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逃。家刑。后花园问话。
展玉永远忘不了秀菡被家仆从厅堂拖走的那个黄昏。
残阳在秀菡凄厉的悲号中泣出血来。展玉的肩和脸被牢牢地扣在地上,因为挣扎和撕喊而皮肉绽开,模糊一片。
他知道后花园问话意味着什么。他看不清堂上郡王阴森狰狞的脸,看不清堂下府人们麻木冷漠的神情,他只看见从秀菡的下体汩汩而出的血,浸透了鹅黄的裙裾,在厅廊洇出一径淋淋的鲜红,遮天蔽日。
玄阳流尽最后一滴血,疲惫地合上眼,坠下西山。
相忆经月此堂前,飞花雾里识卿容。
春意浓。秋波顾。风传尺素。
十月。
十月的临安竟盛开了漫天的流雪。
陌上没来得及凋败的红和绿,被这无可名状的寒意覆盖,包裹,凝成剔透的标本。
展玉因皮肉的蚀痛而缓缓睁开肿胀的双眼。飞雪与木楼在漆黑夜色里如同黄泉道上的乱萤荒丘,白茫茫中只留下他苍茫蹉跎的影子,他不知被家丁扔在了哪里,只剩一副伶仃的躯壳。
寻秀菡不得,展玉伸手推开旧时寒舍泛白的木门,枯落的竹叶被夹了雪粒的北风迎面打上血迹斑斑的衣袂。
“展郎。”
秀菡盈盈粉妆持着烛台伫立在屋门前,一如他初见她时的模样。
“秀儿,你……”
“他们只是将我捉入后花园,念我绣做有劳,单打了三十竹簏,遂赶了出来。秀儿问过院公才得知展郎受了大板,又被革职…..”
“……如今你身子如何,怎消一人经风冒雪辗转至此?”
“展郎,妾身事小,只是那腹中的胎儿……”
秀菡已是泪光滟潋泣不成声。
“既被双双逐出,便与那腥垢之处一刀两段,我们仍旧住下,生儿育女,碾玉绣作为生,今生今世再不分开。”
莲有誓,玉为盟。
展玉紧紧拥过秀菡纤弱冰凉的肩。
咸涩的雪和泪一齐揉进伤口,不知该是辛酸还是欢悦。
花发西园,草熏南陌,风暖鸳鸯浦。
又是一季春啼早。
那日展玉正欲携秀菡出外寻春赏景,见一列人马恰巧行来,停至在自家院门口。
未等开言,一卷金黄的圣旨倏地在面前展开。
原来皇上将那南海玉观音视做至宝,一年来百般呵护不离左右,却不料被小公主碰跌在地。待捡起看时,莲座已碎了三瓣。小公主年幼,被玉碎之声惊吓,只知在御座前放声大哭。皇上打不是罚不是,正恼怒无措,却意外发现底座隐匿处的蝇头小款:展玉制。
一旨令下,寻遍钱塘。
“……宣展玉顷刻进宫,不得延误。钦此。”
秀菡一步一趋地随了好远,展玉亦一步三顾地捱了好远。
直到飞絮模糊了眼帘。
却说隔日里,郭忠打马闲行糊堤,意欲趁着踏青的时令,寻些美艳碧玉献与王爷,讨些好处。
行至桥前,远远见一娉婷佳人袅娜而来,只顾颔首拭泪,犹似粉荷凝露,梨花带雨
郭忠幸而上前。
这一驻足还无妨,待那美人儿抬起头时,郭忠却顷刻面如土色,只结结巴巴道声“得罪”,便身如触雷一气奔回王府。
“王爷,有鬼,有鬼……”
“何事至此?”
“回王爷,小人方才打城南清水桥前过,见一女子行来,定睛看去,却是……却是养娘秀菡。”
“一派胡言。那贱人已被我一刀刺死,埋在后花园湖边,幸而是你亲眼所见,如何又在那处!却不是取笑本王!”
“小的怎敢,王爷不信,命人随小的去寻了来。”
“好,若真寻来,我便挖了她的心肺,少不了重重赏你;若没有,我就要你的人头!”
驿道外突兀而惊悚的马蹄声踏碎了金堤如绣。
坠冰轮,残灯火。一饷碾作,凉生襟袖。
窗下清歌曲觞,帘外丝竹欢宴。
展玉心有所念,无意凭栏。
翌日即呈上观音,九仪三叩谢过天颜。
勒马下鞍。
见院门半掩,房舍空空。心头顿生不测。
铜环轻叩。
慌忙出门,邻家茶棚的婆婆已进得院来:“你家娘子叫老身说与你:郡王府派人把她传了去,刚是一个时辰前的事,她还说……”
展玉心头一惊,没等话说完,即刻飞身上马飚弛而去。
万窍悲号,地脉荡决。炎光一灼,百舫尽赤。
夜色里冲天而起的火龙映红展玉悲怆的面容,天与地在喷涌的烈焰中冲出巨大的旋涡。
“秀菡——”
展玉歇斯底里地呼喊着冲进了火龙的心脉,扬起的白色衣袂如同一只扑火的碟。
近了。近了。
碧落黄泉的尽头,秀菡如一枝带露的白莲,明亮了展玉的双眸。
莲有誓,玉为盟。
为你,哪怕我永坠轮回。
展郎,秀儿在奈何桥前等了你好久,碗里的汤要凉了。
你不来,我不敢喝。 上一页 [1] [2] [3]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