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曾冬的诗,我想起了叶赛宁,这个倾其一生为俄罗斯歌唱的一双朴素的嗓音;想起,远离城市的那些乡村里飞翔的鸟、会唱歌的鸟;想起了这个时代寂寞而又有些无奈的诗坛……想起了他,曾冬,坚持自己倾听天籁、观察乡村里庄稼生长方式的一贯如一的诗歌。这些年来,读他的作品,总是感受到那样真切、深情,他,浮云般蔚蓝,辽远的诗歌气质总能打动成千上万的读者,他,沉思的眼眸,清秀的身影里透出忧郁和温柔。 我也想起了,中国后朦胧诗著名评论家叶橹先生,在他为曾冬写的一篇不短的评论中,极力称赞其朴素的诗风,品位极高的作品。这在叶橹先生的评论生涯里并不多见。我知道,作为诗人,曾冬是善良、真诚而执著的。现在,让我们认真读读他的诗,就会发现他金子一般闪亮的诗句后面隐藏着一颗年青、灼热、坦荡的心。 首先让我们来读读他发表的一系列“新乡土诗”。对于“新乡土诗”,国内评论界一直议论纷繁,争执不休,但对其也有一个大致的界定:一是描述乡村的自然状态,二是表现当代人对城市生活厌倦和逃避心理。“新乡土诗”对中国文学的影响是极其广泛的,先锋小说家苏童的《1934的逃亡》,余杰的《细雨与呼喊》等都是类似的作品。但在曾冬的诗里,我们读到的却是类似陶渊明的清淡、白描式朴素隽永的陈述:“这是一种平常的物质/松软。充满柔情”。面对乡村,他喃喃自语:“我们把作物种在上面/把自己种在上面/也种植爱情/种植幸福和悲哀”。这种喃喃自语陈述了一种郁积心头的悲壮气氛:“沉默的土/是祖先的骨肉/我们的骨肉/是生死相依的家园”(《土》)。这种家园情结使一位年青的诗人感受到生活的严峻和无可把握、无可依托之感。但面对故园,它们一一再现出来又是多么真实地让人想起那些美好的记忆,以及沉重的往事。 介于“记忆”、“家园”、“往事”之间,曾冬一直向我们倾诉他多年来流浪在陌生城市街头那样一种落魄诗人的形象。陶渊明远离生活的那种士大夫情调、陶渊明的那种对生活的逃避,构成了他在我国古代诗人“桃花源”似的人间仙境家园。与陶渊明有类似情结的曾冬,他过多的却是回忆童年时代的故乡,故乡的山峦、河流、飞来飞去的会唱歌的小鸟,一些布满湖南老家的密集的树林。当他看到树林,树林上面随风飘摇的叶片便想起了节衣缩食、任劳任怨等待儿子消息的母亲:“秋深了/会不会有风/要刮断我的思念”,他看到一张张落叶,便想起了一封封家书,永远奔走在母亲和我之间:“我知道一条回家的路/和路边/一间望老了的草房”(《叶》)。日复一日,在季节的往返间,中秋到了,父亲的脸从酒杯里浮现出来,一盏枯瘦的月光里,这位多情的忠孝儿子不得不哽咽了:“月 告诉我/在今夜的窗前/是否会有许多人/和我一样/沉默着 醉眼朦胧/把杯中的月亮/捞了又捞/捞了又捞/他两手空空”(《月》)。这种对父母的愧疚之情,以及长期漂泊在外的游子心态刻画得淋漓尽致。 曾冬善于把浓浓的情意压缩在字里行间,这样压缩也就是他处理诗歌最有力的手段之一。这样,一些非常普通的词语一惯常用的意象,经过感情的联络,更具魅力。这种魅力也是中国传统诗文的含蓄之美,曾冬的这种触目惊心的忧伤的美丽,在诗歌的字里行间披散开来,就像夜来香一样隽永而又浓烈。 另外,曾冬本质上的漂泊无依的宿命感,充满了中国道家学说的精神。从心理气质上讲,他是一个思乡的游子,一个永远也没有家园的流浪者。比如他的《一只鸟》写到了自己:“我为你还能回到/这所草房的屋檐/这个贫穷的家/而流泪/拥有再多/也不如我们互望的瞬间/那么幸福”。他不可以回家去,所以他珍惜与故乡对望的幸福。“对望”的背景是记忆。这个靠回忆来填补心里永远的眷念是,却永远又不能回家的游子的心灵世界是多么富有呵。 这个心地纯粹而又空灵、善良而又真诚、逃离家园却又时刻牵挂故土的人,他时刻回想他的朋友,同样以依靠内心世界生活的人:“又一只鸟。受伤的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光临我破烂的屋檐/我不会拒绝一只鸟的翅膀/也不会拒绝一个流浪的人”(《又一只鸟》)。 我们看到,在曾冬的诗里反复出现的意象有: 诸如“贫瘠”“家园”“回家”“落叶”“草房”“思念”“辛酸”“漂泊”“窗”“屋檐”等等,这些带有灵性的词,完全可以叙述曾冬的精神境界。那就是乡村朴素的天籁,一个游子的真性情。 这样,从一只鸟他可以联想远走天涯的旅人:“鸟。漂泊终生的游子/落在那格陈旧的窗台/在母亲干瘦的手抚摸下/老泪纵横”(《鸟》)。他的《游子(一)》《游子(二)》都表现了“回家去”的那种愿望,那种心灵的全部渴望。 这样,《为什么常常想起老家》《大年三十的晚上》都有其存在的依据和心灵空间了。我想,面对这些诗歌,我们会为曾冬的那份至纯至诚的情感一再地感动。 我与曾冬已有几年的交往,但相隔遥远, 他住湖南,我永远在四川,所以一直没有谋面。我知道他高中毕业就离家到另一座城市干起了临时工,一干就是好几年。对一个用心灵写作的诗人来讲,这的确有些残酷。生活的漂泊使他的诗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哀伤之情,他想回家,而他心灵却永远在异乡,他一直生活在远方。经济的拮据,贫困潦倒没有熄灭他的梦想,以及对诗歌的那份真情厚爱。如今,当我在南方初春的早晨读曾冬,读他的内心世界的全部阵痛,我感到一个坚持灵魂写作的人,与这个时代极不合拍的悲怆之感是多么地鲜明和浓重。这或许就是曾冬一再向我们倾诉的真实记忆: “穿过这座陌生的城市时/没有谁知道我/来自异乡”(《大年三十的晚上》)。 (原载马来西亚《诗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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