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9岁开始工作,一工作就去了岔河镇机关,此后一晃就是十年整。所有的事都平平常常又顺顺当当,24岁结婚,25岁添子,29岁升了一个新职位,心里头正踌躇满志,这时却出事了。
一切来得太突然,没给一点儿预兆,那是1999年的夏季,阳历6月17日,阴历端午的前一天,正在好好地坐着说话,头就晕起来,本来头痛脑热的也没当过一回事,但是晕的很严重,晕的滋味也奇怪,以前好象从来没有经历过。妻子就跟我到了乡医院。大夫怀疑问题出在血压上,一量,果然,70/160,低压正常高压高了,大夫说,以后多吃点青菜别吃肉。他给我开了一堆药和一瓶水。补过水头晕的感觉果真就没了。第二天出差去了市里,11点办完乡里的事,等车无聊怪难受的 ,于是去了市医院,也就想再随随便便地问几句,结果呢,查了血。报告单一张一张地被领走了,排在我前面的人和排在我后面的人都走了,自己的迟迟没出来,我琢磨他们一定是弄错了。我朝着化验间里头望一会,却感觉到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一台显微镜围了六七个大夫,你坐下看看,他又坐下看看,听不见他们讲什么,然而可以肯定他们一人一句在议论。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一下子警觉起来了,只觉得一颗心一点一点在紧缩。难道我的血出事了吗?为什么大夫凑在一起呢?难道他们的工作本来就是这样子的吗?我开始没有好猜想,同时又不断地安慰自己。护士从窗口探出头:你叫朱金平?我点点头。感冒了吗?我摇摇头。身上没有伤口之类的感染吗?我摇摇头。以前查过没查过?我摇摇头。怎么就你自己来查呢?我说我是顺便的。护士说还想重给你查一次,这次不用你交钱了。不祥的感觉象一张网一下子就把我罩住了。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干什么?问我是不是查过干什么?重新抽血干什么?到底眼前发生什么呢?我等待的将会是什么?从小到大从上学到到工作有时也经历危险和意外,棘手复杂的场面偶尔也曾碰上过,但眼下的场面实在显得完全的不同、陌生、无法应付啊。我仿佛看着自己朝无底的深崖坠落,多期盼会有什么能挡着我;我又仿佛看着自己一寸一寸没入旋涡,多期盼会有什么能拉住我。然而这时候,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帮得上我了。
化验单终于被递出来。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护士脸上的表情,也忘不了自己实在无法准确描述的心情。我看出了她意欲隐瞒真相的那份善意和慌乱,也看出了她的无奈叹息和同情。一张纸儿,几行数字,甚至上面一个汉字都没写,而就这一张纸儿,它却要改变我的生活和命运。我傻了也懵了。血上的问题还能会有什么呢,我猜到必是白血病。我问她,是白血病吗,别瞒我。她答道,你找一下大夫吧,她的眼光完全躲避了我的眼光。怀疑的发生了,担心的来临了,刹那间我觉得自己的大脑以及浑身的神经一起在麻木。我茫然地迈开脚,不知该往哪里走。记得以前的时候每每做恶梦,醒来了伸一个懒腰松一口气所有的惊吓都散去。我突然惊喜地巴望或者这是一个梦?我用心分辨着周围的景物和人流,多期盼能找着一个破绽证明我的确就是在梦中。我看医院的院墙,墙上的标语广告清清晰晰、明明白白提醒我面临的不容置疑是现实;我努力回忆前天在哪里昨天在哪里今天早上在哪里,而所有的日子一切的事情衔接得却是多严整,这一切分明是真的。甚至从这以后大约半年的时间里,很多次醒着时,我都会冷不防冒出一份非常幼稚的企图,企图通过苦苦挣扎从梦境里头逃出来。困倦了睡着了,又常常快活地梦见一切原来真的只是一个梦。
许多次听过、目睹也曾安慰别人的灾难,从不曾设想它将无声无息地落到自己的身上来。白血病,对我来说不陌生。以前看《爱情的故事》,看《血疑》,主人公都是死于白血病。一个相处不错的同事的父亲50来岁最近刚死于白血病。印象中白血病就是化疗、脱发和死亡,突然之间,命运却把我和它联在一起了。两个小时前我还快乐自在走在大街上,前后仅仅一转眼,可怕的死亡突然就满面狰狞地朝着我笑。我恍惚地走进中医院,找了当大夫的同学吴学文:完了,学文,我查出来是白血病。他说开什么玩笑,有什么事情你快说。我把单子摆到他眼前。真等着他有一句话能把什么都否定,但我的心一点一滴跟随着他的脸色在沉重。他先做解释,每个阶段的血细胞全都产生、存在于骨髓腔,但非白血病骨髓只会把成熟细胞放到血液中,幼稚细胞不可能进入血液中。然后说,不必瞒你啦,老同学,单子上发现了幼稚阶段的血细胞,应该就是白血病。我颤抖,最后的祈望和侥幸化为零。我不甘心地问,再没有别的可能性吗,他说我带你去找检验科的梁主任吧--记得就是梁主任,梁主任说真还另有一种可能性--类白血病反应,但这种反应肯定会伴有严重的感冒或感染,而我当时既没有一丝一毫感冒的症状,找遍全身也没有找出任何感染源。他们失望地告诉我,下午查个骨髓吧。梁主任说,骨髓片查了,就百分之百地确诊了。
心底千般感觉在翻腾,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恐惧、绝望又疑惑。我步履千钧,走呀走呀,从南北的街道走到了东西的街道,又从东西的街道走回了南北的街道。我想呀想呀,想不通。毫无声息灾难就发生了?灭顶之灾竟会来的这么简单这么猝不及防吗?我去了离医院不远的孩子的舅舅家,很巧岳父岳母也来了。一家人刚围在一起吃午饭,哪容我讲得完,几双筷子就牢牢地凝在那里不动了,眼泪扑簌簌流出岳母的眼。我正活得好好的呀!世界和亲人,我真的就会远离和消失?我不由得想到妻子和儿子。我的儿子,我竟不能亲眼看着你长大么?素来无忧的妻子肯定正巴望着我回去吃午饭,难道所有的欢乐、所有的安宁从今天都会成历史?象有千万条小虫一起蠕动一起张嘴噬咬着我的灵和肉,又象有一座大山压心头,这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啊。三年后的今日,我经历了一次次挣扎一次次跌打滚爬仍把生命攥在手里,回首件件往事,我敢说自己不算懦弱还可以,而在那一刻却没有了任何的坚强、尊严和勇气。我的思想乱极了,脑子里好象塞了许多东西,它们一圈一圈转得很快,并且纠缠在一起,我越是努力要解,越是解不开。我想躲避起来,十分想找个地方躲一会,我上了床一头就栽在那里了。慈爱的岳母为我掖掖被,我真的可怜地不踏实地迷迷乎乎地睡着了。虽然这不是酣睡,只是昏睡,但在昏昏之中我又多么期望这一觉能够长点再长点,甚至一直睡下去啊。
下午的检查岳父岳母一直在陪着我。生平第一次经历做骨穿。以后知道做骨穿对不幸的白血病人象吃饭,实在平常又平常,用一根粗粗的针管探进骨头里面取骨髓,听起来头皮发麻怪可怕,做起来几分钟就完毕了。平安活着的时候,谁又能够去设想,同一个世界里,还有很多人必须去受我们不用去受甚至永远不用去见也不用去想的这些苦和罪。他们无奈地经历着我们经历不着的一些事,一样是生命,他们的活法却注定缺少了某份轻松,注定就比常人累。跟精神上的压力相对比,肉体的痛苦对我已经无所谓,消毒麻醉穿刺取髓涂片一路顺利,显微镜虽小,它却承载最后的寄托。梁大夫在报告单上工工整整地写:CML。我的同学告诉我,治疗白血病省内最好是苏州,明天就去苏州吧。
坐中巴90里路程到岔河,我希望车子快一点,精神的煎熬、痛苦和孤独迫切需要有人来分担,而我知道妻子是能分担的。结婚多年,朝夕相处,相濡以沫,做夫妻,象兄妹,又是朋友。我一会儿又希望慢一点,真不知道怎么开口对她说,不知道这突然间的重大变故她在心里将会如何去接受,不知道这就要倒塌的命运大厦那双柔弱的肩膀是否有足够的力量扛得了。她比我小4岁,地道的庄户出身,一直上学,毕了业就教书,什么世故也没有,结婚前给我的印象大体就是个中学生,结婚以后变化也不大,讲台锅台儿子和我就是她的全部生活。她性格内向,不爱外交,比如左邻右舍大人小孩都会的打升级她偏就永远不会,也永远不学。如果把所有女性按处理问题的能力分为强者和弱者两大类,把她放到后一类是不用犹豫的--这一点也正是我最担心的。终于到了。终于见了。一切都说了。妻最初的反应是不相信。我记得她说,你别吓唬我。我说,是真的,我把骨穿的创口掀出来。她又说,你别吓唬我,我说,是真的。你看,咱爸咱妈(我的岳父岳母)都来了。她终于哭起来,哭声是我等待的,更是我最害怕的。 那时那刻心肺撕裂肝肠俱焚的感觉啊,我永永远远都是忘不了的。后来我又往乡里去,进了大门,正遇上分管我的党委副书记黄兴运,他匆匆忙忙地要外出,大概还没吃晚饭吧,我说黄书记我想跟你说件事,他说那你等我回来吧。我说不行,说了你就明白了。他的眼睛越来越大听完他说不可能。化验单递到他手里。他说刘书记(乡党委书记)今天不在家,我这就带你找乡长去。乡长吕玉超很多的原话现在我已经无法复述准确了,但他的几层意思我却记得很清楚。一是千万不能慌,慌也不会起作用,二是抓紧上苏州,大医院的结果出来之后再定夺,三是要是真的有了事,乡里面肯定帮忙不犹豫。他问我家庭目前存了多少钱,我告诉他大约两千多一点,他就打电话吩咐财政所当天晚上无论如何再给准备几千带着,因为早已下了班,现金都按制度存进了信用社,出纳员邹伟跑了几乎满街的商店凑足五千元,送到我家里时夜已经很深很深了。
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弟弟那天晚上全都赶到我家里。我约络地听过一点关于骨髓移植可以治疗白血病的事情,兄弟俩站在楼梯口,我对弟弟说,也许有一天哥的命真的需要你来献骨髓,你得心里有个准备有个数。俺哥你放心,憨厚的弟弟哽咽了。大家都想和我一起上苏州,商议来商议去,最终定了三个人,妻子胡敏不用说,另外两人是妻弟胡坡和我的父亲。
胡敏的眼泡很快就肿了。她什么话都不说,谁的劝慰都听不进去。知道第二天就要上苏州,她开始收拾出门的衣裳。一件一件,她叠的很认真很认真,神态专注极了,好象世界上别的东西都与她毫无关系,她只需要叠好衣裳。我一会看着她,一会看看已经睡熟的儿子,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后来大家都困了,各自找地方去休息了,胡敏终于把头抬起来。夫妻对望,两双手儿到一起,四行泪水默默淌。我们坐了很久,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记得胡敏两只手攥的很牢。昨天妻还在上课,我还在上班,我们轮流接送儿子去幼儿园,而明天呢?明天却完全变成了未知数。我的命运将会是什么,我和胡敏、儿子共同的未来将会是什么?
土里巴几点评:人的生命就是这样简单,如风轻吹过落叶,看后感慨 所有的人啊,善待生命吧 也许有一天,我们都不会听评书掉泪,替古人担忧了,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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