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玉奔至牌楼,眼见院府内外空空荡荡,竟不见有人奔跑呼救。火苗红杏般探出已被熏作黛灰色的院墙。依着情势必是烧了好一阵了,府中人等俱已四散,只是惘自怅然不知秀菡下落。
思忖的当口,有女子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着从一片火光的明灭中挣扎出来,似一叶扭曲的碟冀,触阶而倒。
展玉见状顾不得男女大防,冲进浓烟横抱起尚有一息的姑娘,折身跑出牌楼。
偎在胸前的少女如同受惊而昏厥的小鹿,微张的双唇随着心跳的鼓伏而一张一翕。展玉用袖拭去女子脸庞上的烟尘与灰沫,露出的白如脂玉的面容犹若芙蓉出水,微颤的浓密眼睫投下一层浅浅的影。
啊。
是她。
秀菡自昏迷中醒来时,月已浮上窗棂。
陌生的帘帐和被枕让秀菡惊悸着欠起身,搅碎半室欲蕊的灯影。
“姑娘不必惊慌。门下展某路遇郡王府遗火,见姑娘倒地,未敢多虑,故……故上前搭救。还请姑娘原谅展某莽撞。”
展玉与秀菡就隔了一页窗纸。展玉不便入内,即守在门外。
展玉如工笔细绘的俊秀身形被月华投在窗格上,愈象了一幅摄人心魄的画轴。秀菡看在眼中,心底间隐隐似曾相识。
“承蒙恩公相救,敢问这里是……”
“这里是城南二十里外展某茅舍,姑娘如不嫌弃……”
“恩公休出此言。入夜春寒,请恩公进得屋来满叙不迟。”
比松脂还浓软的更漏声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滴下屋檐的兽吻,凝成亘古的琥珀。
秀菡伸出葱管般的玉指取下花簪,绾做莲髻的青丝如同流水,顺着香腮滑下颈和臂,在枕褥上蜿蜒生香。
光欲清不清,月欲明不明,实在与她略含了怨意的秋水剪瞳一般,在展玉的心口变做一粒晶莹的解玉砂,碾下蚀骨而缠绵的细痕。
潭底浮起的桃花,盛开在温软的唇与轻柔的指的拂拭中。
云散雨霁。
一坛清酒已醉在了月下流花的溪水里。
那注定是一场混乱中的私合。
日上东山,便又是一墙永隔两重天。
回首之间,观音正在繁花万丈的深处远远地喟叹。
他要带她走。
离开这终身都烙上郡王府家印的地方。哪怕做一对栖于芷水的寒鸦,餐风饮露,逐草而息。
秀菡望着与展玉相对而璨然的双眸,涌上甜甜的笑。
策马绝尘。
月冷日暖。夜住晓行。兰舟飞棹。
在金乌玉兔的轮回间,偏安一隅的临安城已远去在百仞青山之外。
在这里,行走往来皆是陌生而崭新的面孔,连驿桥外的花香都少了好些浊烈的味道。
展玉凭着巧夺天工的碾玉手艺,小夫妻经营起一间古朴雅致的作铺。玉料稀缺或玉器供不应求时,秀菡便赶制些绣品应市。众人载欣载奔口耳相传,一时间誉满全城。
秀菡的双唇每次吻上展玉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时,泪珠就溢出眼眶,淌过展玉腕间的脉息。
“秀儿,既与你浪迹天涯,便要生死一处。这区区小伤又算什么,半年来倒叫你跟着我受尽颠簸……”
秀菡深深把身子埋进了展玉暖暖的臂弯中。
生死一处。
哪管它青山绿水紫日,白草红叶黄花。
落了暴雨的黄昏。被雨点打折翅膀的鸟儿坠落在杂草深处。
展玉径自抱着一袋新打回的解玉砂疾走在回城途中。油纸伞外弥漫着雨雾,一竹杖芒鞋的行者迎面而来。展玉并未在意,与之错过身便急急前行而去。
然而擦肩而过的一刻,行者却认出了这个眉清目秀的碾玉少年,还有,那尊让王爷加官进爵的玉观音亦霎时浮上脑海。王爷为了寻找这位失踪的门下侍诏,险些掀翻了临安城。死在王爷刀下的五个巡查丁的鲜血,模糊了展玉的去向。
行者压低竹笠,大踏步尾着展玉来至店舍门口。
“展侍诏,多时不见,却在此相遇……啊,养娘秀菡如何也在这里?王爷命我下书来此地行些公事,却巧遇着二位……原来秀菡嫁了你展侍诏,到是天作之合啊。”
一席话将这对璧人顿时惊的没了颜色。
自小被卖至府中的秀菡是认得来者的。此人姓郭名忠,乃是王爷手下的一个排军。从小入得府内,骁猛善谋,甚得王爷信用。
郭忠在小舍留得杯酒鱼肉且略去不提。
拜别之时,隐去星光的夜色漆黑了面容。
“排军兄,回至府内,万莫道出今日所见之事,愚夫妇在此谢过了。”
“我郭某岂是那搬弄是非之人。”
郭忠深作一揖后,收紧蓑衣,阔步而去。
秀菡上前牵过展玉的手,那手竟然也是一样冰凉。
烛泪流下青铜托柄顷刻就凝成了冰凌。
“……王爷,小人前日下书回来,打那地面经过,却见着两个人。”
“谁。”
“是府上丢了的养娘秀菡并展侍诏两个,请小人吃了酒食,教休来府中说知。”
“哦?叵耐这两个做出这事来。却如何径直走到那里的?”
“回王爷,小的也委实不知,想是趁着那日府上生火之时趁乱私跑出去的……见他在那里安下家,依旧挂牌买卖。”
“速去捉了两个来。赏银少不了。”
“是,王爷。”
咸安王赤红着眼睛伸手拔出了挂在门壁上的“大青”与“小青”。刀锋铮铮而鸣,寒光四溅。
这两口刀不知染了多少番人的血,鞘内亦不知藏了多少枉死的冤魂。佛龛前虔诚礼佛的夫人闻声,立时唬得煞白了脸,在屏风后面颤抖不已:“王爷,这是帝辇之下,不比边庭上面。若下人有罪,只消解去临安府施刑问罪,如何在府中胡乱纵刑……”
“贱人,谁叫你多嘴!”
苏绣的屏风被闪电般的利刃劈开一道。
裂帛之声震起了黄泉路上的滚滚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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