走去。他俩不知走了多久,只知道高空的星星消失了,东边出现晨曦的鱼肚白。少女说,大哥我实在走不动了。铁旦向四周眺望拉着少女说,我们到那茫茫的芦苇地去。一望无际的芦苇地是极好的藏身之地,过去铁旦就曾在这芦苇地里匿隐过一天一夜。他俩来到芦苇地深处,气喘吁吁倒下。

阳光透过芦苇晒到铁旦的颜脸,他眯缝着眼朝天空望,已日上三竿了。少女睡眼惺忪瞧他问,我们现在在那里?他说,我们仍未走出太平镇。她问,我们打算到那里?他说,到石子河镇。她问,还很远吗?他说,还有百多里路。她问,到了石子河镇再到那里?他说,不知道,反正我们一路朝南走,离太平镇愈远愈好。铁旦从芦苇地里探头眺望,他发现远处有几个像村民的人在走动。他猫腰在芦苇地里匍匐到山溪边带回了水,说,我们在这里休息到太阳落山。少女把干粮取出,铁旦一囗气囫囵吃了个馒头和两个窝窝头,少女只吃了个窝窝头。铁旦想再吃,但不能吃了,因为往後还得靠这稀有的干粮。

“大哥,你叫什麽名?”

“我叫陈铁旦,你叫什麽名?多大了?”

“我叫高秀莲,今年十六。”铁旦想,少女的名字蛮好听的。少女惊异又问:“铁旦哥,你为什麽会成为山里人呢?”铁旦拧眉不言不语,良久,深深地叹了囗气。

铁旦娓娓道来。他的家原来就在太平镇的某个村子里。他十五岁那年的某个夜晚,宁静的村子突然鸡犬不宁,乱作一团,并不时响起枪炮声,非常恐怖。原来日本鬼子率领一队伪军进村扫荡了。村民们纷纷逃离家园企图跑出村外,但是没有一个村民能逃离出村,他们全丧命在日伪军的枪炮下。日伪军挨门逐户抓人、枪掠、烧杀。他爹娘叫他赶紧躲进柴火房里,他们害怕他被日伪军抓走,因为比他年长五岁的哥哥在三年前被国军拉壮丁抓走了,至今生死未卜。他躲在柴火房里吓得浑身直哆嗦。不久,他听到几个日伪军恶狠狠闯进他家院子里,隐隐约约听到他爹娘的哀求声,接着一阵乱枪响。尔後他又听到他娘的长长的哀呜。又过了好一阵子,日伪军不停呼呼喝喝,点了把火离去。他从柴火房里钻出来惊骇发现他爹倒卧在院子里,浑身是血,已魂断枪下。他冲进熊熊大火的屋里,悚然看见死状惨不忍赌的娘,全身赤裸,肚皮被膛开倒在炕下。他娘是被禽兽都不如的日伪军轮奸後被刀枪乱刺、乱砍、乱劈、惨死的。火势愈来愈猛,他惟有翻墙不顾一切拼命奔跑。他感到背後有无数的子弹‘飕飕’声朝他而来。他不知道跑了多长时间俨如惊弓之鸟钻进芦苇地里。天快亮时,他潸然泪下探头眺望,只见很远很远的高空中依然弥漫着浓厚的黑烟令他肝胆俱裂。他发誓一定要报仇雪恨。

铁旦又说,这芦苇地就是他匿藏的地方。他没有家了,也没有爹娘了,惟有四处游荡。此地方园的几百里他都去过。农忙时他帮人做短工,但更多的时间是到处乞讨,甚至做窃贼。他偷过无数人家的庄稼,也曾入屋盗窃甚至枪东西。这样的游荡生活一晃竟两年多了。後来听说有个叫莫司令的,他领导的队伍是打日伪军的和对抗国军的队伍的,他们就在太平镇附近的某山上。他憎恨国军抓走他哥哥,但他更痛恨有不共戴天之仇而令他家破人亡的日伪军。为了报仇雪恨他毅然决然上山投奔莫司令,不知不觉成为山里人有三年了。

“铁旦哥,我听爹娘和镇里人都说山里人恍若‘胡子’,是这样吗?我们都很怕‘胡子’,因为‘胡子’都很凶悍。”

“其实,我们的队伍不是‘胡子’队伍,我们山里人也不是‘胡子’。莫司令开宗明义说他领导的队伍是‘替天行道’的队伍,是劫富济贫的队伍,是抗日和打倒汉奸地主豪绅的队伍,绝不是打家劫舍的队伍。他还严令所有山里的弟兄们必须恪守绝对不能骚扰老百姓的训示。”铁旦深深地叹了一声,“可是我们山里人都是来自三山五岳的人,做过什麽事的人都有,其中杀害你爹娘和你姥爷的老四和大黑瞎过去就是不折不扣的‘胡子’。他们的本性难移,因此经常漠视,违反莫司令的训令。我们不是‘胡子’队伍也被误为‘胡子’队伍了,我们不是‘胡子’也被误为‘胡子’了。莫司令曾处罚老四,大黑瞎以及他们的哥儿们的为非作歹行为,但他们依然故我。莫司令很无奈,因为老四是个足智多谋的人,大黑瞎是个万夫不当的大汉,而他俩的哥儿们个个又是勇悍的人。他们屡建奇功令莫司令对他们刮目相看,甚至对他们存有三分的畏惧。”

铁旦侃侃而说:“当我看到你爹很无辜地被大黑瞎枪杀时令我忆起我爹也是这样很无辜地被日伪军枪杀的。当我见到你娘很无辜地正在被大黑瞎强暴时又令我忆起我娘也是这样很无辜地被日伪军轮奸至死的。如此灭绝人性的触目惊心场面令我有个闪念,我一定要杀死以杀人为快,纵淫为乐的大黑瞎和老四,义无反顾。”

铁旦戚然又说:“虽然莫司令厌恶老四和大黑瞎等人的胡作非行为,但是莫司令更厌恶有叛逆行为的‘叛逆者’。他认为叛逆者才是真正不可饶恕的人,所以他对叛逆者一定要追杀,格杀勿论。我现在已成为莫司令名副其实的叛逆者了,如果我被他们逮着,他们必将以最严厉的‘家法’处置我。这是有先例的。”

铁旦哀叹了一声:“我本来不想带你走的,可是一想,万一老四和大黑瞎的凶悍哥儿们把你掳上山禁锢起来,怎办?如果真是这样,你将在山上被丧心病狂的狂徒们蹂躏至死。”

秀莲惊悸万分,铁旦言犹未尽。

“前两个月,山里来了两位神密人物,据说是抗日联军的代表。神秘人物是来商议改编仅有百来人的莫司令的小队伍的。我们还听说抗日联军已把附近大大小小的抗日队伍联合改编成声势浩大的抗日队伍了。我们山里的众弟兄们都兴高采烈等待接受改编。”铁旦脸带愠色,“可是偏偏在这节骨眼时,老四和大黑瞎坚决抗拒改编,并扬言如果莫司令接受改编,他俩将带领他俩的哥儿们脱离莫司令另立山头。他们还直言不讳,他们要做的是水泊梁山的好汉,是不接受任何外来约束的绿林英雄。由于老四和大黑瞎的百般阻挠,改编的事宜搁置下来令众弟兄们心灰意冷。”铁旦沉默片刻,“现在既然改编不成而我又成了莫司令的叛逆者,惟有远走他乡。”

铁旦有血有泪的人生历程深深打动了秀莲。她说:“铁旦哥,我们有相同的遭遇,我认你做哥哥,你认我做妹妹,好吗?”铁旦受宠若惊一迭声说好。“为了安全,我们得隐姓埋名。”铁旦点头,“我娘姓李,我们就姓李吧。你叫李铁汉,我叫李明秀,好吗?”铁旦再次点头。“以后我就叫你哥哥,你就叫我妹妹。”

暮色朦胧,茫茫的丘陵地除了阵阵的沙沙风声外,人踪杳然,一片寂静。铁汉和明秀再次步在崎岖的土路上,快步而去。高空没有月光也没有星星,寒风夜雾下仿佛在这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们走了很多路,又饿又累,当他俩看见一间破庙便毫不犹豫走了进去。破庙虽堆积满尘土,一片狼藉,但庆幸有堆干草料和废木料。铁汉把破庙门顶死,生起了火。他俨如呵护自已的亲妹般照顾明秀,两人在破烂的神坛下分别躺下歇息。

明秀霍地惊慌失措窝滚到铁汉怀里把酣睡中的铁汉惊醒。她抖抖颤颤,粘牙搭齿,手指不停指向前方。铁汉一瞧,有两个黑影徐徐向他们走来并向他俩喝叫:“别动!”铁汉毫不犹豫抓起盒子炮开了两枪,两个黑影应声倒下。

原来铁汉和明秀在酣睡中,明秀蓦地从噩梦中惊醒。片刻,她在似睡非睡中忽尔听到‘嘎嘎’声传来。她瞠目朝已被推开的庙门望,有两个黑影似传说中的魑魅,窸窸窣窣在晃动。她吓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欲叫无声,惟有滚到铁旦身上。

铁汉仔细察看已丧命的两个人。

“什麽人?”明秀躲在铁汉身后惊魂未定问。

“是追杀我们的山里人,”铁汉蹙眉哀叹了一声,“他们没能追杀我们却不幸沦为我的枪下魂。”

铁汉走出破庙向四周眺望,天空仍迷迷蒙蒙。他说,我们马上得离去,不宜怠慢,今晚必到石子河镇。他俩停停走走,藏藏匿匿,一路向西南方向走去。太阳还没落山,他俩终于看到了鹅颈桥就在眼前的百米处。

鹅颈桥长近百米,是山涧小河上的小木桥。小河虽不大,但河在悬崖峭壁下并且河深水急,特别是在当前的气温下,冰冻的水温足以冻死人。其实这小桥并非重要的桥,只是日军要伪军天天把守着桥防范桥西边国统区的来人。铁汉曾两次来到此地。第一次是乘伪军不在意时,他神出鬼没跑到桥西面的国统区。第二次是正值盛夏时,在夜色中他从国统区泅水回来。如果他只身一人过鹅颈桥,对他来说易如反掌,但是眼下要带明秀一道过去,不敢贸然行事。

铁汉和明秀在一个隐蔽处监视鹅颈桥的动静。太阳已落山了,天色灰灰暗暗的,但他俩始终未见到一个伪军的踪影。铁汉怀疑这桥可能已没有伪军把守了。他说,我们现在就过桥去,如果有什麽突发事件,你尽管往桥那头跑,哥会掩护你。明秀说,那你呢?铁汉说,你就照哥说的话做。

铁汉从胯腰上拔出盒子炮,拉上扳机,牵着明秀的手沿着山路边一步步踏上鹅颈桥,疾风走去。当他俩刚走了三四十米,倏尔听到高声呼喝声:“站住!开枪了!”。明秀不顾一切向桥西头跑,铁汉站在桥上隐隐约约发现有四个持长枪的人向他们追来。他定睛一看,四个人中有个是日本兵,三个是伪军。铁汉一看到日本兵就分外眼红,立马举起右胳膊,‘叭’一声响,日本兵刚跨近桥边便应声滚到桥下的河里了。他调个方向朝正在举枪的伪军,可怜这伪军还没把长枪架好,又一声‘叭’响也掉进河里。两个伪军见势不对,把长枪扔下掉头就跑。接着又听到两声‘叭’‘叭’响,两个伪军还不明枪声来自何处便到阎王处报到了。铁汉从容不迫收下尚有十八响的盒子炮走到桥西边和明秀会合。兄妹俩在夜色下又走了两个小时的路程终于到达国统区的石子河镇,如释重负。他俩走进小饭馆饱餐一顿后找了个小客栈歇脚。

翌日一早,铁汉和明秀从小客栈匆匆走出。兄妹俩只有一个信念,必须火速离开石子河镇,远离太平镇愈远愈好。他俩搭乘破旧的汽车来到二十里地的小站,毫无目的登上往南去的火车。火车行走了一天一夜到达某小城市,他俩希望能在这里找个生计再说,然而在兵荒马乱的日子里谈何容易?他俩在这小城市里东游西蹿几天后很无奈地又再次搭乘火车继续南下。他俩每到达一地便到处找生计,但都失望而回。差不多一个月里的不停奔走,他俩不知跨过了几个省,也不知走过了多少路,由于无法寻得生计并安顿下来而心急如焚。他俩来到某码头,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登上轮船不知往何处去。在懵懵懂懂中,他俩也加入登上轮船的行列。两天两夜的航行,他俩来到极陌生的地方。他们想,此地离太平镇更远了,莫司令和他的人马无法寻觅到他们令他俩的内心更踏实了,然而身上的银元所剩无几又令他俩心神不安。经过东问西探,铁汉终于觅得在码头当挑箩扛箱的搬运工活儿。他俩租了间简陋的小木房子住了下来。铁汉每天一早到码头干活,明秀在家给人做洗洗补补的活儿。尽管生活得很清贫,但他俩不必再为防范山里人的追杀而释然。

时光过得真快,一贬巴眼,两年过去了。明秀已是个十八岁的俏姑娘了。虽然她从不妆扮并且一身始终是黑色粗布的农家装束,但她高挑又玲珑的身材和清澈又妩媚的脸蛋掩盖不了她浑身散发着娇娆的气息。她就宛若盛开的花儿不时招来狂蜂乱蝶的追逐令她不胜其烦。由於她和铁汉一直以兄妹相称,媒人竟隔三差五地向铁汉为她说亲更令她气冲牛斗。

“哥,今晚你必须和我讲个明白,”明秀满脸堆满愠色的呵斥声令铁汉打了个突。“我到底那点配不上你?!”明秀犹如晴天霹雳的话又令铁汉蒙了,吱吱唔唔半晌说不出话来。明秀霍地泪如雨下,“如果你今晚不给我讲个明白,我今晚就离开这里!随便找个人家!”

“我的好妹妹,你怎麽这样说话?”

“我已无法再容忍下去了,”明秀抽抽搭搭,“你给我讲个明白,我到底那点配不上你?”

“妹妹,不是你配不上我,”铁汉一脸赧色,“是我配不上你,我根本配不上你。”

“为什麽?”

“我是大老粗,没有文化,而你是有文化的闺秀。”铁汉悲切地又说:“我怎能让你跟着我挨一辈子受苦?我不希望你离开我,但我又期盼你能找到个好人家,有好日子过。”

“哥,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明秀扑向铁汉怀里,“当我成为你妹妹的那一刻,我就立誓以後也成为你的妻子。不论环境多艰难,生活多困苦,我们将永远在一起。”铁汉轻拭明秀脸上的泪珠,不禁黯然泪下。明秀又说:“我爹娘和姥爷冤死在‘胡子’枪下,而你爹娘枉死在日伪军的乱刀枪下,我们都没有亲人了。但我渴望以後我们会有自已的亲人,那就是我们的下一代。”铁汉紧紧地拥搂,亲吻明秀。妩媚的明秀令他欲火焚身,然而她沁人肺腑的言语更令他的心灵受到震撼。明秀倚在铁汉宽阔的胸膛并在他强有力的胳膊拥搂下,浑身油然而生无穷无尽的温馨和温暖。他俩深信不疑,他俩以後必定会再拥有自已的亲人。

在淡淡的灯光下,虽然小屋里只有铁汉和明秀两人,冷冷清清,但他俩的内心是炽热的,是庄重的。在没有亲人,没有宾客,没有任何仪式下,双双相对而视从此结为夫妻。

一对小夫妻成婚没几天,日军军机再次对该地区狂轰滥炸。日军的空袭对这里的人来说早已司空见惯,但这次却不一样,因为日军空袭的规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疯狂。日军的空袭不仅摧毁了码头也炸沉了停泊的所有船只,同时还炸毁了不少民居。有不少在码头干活的搬运工因来不及逃跑被炸死,铁汉侥幸仅受轻伤。这里没活干了,并且从各方的消息传来日军已攻陷省城并到处奸淫烧杀,愈传愈恐怖令人们惶惶不安。有消息说,日军即将进攻此地,一时把此地搞得乌烟瘴气,百姓们纷纷逃难。

铁汉和明秀也决定逃难。他们听说某省的牛角沟煤矿有国军把守,日军打不过来,同时该矿区容易找到生计。他俩再次舟车劳顿,辗转来到牛角沟矿区。铁汉当上挑煤工人,明秀和过往一样替人洗洗补补挣点微薄的生活费。安定的生活和更远离太平镇了令他俩可以彻底忘却过去,另外,明秀有了身孕又令他俩雀跃万分,欣喜若狂。他俩说,这不仅是他俩共患难的结晶,同时也是他俩新的亲族的诞生。一九四四年初,明秀诞下男婴,取名李抗生,意思是抗战时出世的。

抗生出世的次年八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抗战胜利了。铁汉和明秀虽然一家三囗的生活仅够糊囗度日,但是他俩很满足。他俩将在此地落地生根,并期望他们的子孙後代以後能在这里繁荣昌盛。

一唱雄鸡天下白,‘咱们工人有力量’的歌声响彻云霄,全中国解放了。铁汉和所有矿区工人一样,和全国工人阶级一样,都成了当家作主的国家主人翁,并且生活条件得到了很大的改善。由於铁汉是个任劳任怨的老矿工,同时在解放战争的最关键时刻英勇护矿有功,所以一九五零年他光荣入了党。同年明秀又为他诞下了女儿,取名李红莲。明秀说,给女儿取名红莲是因为‘红’代表革命,‘莲’是因为她仍念念不忘自已的原名叫高秀莲。一九五零年真是铁汉和明秀双喜临门的一年。

虽然铁汉文化程度不高,但是他说出的话却头头是道,令人信服。在一次全矿区的大会上,他严厉批评爱说风凉话的某些矿工。铁汉说:“有的同志说我们矿工吃的是人间的饭,干的是地狱的活。”他猛拍桌子,“这是什麽话?如果在解放前说这样的话,没错,是正确的,但是我们现在是国家的主人翁,再说这样的话就错了,是颠倒黑白的错了。”他慷慨激昂,“现在我们是为国家,为人民挖‘黑金’,怎能说干的是地狱的活?!我们吃的是人间的饭,过的是天堂里的生活!”铁汉通俗易懂的发言获得领导和与会者的热烈掌声。

铁汉一家四囗的生活就如他所述的是天堂里的生活。他们住的是有水,有电,有煤气,有厨房还有卫生设备的宽敞房子。他们不愁吃,不忧穿。儿子抗生每天到幼稚园上学,女儿红莲天天上托儿所有阿姨照料。铁汉是工区领导,整日就知道忘我的工作和劳动,而明秀也入了党并担任工会领导工作。夫妻俩恩爱有加,乐融融的生活不是天堂里的生活,该是什麽生活呢?

可是明秀每每听到有美蒋特务分子、逃亡恶霸地主分子、过去当过日伪军和土匪的人、一贯道分子、……被抓或被镇压时,她的一对眼皮会无缘无故乱跳,她的心就像个水桶七上八下的。

“哥,把盒子炮上缴了吧,把你过去的历史和我们的经历也向组织交代一下吧,”明秀满脸怆然,“我每时每刻都为这事儿担忧着呢。”

“上缴盒子炮?不行,那是我的纪念品。”铁汉坦然又说:“莫司令的队伍虽然俨如‘胡子’队伍,但是这队伍是属抗日队伍的。”铁汉抚慰明秀,“我这段历史虽不光彩,但并非污点。事隔多年了并且是远在天边的事,除了档案里纪录着我俩的原来姓名和来自何地外,有谁知道我的过去和我俩的经历呢?不要为这事担忧了,就当没有这段历史就是了。”

“不瞒你说,那支带着十八发子弹的盒子炮一直藏在家中就像有个幽灵不时在我身边徘徊一样,令我终日周身不安。”明秀悲戚地叹了一声,“留着它干嘛?”

“好吧,明天我把它扔到河里去。”

事态就如铁汉说的,几年来没人知道他的过去和他夫妻俩的经历,显然,明秀的担忧是多馀的。

铁汉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劳动英雄’、“劳动模范”、‘优秀党员’……他到处做报告,讲事迹,參加各种会议,成了工矿企业一时无两的风云人物。他的家庭生活既美满又温馨,并且是人们向往的至高无上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庭。

天朦朦地下着小雨,快过年了。铁汉一家四囗正在欢欢喜喜享用明秀包的饺子时,矿区书记带领两位陌生人来到。书记说,来人是市有关单位的,希望铁汉和他们走一趟。尽管书记说的话很平和,但是两位陌生人的肃穆脸容陡然使家中的气氛变得诡秘莫测,仿佛被冷凛凛的氤氲笼罩着叫人心慌意乱。铁汉默然跟着书记和两位从未哼一声的陌生人步出家门,明秀诚惶诚恐拿着铁汉的黄色旧棉军大衣并给他披上。书记说,嫂子,别送了。明秀和两个孩子伫立在家门囗眺望铁汉的背影直到他登上远处的一辆吉普车开走为止。

“妈,爸上那儿?”刚在县里念初中一的抗生问。

“妈,爸什麽时候回来?”在矿区小学念小学的红莲问。

明秀如何回答孩子提出的问题呢?原来一家欢欢喜喜地欢聚一堂骤然变得冷落又肃杀,这是她和铁汉始料不及的。她惆惆怅怅感到来者不善,感到有大难临头的感觉。她暗忖,或许来人是来调查铁汉过去的历史的。但她深信铁汉的过去不会有问题,他会平安回来的。

一天过了又一天,总没有铁汉的音讯。明秀怆然不安问书记,可是书记也茫然,书记甚至说铁汉现在身在何处他都不知道。

三个月过去了,天也暖和了。

某天,矿区突然宣布逮捕历史反革命分子,叛徒李铁汉的公告。李铁汉的罪行是:李铁汉原名陈铁旦,曾是北方某地的游击队员。他在一九四一年的一次执行任务时枪杀了两位革命同志。被枪杀的革命同志是郁四烈士和熊大柱烈士。以後,李铁汉隐姓埋名从北方潜逃到南方并再次混进革命队伍。公告还宣布开除李铁汉的党藉和公职。另外,由於李明秀知情不检举,宣布开除她的党籍和公职并接受在矿区监督劳动,只获发生活费。晴天霹雳的庄严宣布令整个矿区哗然,明秀如雷轰顶地晕死过去了。铁汉一家仿如天堂里的生活顿然陷进成地狱里的生活,他们至高无上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庭突兀变成被人们唾弃的历史反革命分子家庭。

明秀申辩,铁汉不是杀害革命同志的叛徒,他击毙的是灭绝人性的并且是抗拒莫司令接受改编的‘胡子’老四(郁四)和大黑瞎(熊大柱)。然而她得到的回覆是:根据太平县一九四一年的县志纪载,太平镇老街曾发生血腥命案,两位革命同志郁四和熊大柱在执行任务时遭杀害,另外遭杀害的还有三个镇居民。这命案的凶手是叫陈铁旦(李铁汉)的叛徒。另外,某抗日游击队长莫司令在一九四三年秋和日军的一次激烈战斗中英勇牺牲了,当前无人可以证明陈铁旦(李铁汉)不是该命案的凶手。在无任何新证据下,维持原来的结论。

明秀天天以泪洗脸,伤心欲绝,她无法理解这个发生于兵荒马乱的日伪时期的触目惊心旧事怎麽会被扭曲得如此荒谬?在日日夜夜心神不定的焦虑中,她惟有归咎于铁汉不应隐瞒自已的过去,另外,她还抱怨铁汉太过招摇。她深信不疑,如果铁汉不是风云人物而是默默无闻的人物就不会发生这等事了。正当茫无头绪俨如脑袋里塞满一堆乱麻的不知所措之中,明秀兀地有个臆断,她想,造成历史事实被扭曲的原因极可能是铁汉击毙了老四和大黑瞎後令莫司令的队伍得以迅速接受改编。也就在这时候,该死的‘胡子’老四和大黑瞎却阴差阳错被误作革命烈士。她反复推想,虽然这只是臆断,但是,只有这样的臆断才能合理解释为什麽历史事实会被扭曲成黑白颠倒。她沮丧不已,要把被扭曲了的历史事实还原回真正的面目,谈何容易?因为整件事的过程中,除了自已是目击者和受害者外,没有第三者。

又是春暖花开的日子了。有关人员从遥远不知名的地方送回了铁汉的钢笔、帽子和旧黄军棉大衣,另外,还有铁汉的骨灰盒。明秀震栗一声叫,昏厥过去了。自铁汉从家中被带走後,一年多来他没回过一趟家,他永远见不到他的妻子和子女了。他们都没料到这一别竟成了永诀。铁汉在磕磕绊绊的人生历程中度过了三十七个岁月。明秀柔肠寸断,哽咽:“哥呀,你是个性格刚毅的人,你为什麽要如此轻率了结自已的大好年华呢?历史会证明你是清白的。”在一片愁云惨雾的阴霾笼罩下的昏暗小房里,母子三人的哀恸仿佛把空气凝固了,令人不禁感到悲天悯人。

岁月不饶人,明秀的健康每况愈下。抗生为减轻一家的沉重生活负担辍学在矿区的机械厂当学徒,当时他年仅十五岁。六零年的饥荒年没能夺走明秀的性命,但她早已身心憔悴了。几年後的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中,明秀和众多的‘牛鬼蛇神’都难逃这一劫。她被揪出示众,游街,批斗,体罚,……体弱多病的明秀终於卧床不起,奄奄一息。

明秀泪水盈眶喃喃对抗生和红莲说:“你爸不是叛徒。你爸过去所做的事,实际上和革命或者不革命根本就扯不到一起的事。”她嗫嗫嚅嚅,“我和你爸躲过了在祖家的被追杀,但是,无法躲过在这里的……这是命运。”她有气无力地吁了囗气,“妈现在醒悟了,其实,爸早走一步并非坏事。”她痴视早已泣不成声,欷歔不止的抗生和红莲抽抽噎噎,“一切都已成过去了,就让它像流水流走吧,只望你们俩好自为之。”

明秀一天天消瘦下去,虽然她不想离开自已的儿女,但是她无法抗拒自已的命运。在阴沉又寒冷的冬天里,她在昏暗的小房里于睡梦中溘然离世。她终於走完了她历尽沧桑又颠颠簸簸的四十一个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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