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一多《天安门》诗欣赏
《天安门》是我国现代著名诗人闻一多先生于1926年创作的一首诗，这首诗不像 《死水》《静夜》《一句话》《 也许》等诗那样著名并为人津津乐道，它向来很少有人提及。其实，无论是其反映的时代和社会意义，还是其内容和独特的艺术手法，《天安门》一诗都值得我们欣赏玩味。
1926年3月18日，是“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鲁迅语），这一天，北京的学生、市民和工人四千多人，为了反抗外国侵略中国主权，在天安门游行示威，冲击北洋军阀的反动政府。段政府竟下令开枪镇压！革命群众惨遭屠戮，二百余人死伤。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三·一八”惨案。消息传来，举国震惊，当时正在北京艺术专科学校任教的闻一多先生，听到这个消息极为愤怒，诗人怀着悲愤写下了《天安门》这首新体诗。
诗人以这次惨案为背景，巧妙地通过一位人力车夫的戏剧式的独白，描绘了 惨案现场血淋淋的景象。同时，诗人又怀着难以名状的悲哀心情反映了无知人们对学生爱国行为的误解。
诗的开头“好家伙！今日可吓坏了我！这两条腿到这会还哆嗦。”就写出了 人力车夫对刚刚发生的惨案心有余悸的惊恐。他目睹了 惨案发生的全过程，看到了 如狼似虎的士兵对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的屠杀。因而，当他逃离了是非之地后，回想起现场的惨状，依旧两腿哆嗦、心有余悸。这样的细节暗写了 反动政府的凶狠。
“瞧着，瞧着，都要追上来了，/要不，我为什么要那么跑？/先生，让我喘口气，那东西，/你没有瞧见那黑漆漆的/没脑袋，蹶脚的，多可怕，/还摇晃着白旗儿说着话……/这年头真没法办，你问谁？/真是人都办不了，别说鬼。”这真是一幅血淋淋的“三·一八”惨案图。读到这里，读者也禁不住心惊肉跳。人力车夫向乘客的描述的惨案现场，是多么惊恐可怖，显示出刽子手是多么残酷狠毒！四十多个青年当场死去，二百多人受伤，这残酷的现实，这血淋淋的惨案，这黑暗的社会，这残暴的北洋军阀政府！面对这 腥风血雨，鲁迅先生曾愤怒地说：这是“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并怀着沉痛而悲愤的心情写下了著名的《记念刘和珍君》一文。而面对这斑斑血迹，面对这四十多个青年的尸体及二百多受伤的无辜群众，闻一多先生也不禁拍案而起，写下了〈天安门〉这首与鲁迅先生〈记念刘和珍君〉一样控诉军阀罪行的诗篇。不仅如此，诗人在北京《晨报》副刊《诗镌》创刊号上又发表了著名的论文《文艺与爱国——纪念三月十八日》。庄重的申明：“将诗刊开幕的一日最虔诚的献给这次死难的志士们。”并号召：“我希望爱自由、爱正义、爱理想的热血要流在天安门，流在铁狮子胡同，但是也要流在笔尖，流在纸上 。”这些发自肺腑的话语连同《天安门》诗，真切表现了诗人爱国爱人民的深厚感情。因而，《天安门》诗和〈文艺与爱国——纪念三月十八日〉论文一道成为文学史上的双璧，永远闪耀着光芒，也永远把与人民为敌的反动政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还开会啦，还不老实点儿！/你瞧，都是谁家的小孩儿，/不才十来岁儿吗？”诗人接着写道，“干吗的！/脑袋瓜上不是使枪扎的？……”诗人借人力车夫之口写出了人们对死难烈士的不理解甚至误解，这不能不令诗人的心滴血般痛苦，虽然作者的叙述十分平静。烈士血流成河、尸骨成山，却还得不到人们的理解，这怎不令人心寒！“这年头儿也真有那怪事，/那学生们有的喝，有的吃，──”人力车夫道出了人们心中的困惑：“有的喝、有的吃“的傻学生们为何“拿老命白白的送阎王？”这对于诗人、对于死难者来说是多么令人难以忍受！这不仅是时代的悲剧，也是我们民族的悲剧。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民族是一个可悲的民族。诗人在平静的语言下隐藏着一颗多么痛苦的心！诗人的悲哀、痛苦与鲁迅先生在《记念刘和珍君》一文中流露的感情是一致的：热血青年为国捐躯、命赴黄泉，不仅得不到人们的理解，反而招致一些人的谩骂，骂他们傻、好闹事、吃饱了撑的没事做！鲁迅先生的著名小说——《药》也展示了这种民族悲剧。民智不开，怎不令人为之叹息、悲哀？淡然，在诗人的悲痛中也有诗人对残暴段政府的无比愤恨！《天安门》诗是闻一多先生诗作中最具有时代意义和社会意义的现实注意杰作。
闻一多先生通古博今、学贯中西，他的诗歌不仅受中国古典诗词的影响，而且还从英美诗作中汲取营养，并提出了 “新格律说”。他的很多诗，都以十个左右音节为一行，这是英国五步格律诗和中国古典律诗共同影响的结果。《天安门》诗在艺术手法上也充分体现着诗人“新格律说”的特点：除标点符号外，这首诗每一行都是十个字；句子十分整齐，音节也很匀称，充分体现了闻一多先生“新格律说”的建筑美。但是，〈天安门〉一诗，艺术上的最大特点不是每行的字数一样整整齐齐，而是其“戏剧化独白”这一艺术手法的运用。诗人巧妙运用戏剧中“独白”的形式，通过诗这种体裁，描写了一个“戏剧性场面”。而人力车夫向乘客的独白，则运用了大量的北京口语，这种生动传神的语言再现了“三·一八”惨案的现场，同时真实地表现了民众的愚昧无知及其对爱国志士的误解。当然，这首诗把诗歌和戏剧熔于一炉的形式，并不仅仅是形式上的猎奇，而是为诗的内容服务的！这种巧妙的构思，深刻地反映了惨案后黑暗的社会现实和民众不觉悟的现状，深深寄寓着诗人对民众既“哀其不幸”又“怒其不诤”的矛盾而复杂的心情。
总之，〈天安门〉诗，是唯美主义的新月派诗人闻一多先生不可多得的一首现实主义力作，其独特的形式、重大的社会题材、深刻的社会内涵都不容我们忽视。这首诗在现实诗歌史上应该占有一席之地。
附：
闻一多先生《天安门》
好家伙！今日可吓坏了我！
两条腿到这会儿还哆嗦。
瞧着，瞧着，都要追上来了，
要不，我为什么要那么跑？
先生，让我喘口气，那东西，
你没有瞧见那黑漆漆的，
没脑袋的，蹶脚的，多可怕，
还摇晃着白旗儿说着话……
这年头真没法办，你问谁？
真是人都办不了，别说鬼。
还开会啦，还不老实点儿！
你瞧，都是谁家的小孩儿，
不才十来岁儿吗？干吗的！
脑袋瓜上不是使枪扎的？
先生，听说昨日又死了人，
管包死的又是傻学生们。
这年头儿也真有那怪事，
那学生们有的喝，有的吃，──
咱二叔头年死在杨柳青，
那是饿的没法儿去当兵，──
谁拿老命白白的送阎王！
咱一辈子没撒过谎，我想
刚灌上俩子儿油，一整勺，
怎么走着走着瞧不见道。
怨不得小秃子吓掉了魂，
劝人黑夜里别走天安门。
得！就算咱拉车的活倒霉， 赶明日北京满城都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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