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 视 生 存 困 惑 的 人 生
                ---读解铁凝的《树下》
    铁凝的小说《树下》以写实的手法，把眼光投向普通人，写出了当代中国一部分知识分子生存困惑的状态。作品中的主人公“老于”，是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艺术形象，发人深思。
    “老于”何许人也？“老于”中学时代是个一堂课能写出两篇作文、理想当作家、令同学羡慕的“高才生”，今天是北方城郊中学的近50岁的语文老师。说清楚一点是一位“穷教师”：“一个家庭妇女的丈夫”、“两个孩子的爸爸”，“至今租住着两间没有暖气的民房”，“老婆是当年插队从乡下带回来的一个乡下姑娘，现在靠给附近一个农贸市场打扫卫生挣点钱”的临时工。“老于”就是一个当今中国底层的知识分子，一家四口人主要是靠他微薄的薪金养活，供儿子上大学、女儿读高中。他生活拮据，捉襟见肘，活得很不愉快，生活中碰到许多不如意的事，做了一些自己不想做又不得不违心去做的事情。“老于”生活得很很累，出现精神上的苦闷与挣扎。作家通过“老于”的独特经历，透视了当今中国一部分知识分子的生活状况和精神面貌。
   “老于”的生存困惑是什么呢？
    困惑之一，是社会世俗平庸与精神崇高的矛盾所造成的精神苦闷。“老于”正直善良，不想与平庸、市侩居多的中学时代的同学交往，而“他的生活水准都在他们之下”，这使“老于”感到十分难堪。他不愿“让他们怜悯他”一再拒绝参加同学的聚会，“脸上几乎带出宁死不屈的神情”。知识分子的“清高”使他与社会时下的风尚格格不入。
   困惑之二，物质生活条件的困乏与承担父亲养育儿女的道义责任的矛盾，使“老于”苦闷、挣扎。因住房条件差，缺暖气设备，使读高中的女儿“满手长着冻疮”，为了帮补家庭，“在本已是破院子的房子还养着几只母鸡”，为了给读大学的儿子供应每月的开销，“老于”“连烟都戒了”。“老于”活得实在很累，当父亲不容易啊！生活的重负敲打着他痛苦的心灵。
   困惑之三，屈从社会世俗与坚持正直做人原则的矛盾，这是令“老于”最痛苦的精神苦闷。“老于”一无“票子”，二无“房子”，为了给女儿创造一个考大学的好的生活条件，求得一间有暖气设备的住房，在老婆、孩子的怂恿下，他决定登门求助于中学时代的老同学、今天的女副市长项珠珠。这是“老于”的一次灵魂大冲撞、大搏斗。为了“房子”——中国人赖以生存立足的“房子”，“老于”知识分子“清高”的最后一道防线都要彻底摧毁了。项珠珠是何许人？是“老于”中学时代学习上的一个强劲的对手，“在学习上压倒项珠珠的回忆”，至今还令“老于”内心得意着；可是20多年后的今天，项珠珠当了“大官”，在一次同学的聚会时她姗姗来迟，摆出“她比他们高的架势”，仍还令“老于”看不起。就是这一个项珠珠，今天的项副市长，“老于”却要去求助于她。去还是不去？去“走后门”、“攀关系”，这是“老于”最讨厌、最不愿意干的事情。“老于”进行了剧烈的思想斗争。最后，以女儿是个人才，人才不是父母的私有财产，是属于民族属于国家的，“让属于民族属于国家的人有好一点的居住条件又有什么不好呢”为由，“理直气壮”地登门夜访项市长了。到了项市长家，“老于”思想上又展开了另一场大搏斗，项市长家的“阔气”摆设与自己的穿着“寒酸”的巨大反差，令“老于”难以启齿求助房子的事。他谈文学、谈科技、谈电脑、谈陈寅恪、莫扎特、谈杂书，就是不敢谈房子的事情。知识分子的固有的“清高”使他不愿提、不想提，“老于”在项市长家，简直是自己折磨自己，话到嘴边又吞回去，活画出一个正直、老实、善良的知识分子与世俗观念大搏斗的心态。这一段是本篇的重点，作者运用意识流的手法，细腻的写出“老于”内心矛盾，波澜起伏，十分精彩。“他在点点滴滴、一分一寸地折磨自己枪毙自己，他同情自己又痛恨自己”，“老于”的精神折磨，不能不说是当代一部分知识分子思想状态的活写照。
    是什么原因造成“老于”们的生存困惑呢？作者铁凝没有对社会的客观方面作过多的阐释，（当然，这也是重要的）而是对“老于”的主观思想方面作了深刻的解剖。这正是这篇小说独特的地方。“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改变生存的困惑还须靠“老于”们自己。作品通过形象揭示“老于”生存困惑的原因，主要是来自“老于”们将自己同社会的联系割断，将自己自我封闭起来。世界在发展，社会在进步，许多新的思想、新的观念在影响人、影响社会的变革，而“老于”成年后和所有的同学断了联系，固守知识分子原有的那份精神领地，这正是当今一部分知识分子的致命伤。其次，是来自“老于”强烈的自卑心理的重负，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从“清高自负”走向自卑自虐，在夜访项市长的一幕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强烈的对比，突显出“老于”这一心灵的痛苦挣扎：项市长家的客厅有暖气，市长可以穿一件“薄薄的开司米就足够”，而“老于”的家没有炉火，须整日穿着“厚厚的棉裤和棉鞋”、“老婆和女儿甚至整日把毛线帽扣在头上”；项市长的小女儿会娇滴滴地喊“妈咪”，而“老于”的女儿却永远不会叫他“爹地”的。这强烈的反差，使“老于”意识到项市长分明是来自另一世界的优越，并且让“老于”感到震撼和困惑，他自卑到不敢在项市长面前提房子的求助。他想不通，“他顽强地思想着，简直是大声地思想着”，感到“憋闷”——这个世界出了什么问题了？
    如何改变这种生存困惑的状况呢？问题的症结首先在知识分子本身：恢复知识分子的自信自强，正视现实，面向社会。这是作品告诉读者的。我一直思考着作品篇名《树下》的寓意。题目为什么取名《树下》呢？直至作品的结尾，“老于”离开项市长的家，“站在一棵龙盘槐下”，才出现“树下”，“老于”在市长家难以启齿自己请求的话，现在他对着龙盘槐树下说了，似乎得到一种心灵的放松和补偿。中国有句古话“大树底下好乘凉”。只要找到一个有权、有势的“大树”，日子就会好过了。当今不是有许多人通过走后门、拉关系，找到一个靠山而改变自己的生活困境吗？“老于”也想找，但是找不到这棵“树”，只能在“龙盘槐树下”发泄自己的无望、无助的请求，这实在是有点苦涩的自嘲。但发泄之后，又如何向老婆、女儿交差呢？可能会有人责怪“老于”活得太迂腐、太跟不上潮流了，明明有“大树”不去依附，说不定那天晚上向项市长说出了请求，会马上改变了“老于”家的命运。但“老于”不这样做，这不符合“老于”的 性格，也不是作者的希望。作者给主人公取一个“老于”的名字，近似“老迂（腐）”的谐音，是具有反讽意味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在“这样或那样的请求”中过日子呢？“老于”悟出了一个道理：不依赖别人，恢复自信自强。“老于”并不“迂”。篇末“老于”坚信自己的女儿一定会考上大学，这时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日子会好起来的”。知识分子对国家、民族、青年一代的美好前途的坚定信念，这就是改变生存困惑的最可靠的“大树”,一个人如果失去理想、信念，那才是最可怕的生存困惑。我想，这也许正是作品要告诉读者的吧？
    而“树下”我认为还隐含着更深层的涵义，作者没有明写，但通过作品透视知识分子生存困惑的人生，似乎还启迪世人： 我们的政府、我们的领导者—— 象项副市长一类的“官”们，更应该“屈驾下访”、了解民情，更多地关注、关爱、关怀这些普通知识分子的生活，因为他们是“人才”，是“属于民族、属于国家”的“精英”，特别是对“老于”这一代的中年知识分子，他们已经遭遇过众所周知的“上山下乡”、“十年文革”的灾难，社会现实对造成这一代知识分子的生存困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今天，他们已经成为于“家”于“国”都是起承上启下的知识分子的“中坚”。我们有理由应该为他们造就一棵浓荫的“大树”，使他们在“树下”生活的更好。难道读了《树下》，每一个读者不产生这样的思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