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白集汉墓(上)
今年初我收到《民族艺术》主编廖明军先生的约稿,他想要我写一本汉画像石艺术的田野调查方面的书,我欣然答应了。近几年我对一些汉画像的遗存进行了调查,但那仅仅是收集资料,增加感性认识,要写成一部完整的书还需要更加细致的工作。
白集汉墓(从东往西摄)
我准备先从考察白集汉墓开始。以便从一个细小的整体的角度谈论汉画像艺术。
4月3日是一个星期天,我与夫人宫慧玲(徐州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约了沛县国土资源局的朋友邓运沛一起去考察白集汉墓。第二天是清明节,一大早天就下起了细雨,正应验了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情景。运沛来电话有些疑虑,担心雨下大影响我们的考察。我看天上的云较薄,便预言说,雨不会下大,中午肯定会晴天。消除了疑虑后,我们便出发了。
汽车出徐州后奔东行,过了大黄山后再往北拐,穿过大吴镇,就到了贾汪地界。雨渐渐停了,我暗自为自己的预言高兴。但我们三人都不知道白集汉墓的具体方位,我只听别人说过,到了鹿庄下大路往西行数里便到。我们到了贾汪境内的夏桥矿,也没见有往东去的路。我只好下车找一个过路的农民问路。那人穿着雨披,他从自行车上下来,见我们是考察白集汉墓的很高兴,说老路现在已断了,必须从夏桥矿后的路绕过去,不过,路很难走。我们道了谢,便又上路了。矿上的路的确很难走,坑坑洼洼,没想到这儿是塌陷区,旧路找不到,新的路还没修好。经过一番挣扎,才到了白集村。经当地农民指点,我们终于找到了白集汉墓。我看了一下手表,这时已经十点多了。
白集汉墓地处偏僻,加上早晨下雨,大门紧闭,根本没有人售票。看来是白跑一趟了,我们都很沮丧。这时有两个小孩走过来,好奇地看着我们,我便问小孩怎么才能进去参观。小孩说看门的就住在里面,大声喊就能喊开门。我们在外面大声喊了几次,不一会从里面走来一个年轻的姑娘,打开了大门。当知道我们从徐州专门来看汉画像石时,她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后来我们熟悉了,才知道她姓马,就是村子里的人。她租了一个门面房,开了个小商店,靠卖一些小商品生活,并负责看大门。她十分好客,她知道无论是北京还是南京等地来的客人,都是对汉文化有兴趣的人,不然谁大老远地跑这里来。
白集汉墓位于徐州东北25公里的青山泉镇白集村,共占地四十多亩。1965年冬天,经由南京博物院清理发掘,1982年的《考古》发表《徐州青山泉白集东汉画像石墓》的发掘报告。报告讲到:墓葬早年曾遭破坏。墓前的祠堂仅部分保存;墓室顶部的藻井已被揭开,随葬器物掠劫一空,室内并填满淤土。但结构大体完整,石刻画像内容丰富。 1994年后,徐州市贾汪区以汉画像石墓为依托,又修建了汉阙、接待室、文物展厅和汉画像石长廊,组成了白集汉墓陈列馆。白集汉画像石墓是徐州地区保存最为完好的一座汉代祠堂与墓室画像石墓。墓葬规模较大,石刻画像内容丰富,雕刻技法精湛、高超,对研究汉代的社会制度,特别是探讨徐州地区汉代文化有着极为重要的参考价值。白集汉墓中的画像石,以其完整的规模和独特的艺术风貌而影响深广。
宫慧玲(右)与小马(左)在汉画像石廊前合影
作者考察白集汉画像石墓室
该墓上有较大的封土堆,1965年清理时,其顶部还高出地面2米多,土堆面积东西24.97,南北30米。现在为了保护土堆,在墓室的周围用石墙砌起。
墓葬整体结构由祠堂和墓室两部分组成。墓室分为前、中、后室,中室附有左右耳室,后室呈长方形,并由石板隔开,为夫妻合葬放置器具的地方。整个墓室为叠涩式封顶。该墓画像分别雕刻于祠堂及前、中、后室。画面内容十分丰富,其题材涉及社会生活、神话传说、仙境祥瑞、历史故事等诸多方面。如反映车马出行、拜谒飨宴、博局对弈、舞乐百戏等;反映神话传说的玉兔捣药、东王公、西王母、伏羲、女娲等;反映祥瑞题材的珍禽异兽、瑞木嘉禾等等,从中表现了汉代的社会生活及当时人们的宗教、哲学和审美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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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白集汉墓(中)
白集汉画像石墓室外的祠堂东西壁
我们被眼前一一展开的画像石所深深折服。白集汉墓是继龟山汉墓和狮子山楚王陵后,开发的又一颇具特色的汉代画像石墓。而在徐州地区,仅规模较大的汉墓就有十余处,其中唯白集汉墓是东汉民间墓葬,其他均为西汉王陵。
白集汉墓是徐州地区汉代墓葬艺术中的典型画像石墓。它采用平地起坟的方法把祠堂及前、中、后墓室建立在一条垂直轴线上,然后深埋土中而积土成山,形成覆斗。由于该墓早年被盗,墓内无文字可考。但从墓的规模和墓内汉画的内容看,墓主应为具一定等级的官吏,且家境殷实,财富雄厚。
墓葬整体结构由祠堂和墓室组成。祠堂亦称享堂,为墓室前的地面建筑,供后人祭祀之用。祠堂因年久失修而坍塌,但两面雕刻精美、保存完好的画像石依然矗立。通过祠堂,下几级台阶即直入墓室(此为中室)。墓室为廊柱式框架,东西各有一个耳室;后室又称后堂或后寝,呈长方形,由石板隔开,为夫妻合葬放置棺具的地方。整个墓室为叠涩式封顶,总面积27平方米。墓室四周的石壁上的24 块画像石,技艺之精湛、内容之丰富、题材之广泛,令后人叹为观止。
白集汉墓画像石雕刻之造型、空间切割、雕凿层次,反映了汉代民间工匠非凡的审美意识和雕刻技艺,显示出汉代艺术之粗犷豪迈的神韵,也体现出了汉代画像石艺术的成熟风格。
白集汉画像石 车马出行图
与小马闲聊,得知陈列馆建成后,终因交通不便又知者甚少,前来览胜者寥寥。
白集汉画像石墓坐落于青山泉的大泉乡,我注意观察了其周围的环境,这里的确是一个风水宝地,这是一个美丽而又古老的地方。经与当地的老农聊天才知道,青山泉为著名的大泉、青山泉、柳泉三泉之一。青山泉村东南的古路沟桥头有块石碑记载了它的历史性,此碑为元朝至正年间所立,至今已有七百余年历史。碑上刻有青山泉村字样。青山泉村北有山名青山,海拔183米,山前有涝泉、扁担泉、蚂蚁泉等十余处,青山泉村内有一泉,流量甚大,一年四季,喷涌不止,泉流成溪;绿水盈盈,青山与绿水结合,故为青山泉,名副其实。
青山泉流入东南的泽国鸭子汪,后因黄河决泛,微山湖涨水,致使张谷山决口,黄水奔泻,淹没了田原村庄,并冲出一条不牢河。此时黄水不去,泉水喷涌,青山泉村水患成灾。当时的青山泉人,集资铸造了一口大锅,缝制数十条棉被,挑选几十名精壮劳力,先用锅和被,再用砖和黄豆将泉水封死。随后在其上竖一块泰山石敢当以压住此泉。
在这块宝地上,汉画像石藏量丰富,品种繁多,且不乏珍品。
1980年12月在青山泉镇子房村南发现纺织图,现存徐州博物馆。画面约一平方米,厚0.25米。图下方为二老者对坐,左首人背后雕有曲辕轿车,右首人背后雕有一匹肥马。中为高大的房屋建筑。上方即为珍贵的纺织图:近处有织布机一架,纺车一辆,远处尚有隐约可见的纺车五辆。一妇人将棉花送到纺车前,另一妇人盘腿坐地,手摇纺轮,正在纺纱。织布机前有两人,一老者正在织布,一中年妇女抱着小孩,双膝跪地,将纺好的纱恭敬地送给织布老人。整个画面为我们提供了汉代纺织作坊里从纺纱到织布完整的生产过程,是研究汉代纺织史不可多得的实物资料。
1988年5月,在青山泉镇子房村南河沟里发现礼仪图。此汉画像石已破损,残存画面约0.16平方米。画面清晰,行礼部分尚完整。平面线雕。左上角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右边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大鸟。正中是高大的飞檐建筑,室内有一人躬身拱手,两人并列伏地。伏地姿式是:两肘着地,两小腿面着地,两股平压在小腿肚上,脚面朝下,脚心朝上,胸腹离地,整个身驱与地面平行,行跪地大礼。画面布局匀称,结构严谨,树、鸟、人物栩栩如生。
以后此地不断出土有汉画像石,现在又收集有40余块,为了集中保管,在白集汉墓中修建有汉画像石长廊,已由一些精品被镶到长廊中。如下图的河伯出行图,这是一块残石,仅剩画像左部,画面有两鱼拉的车和三鱼拉的车,正带着河伯及其随从在祥云中巡视。图左方有一太阳,日中有三足乌。河伯巡视为什么能升入天界呢?汉代人认为,地上的河在它的极远处,是与天相连的,黄河之水天上来,故河伯出行是可以巡视天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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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白集汉墓(下)
河伯出行图
从小马口中,我还采集到两则关于白集汉画像石的民间传说。一则是讲白集汉墓是怎样被发现的。说,在很久以前,今汉墓祠堂的东山头画像由于年代久远,风吹雨淋,渐渐露出了地面,人们看到上面的花纹图案很神秘,便产生崇敬之情。有一个老财主,养了几个儿子,看到这一宝物,就想占为己有。他想把此石从地里拔出来,拿回自己的家中,但怎么也拔不动。于是想出一个馊主意,就是在石头上用凿子凿上洞,然后再往外拔。他让大儿子先去凿,洞没凿好,大儿子回来便一病不起。他又让二儿子去凿,二儿子回来也一病不起。他又让三儿子去凿,三儿子回来也一病不起。不久他的三个儿子便死去。老财主害怕了,到处求神拜佛。神说这块石头是不能动的,谁动,它就给谁带来不幸。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动这块石头了。所以白集祠堂的东西壁石,才就地保存到现在。听完故事,我仔细观察了东壁石,上面果真有凿出的石洞。
小马接着又讲了另一则故事。她说,我们这儿叫白集村,但却没有一家姓白的。为什么呢?原来我们这里的人,把白集汉墓叫做皇姑墓,皇姑墓很灵验,谁家要有红白喜事,需要用餐具,就给皇姑上三炷香,说出自己的意愿,第二天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餐具是皇宫里的东西,全是黄金做成的,金光闪闪。餐具用完后必须如数归还,以后便还可以借到。有一家姓白的,看到金光灿灿的餐具,便生贪财之心,用完餐具后偷留下了一个金盘子,结果不久姓白的一家遭了不幸,死的死,逃的逃,从此白集就没有姓白的了。听完这个故事,我很有些感慨,故事的道德教育功能是极其明显的,它告诉人们应该诚信,不要有贪心,贪财的人总以自私开始,结果以害己告终。故事的道德制约律,以其民间的传说形式而流传,发挥着文化与信仰的功能,来调节着人的行为。
结束了白集的考察以后,我们决定不再原路返回,因为走西面的路,比原路要更好走。于是我们开车顺路往西走,绕过几个村庄与山坡,不久即入104国道。
我知道,离白集汉墓不远,还有一个汉墓,这就是茅村汉墓。两个汉墓地理环境相似,墓的形式也差不多。我本想一起考察一下,但已过中午,邓运沛下午还有其他事情要做,饥肠咕噜,我们只好与茅村汉墓擦肩而过,留下了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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