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键词设置:我的农民朋友 |
人们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可我在见到林老师的时候,首先注意的不是他的眼睛,而是他那张很有特色的嘴,那张有着厚厚上下唇的嘴,我从来都没看到过的那种嘴。
说他的唇厚,我想并比不上有些非洲人的厚唇,可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他那张平淡的、显得有一些木讷性纯的脸上,那张嘴特别显眼,尤其是当他说话的时候,那厚厚的上唇呈现出两个层次,似乎内唇都参与了他情感的表达,于是在他木纳的面相中有了不木纳情-------好象他有三张唇一样。
林老师就是这样的,平淡脸上,一张不平淡的嘴。
林老师,全名叫林宗德,是我们县城近郊的一个农民,住在临河靠山的坡上,山坡上就他一家人在那,房前屋后几块自留地有时鲜的菜蔬和庄稼,屋左屋右有醒眼的翠绿芭蕉,醉眼的桃红李白,第一次去的时候,看他的农宅,虽是土墙瓦房,环境却分外好,四周碧绿,空气清新,视野开阔,一派自然风光,这么美妙的环境,他却有一个很不雅的绰号“林大粪”,那是因为他年轻时,每天都挑着粪桶沿街买粪便给庄稼施肥。绰号虽不雅,生性厚道的林老师也不在乎,不介意,黄金都能如粪土,一个绰号有啥了不起啊,后来更有亲近之友竟然直称他“大粪”,他也毫不计较。
寒来暑往,物转星移,化肥的泛滥,挑粪已经成了他人生中的一段可以回忆的历史,那“大粪”的雅号除个别十分亲昵的朋友时不时调侃调侃,后来人基本都不知道了。但人们根据他面相特点给予他 “厚嘴皮” 的外号只要一提起,没人不知道指的是他。
据东汉时期著名哲学家王充的文字中记载,尧的眉毛有八种颜色,舜的眼睛有双瞳仁,禹的耳朵有三个大窟窿,汤的胳膊有两个肘,周文王有四个乳头,武王不抬头眼睛可望到天,周公的背是弯的,孔子的头顶中间凹陷,一个人体征的特别,总暗示着有点什么特别于他人的地方,那么林老师这厚嘴唇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和林老师的交往纯粹是“忘年交”,他至少大我20岁,但是我和他自第一次偶然见面以后,我们就一直都保持着淡如水的神交,见面后总要聊上几句,唠上一阵,抑或他路过我办公室见没他人时,会进来坐坐,谈谈,侃侃。
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大概是20多年前,当时我崇尚律师这行,到律师事务所和律师们交流的时间也比较多。一次,我去律师事务所办事,见一位像农村人的中年人正坐在办公室的里屋,同律师们在讲述什么来着,我以为他是来寻求法律帮助的当事人,也就没急于进去。没有想到从里屋却飘出了很引人注意的声音,虽说那声音就是川渝口音,但还是引起我的充分注意,那语音时高时低,语速时紧时慢,缓和时,犹如小溪潺潺,急迫时,如同大河上下。这不象在咨询什么,到象是在讲述什么,我聚精会神地听了一下,就听到什么“江姐站在朝天门码头上,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内心一阵澎湃……”,一会又是什么甫志高等等。
怎么江姐、甫志高的?就在我觉得很奇怪的时候,屋里的律师们叫我进去听听。
走进办公室,我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我的到来,并没有打断他说话,他一边继续说着,一边看了我一眼,四目相对,我也借此机会,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人,于是发现了他那张很富特色的厚嘴唇。
原来,当时司法局的局长认为,作为律师应该能很好地驾驭语言,因此专门请他来讲故事,叫律师们看看人家是怎么叙述事情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都是嘴上功夫,可以相互借鉴借鉴。
林老师虽说是一个纯粹的农民,但是从小喜欢听故事,也喜欢模仿说故事,因此在他们生产队讲故事出了名。本来照民间所道:“嘴皮薄薄,能讲会说”,反过来,一般都认为嘴唇厚是比较木讷的典型相貌,可林老师这厚嘴唇不是一般的那样厚,他厚得有层次,有特色,有个性,千里难挑一,万里难找寻,于是一般人是绝对不识这非同一般的厚唇也有非同一般的功能。
常言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现实中我们却常常以貌看人,我们的古人就专门好以貌相人,还因此有许多看相专著流传于世呢,不过,常人和古代相家以貌判断却有本质的区别,前者以顺眼、漂亮、英俊、个人好恶为标准,后者相人不仅有着先人长期积累的经验,还有着现代人感到莫名的标准。照常人的观点看,林老师在我们眼里就不过是一个木纳木滞的老实农民。
早在文革之前,林老师在乡下讲故事就出名了,这事让县工会主席知晓后,曾极力推荐他到本县当时红极一时的大石堡煤矿去讲革命故事。煤矿的工会主席带着一辆货车到县城里来接他。那时能有一辆货车专门来接人,其待遇简直不亚于今天用劳斯莱斯接人的那个档次!而一个农民受到如此待遇,不仅他受宠若惊啊,在旁人看来真是羡慕不已。
到了煤矿,矿里的书记一看他那摸样,大嘴、木纳,尤其是看到林老师那厚厚的嘴唇,心里就凉了一半,因为那不是一张灵动的嘴,不是一张人见人爱的嘴,不是一张一看了就让人相信这是能说会道的嘴。碍于情面他对林老师说:先在招待所休息休息,改天再讲。
留下了一个很富有歧义的话口,是改天讲故事还是改天再商议?
下来后,书记对工会主席说:农民能讲故事我信了,但是你看看他那张嘴,那厚嘴皮,肯定是县工会想到“农民伯伯”给“工人老大哥”讲故事,政治意义不一般啊,所以才这样推荐的吧。书记挥了挥手说,我看算了,我料他也讲不出什么名堂,让他住几天,在这里吃几天大馒头,吃好吃饱,我们也对得起农民伯伯了。
在那个缺吃少喝的年代,煤矿叫人垂涎的不是别的,就是矿里的伙食,特别出名的是个头大,货真价实的大馒头,一个馒头要抵饮食店里的仨那么大。要是有孩子吃了那样的馒头,绝对是他在小伙伴面前值得炫耀的事情。所以书记才那样说,让这个农民吃几天矿里的大馒头,然后走人。
矿里工会主席觉得不好向县工会主席交差,便一个劲地对书记说:既然来了,就让他试讲一场,好就多讲几场,不好就只一场,这样我们也好对上面交差。
就那么一场,就那么一试,谁也没想到林老师那厚厚嘴唇犹如双簧片一样,随着上下颤动、翻飞,竟发出动听的声音,流出悦耳的音节,说出感人的故事。本以为只试验性的讲一场,结果获得了全场轰动的效应,矿里让他连续讲了整整一个星期。
有了那次在煤矿讲故事的开始,于是就有了很多后来。
后来他就犹如被矿工开挖出来的煤炭一样,开始发光发热了;后来经县政协一个老主席推荐,他在政协给委员们讲故事,当时很多政协老委员,一听有一个农民来给他们讲故事,多半是冲着希奇而来,结果却出乎意料地好;后来他偶遇来自重庆市曲艺团的评书演员徐勍(音:晴)老师,两人切磋一番,成为至交,并从徐老师那里学到了好些东西,《红岩》中江姐的故事,正是得益于老师;后来文革期间,他成了革命宣传队的一员,专门讲故事;后来在那个娱乐形式很单一的年代里 ,县里面不仅叫他全县巡回讲故事,各地也慕名而来请他讲故事,他应接不暇;后来他又被聘为乡村中学的语文教员,把语文课上得如讲故事一般,深得学生喜爱……。
后来他的那张嘴啊,名声很大,有人说他雅,有人说他俗,有人说他拽,又有人说他幽默,他呢,一副“管它春夏与秋冬”的样子,不紧不慢地、俏皮地说道:我这个人可以用一首《西江月》来概括:生就一身傲骨,从来就不抬官,嬉笑怒骂喜牵翻,饿了喝碗稀饭。有人骂我迂腐,有人又说穷酸,穷酸关你球相干,各显各的板眼。他接着又说:老子曰:高以下为基,贵以贱为本,从来高雅来自低俗,俗至极处便不显俗哦,哈哈哈哈哈。
后来他就是现在的他了,休闲地过着他的平淡的生活,会友、喝茶、聊天、调侃、继续讲着他的和别人的故事……。
(林老师一生都在讲着别人的故事,可别人讲他的故事却很少很少,作为他的忘年之交,愿以此文字讲述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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