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贾平凹《废都》

废都不光是一种存在表象，更是一种文化心态。

       在上个世纪末的浮光里，贾平凹用他的深刻与浅薄、精英与媚俗、高蹈与低徊，营造出一脉骚动不安的意象世界。在这样一个混沌臃肿的世界里，所有的无奈的倾诉、痛苦的挣扎、失落的迷茫，都涡漩在等待救赎的灵魂怿动中。

       梦呓般生存的庄之蝶，并不能在肉欲的放纵中抚平不安的灵魂。牛月清、唐宛儿、柳月、阿灿、汪希眠的老婆，这些萦绕在庄周围的女性更像一霁霁灵光，她们的存在与疏离甚或若即若离只是为了如花火一样闪耀一下作者孤单自怜的影子。

       从商州走出的作家第一次把视阈投放到城市，可惜的是精神却并没有从原乡中现代化地出走。贾平凹像一个永远无法召回的流放者，在自我放逐中一次又一次找寻着梦中的原乡。十九岁进城的贾氏即使用二十年的时间也无法弥合自己与城市文明的断裂——虽然他很想为所生活的城市做点什么——只能在亟待抚平的记忆中留下关于西京这座废城的空白的感伤。

       “不知道匮乏时代诗人何为”的荷尔德林执着地向往“诗意地栖居于大地”，那么同样敏感的作家呢？当神圣的使命感和责任意识成为消解的对象和“过时”的口号之后，贾氏在经历个体创伤的同时陷入感性的沉迷——分不清哀悼还是意淫。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废都》，不过是沉重肉身的遮蔽与沉沦。

       《废都》的世界是感性的，也是理性的。这种感性和理性在某个层面上又是交迭互现的。感性中夹杂着迷惘无措而又颇有些荒诞意味的理性，理性里盛放着恣肆夸张且明显失度的感性。换句话说，《废都》并不存在多么高的形而上本质，也并非单纯的肉欲的狂欢与沉沦。它所提出的文化命题是尖锐深刻的，而用以构筑理义大厦的语言材料则是平面浅薄的。虽然贾平凹自己曾说过，“《废都》是生命之轮运转时出现的破缺和破缺在运转中生命得以修复的过程”。但在大部分读者的眼中，这一过程更多的只是呈露和宣泄。既然没有精神的出路，“修复”的使命自然亦无从完成。

       风云际会的1993，精英们对思想缺席的历史现状进行了一次世纪审判。可是无休止的争论，恰恰架构在荒芜的人文背景和日益贫瘠的创作园地里——知识分子在论争中并没有找到最终和谐完美的声部。随着海子、顾城的相继离去，神话写作已成为历史，文人的非正常死亡上演为不可扭转的宿命。这场思想领域人文精神的大讨论，既没有给浮躁的现实指出健康可行的人文走向，也没有开拓出有力的可持续发展的未来空间。孤独、痛苦、恐惧与意义的幻灭理所当然构成了人生序列里最本质的荒谬。

由于贾平凹从《浮躁》到《废都》角色过渡的暧昧转换，使评论界近乎一致地认为其没有出色地完成历史赋予的在新时期的转型使命。相反，由于理性和节制的缺失，作家在敏感地捕捉生存表象的同时又无法深入到精神的内里。矛盾与苦痛阵阵袭来，贾氏奢望的启蒙沦为了商业背景里隆重喧嚣的文化祭品。这一巨大的反差构成了类于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笔下可笑而又可悲的玩笑——全部信仰本欲在理想的光辉里涅槃，却不幸无意识中被欲念胶着而自焚。

       《废都》昭示的是沦陷后的文化空城，是无以附着的精神苦痛，是灵魂与肉体的反戈相向，是世纪末沉重而不乏伤感的颓毁和虚无意识。庄之蝶与贾平凹在意象的世界、表象的轮回里合而为一，成为典型的迷宫写作的标本。在这样一个不惜用虚构来描摹真实的文本里，作者自己却无法作出对角色的跳脱与超越。二者缺少必要的间隔和距离的结果，注定是主体精神的随之陷落。作家不幸沦为放恣文字的感性注脚，在迷惘和缺失中悲剧性地奢望着根本不可能抵达的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