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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难民”的回忆(二)
作者:徐小玉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4-7-14
关键词设置:一个小“难民”的回忆(二)

 悠 还 乡 路

  1945年9月2日,日本外相重光葵和总参谋长梅津美治郎,代表日本天皇和政府,在停泊在东京湾上的美舰“米苏里”号上,当着中、苏、美、英、法等同盟国代表的面,正式签订了无条件投降书。二战结束了,中国人民的八年抗战胜利了!

  此时,父亲多想早些结束这种流亡的生活,早日返回他的第二故乡北京啊!他回忆当时的情景说:“当时从重庆东下的一切交通工具,均被国民党的机关、部队、达官贵人以及有钱走后门的资本家包去了,根本轮不到我头上,我只好继续在列五中学教了一学期书,直到1946年1月,才等到了回去的机会。此次行程整整走走了一个月:先从成都乘公路车到重庆,再由重庆搭木船到武汉。”

  父亲所说的“机会”,就是母亲的工作单位要搬迁回去。

  我们带上简单的行李,乘母亲单位包的大卡车,上路了。人们就坐在堆满行李的卡车上,从成都一路颠颠簸簸、风尘扑扑地到重庆。盼了八年,终于迈上了这回归故里的第一步,大家都很是开心(母亲单位是“下江”人——外地逃难入川的人居多,四川的职员是否随迁由自己决定),谁也不对这种不够安全又十分劳累的旅行,有丝毫的抱怨。

   到重庆后,停留了数日,等单位把船只安排好后,再出发。我们利用这几天,走访亲友,大家谈笑风生,好好吐吐压在心里八年的闷气!在我印象中,历来并不被人们很重视的阳历年,这年的年味却特别足,虽是年后了,我们到重庆的亲友家中去时,总觉得还在过年,这真是个来之不易的胜利年啊!

  出发的时间到了。我们乘的船并非轮船,而是木船。李白过三峡虽说也是乘的木船,可他乘的是“轻舟”,穿峡、渡滩自然是轻巧灵活,于是一下子就“轻舟已过万重山”了,何等的轻松、愉快,何等的潇洒!他吟着诗就“千里江陵一日还”了。可我们却走了二十多天,因为我们乘的是“重舟”啊!仅三峡就走了好多天,其中的惊与险,非亲临其境的人,是难以领会的。

    我们乘的是那种一丈多宽数丈长的运货的大木船。船的底舱,装满了货,上边才是乘客,那“吃水量”已达极限,行动岂能灵活?所以我称之为“重舟”。船的中部有个蓬舱,在那儿几十位旅客像装沙丁鱼罐头那样,一条紧挨一条地排得满满的,左边一趟,右边一趟,中间免强留出一线地,算是通道。十几名船夫白天在船的前部摇橹,夜间就在那儿露宿。船后部是舵公的领地--无舱的“驾驶舱”。船尾有一小舱屋,那便是船老板的“公馆”了--全船最“豪华”的所在,只有那儿才有个高出船舱板的“床”。

  这支“重舟”船队共有十来只船,据说船下层装的还是易燃、易爆炸的东西(二战中美国援蒋的剩余军用物资),所以这支船队中如有一只出问题,还会殃及其余的。这条件、这环境应该说是很差很差的,但对这些归心似箭而又囊内空空的小职员及其家属们来说,无异于美梦成真,好不快活,个个笑逐颜开!

    这种“慢”唯一的好处是上岸的机会多,有机会“游”。照例是白天行船,傍晚停泊。那是靠人力摇橹,要是日夜兼程如何吃得消?况且“三峡自古不夜航”,谁也不想玩命啊!还有,大家都在船上集体包伙食,几十人要填饱肚子,“给养”是要随时补充的,所以得随时上岸采购。船一靠岸,我就急着要上岸,父母已是中年人,不大爱动,我就跟随同船的叔叔、阿姨们,各处游玩,苦中有乐。

    入三峡前,有两处上岸游玩过的地方是我难忘的:一是丰都城;一是“张飞庙”。这两处父母也是去了的。

    听说丰都城是“鬼域”,人死了都得到那儿去,我于是奇怪那儿怎么能住得下那么多鬼呢?又说一到日落,那里的人家都赶快关门闭户,此时如听到敲门,千万不能开,被叫名字的人绝不能应声,那是鬼出来找替身来了,一应声非死无疑,解的方法是用牙将右手中指咬在口中,鬼就叫不走你的“魂”了。哈,这样奇怪的去处,非得去看看!上岸一看,那儿与其他的小县城也并没有什么两样,不像荒凉的鬼域呀,沿江是一条热闹的街道,人来车往,连一个鬼影儿也没见着!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还暗暗希望能见鬼呢,要是能在那儿见到我的三个弟弟的鬼影儿该有多好啊!此时又有人说啦,“鬼城”是在这新城东北侧的山上,阴森可怕的“阴曹地府”就在那里!可惜那天时间来不及了,未能去那另一个世界一游,至今仍感遗憾!

  “张飞庙”在云阳县城南岸的飞凤山麓,船靠岸前好久我就急不可待地在船头等着。我这个小京戏迷,看过不少张飞戏,所以对访“张飞庙”兴趣盎然!作为一个孩子,到那儿后我并不懂得欣赏那气势巍峨的庙宇,那丰富的碑刻。父亲当然是对碑刻感兴趣,可我听说张飞的头就在庙中,我所最关心的莫过于看到那颗首级,就四处去找去了。在我想象中的张飞头,绝非一颗可怕的骷髅,似乎应该是有着舞台上的张飞脸谱的那样的一颗头!在正殿,我在张飞塑像前停了很久,那塑像与我熟悉的京剧舞台上的张飞“长”得不大一样,不过倒也英武非凡!他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多须,瞪着一双铜铃似的大眼。不知何故,我当时认定张飞的头颅就在殿内,于是我围着塑像下边的木台子转开了,把眼睛贴近板缝朝里看了又看。唉,真叫我失望,黑咕隆咚的,什么也没看到!

    入三峡前的几天航行,船驶过几个小峡,并无险,一路顺风顺水。虽是冬季,太阳一出来暖洋洋的,人们出到舱外,观观两岸风光,听听船工号子,真可谓悠然自得。一过奉节则不同了,船上气氛霎时紧张了起来!船至瞿塘峡口,忽见一座大礁石横亘江中,那就是滟预堆。因是枯水季节,礁石格外高大。船在船老大的指挥下,竟朝着礁石驶去,好险啊!但船在离碓不远处,顺流而过了!原来此处驶船的绝窍就是先对石而行,才能随水旁流,避石而过;反之,则会卷入漩涡,触到石上。怪不得那礁石上刻有“对我来”三字,真可谓金玉良言了!是谁刻上去的呢?

    父亲有时也会带我在仓外观景,如过夔门时,他就告诉我“夔门天下雄”,果真名不虚传,好高、好厚的一座“门”啊!两岸山峰耸入云霄,江两边壁立如削,巍然矗立,气势磅礴,江面变得很窄,浩浩荡荡的江水,夺门而入。天好高啊,太阳被山遮住了,深谷中暗暗的,穿“门”而过的感觉真是很奇妙!

    船过巫峡,如在画中行。江面宽处似海,窄处如溪;那有名的十二峰,个个秀丽多姿,形态各异。我不断向大人打听着峰名,努力辨认着那登天的卧龙,那狮子的银牌,那巨大的剪刀……当然,最叫我着迷的还是神女,那是父亲指给我看的,她婷婷玉立于巫山之巅,守卫着这方土地,这方百姓,也保佑着我们一路平安!

    行程中最险的是过西陵峡了!听船工们说:“青滩、泄滩不算滩,此外还有个鬼门关!”那青滩也叫新滩,这“新”字是有来由的,这段岩岸曾多次崩塌,每次都留下“新”的危险的滩地;“鬼门关”指的是崆岭滩,在那里曾沉船无数,过此滩真是生死未卜,怎不叫人毛骨悚然!

    青滩原是有名的枯水险滩,我们又正好赶上枯水季节,岂能不提心吊胆?过滩之前,船工们在船头摆了贡品,烧香、磕头,祭拜山神,又去岸上请来当地谙熟险滩的“驾长”掌舵。船过滩需要减轻负担,我们这些乘客都下了船在岸上走,一边关心着水中的船只。滩分为头滩、二滩、三滩三段,船行其间,弯来转去,我们一次次吓得发毛竖立!特别是过门坝石时,石横切江面,江水涌起,形成如瀑布般的落差,我们的船终于一起一落地闯过了这险恶的江段!

    过滩不久,就到了“牛肝马肺峡”了,那悬崖峭壁上的浮雕般凸出的赭黄色岩石,一如“牛肝”,一如“马肺”,真是名符其实。只是那马肺已缺了一半,父亲告诉我那半边是在清末被入侵的英国军舰上的大炮轰击掉的,这残缺的“马肺”,不是正在向我们讲述着历史上这耻侮的一页吗?

    “鬼门关”到了,我们再次下船上岸。在岸上听人说,此处前几天刚沉过一条船,更增加了我们的惶恐!此时,忽见江面上一小舟,在灰色怪石密布的江中挣扎。不好,小“船”撞沉了!在我“哎呀,哎呀”直叫时,有当地人告诉我们那不是真船是假船,是用来“超度”前几天那只沉船上的死人用的,有如陆上的人为死人烧纸房子、纸马的习俗一样,他们把“船”从水上“送”给死人。听这么一说,我们这才松了一口气!我们这支船队的船,一只只在乱石林立、恶浪翻滚的江面上穿行,大家都忐忑不安地注视着江心,那绷紧的心弦,只有在一只只船终于都渡过了鬼门关时,才大舒一口气,我们总算熬过了这次航程中最难熬的一天!

    这趟行程中,最有趣的要数去“三游洞”了。这次父母可没去,是我去后,带着头上被碰起的“包”,把游洞的经过讲给他们听的。三游洞有两个洞口,大的广阔如城门,如从那儿入,就一点儿也不险了,而我们选的是小洞口。小洞的洞道又低又窄,连当时是孩子的我,有时都不能直身行走,对成人就可想而知了!洞内漆黑,又是曲里拐弯的,得秉烛而行。走着走着,不知怎的我的蜡烛一下灭了,“砰”的一声,头碰到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了,痛得我“哎哟,哎哟”地叫,头上立即起了个大包!身后的叔叔马上过来援助我,帮我点燃了蜡烛,我又勇敢地前进了!哈,哈,前边有亮光了,快到大洞了。小洞与大洞相连的出口在大洞的中部,离地面有一人多高,我是被人抱着接下去的。大洞又高又大,被几根石柱分成了前、后两间。后间暗,靠灯火照明;前间明亮,有许多碑刻。我虽不懂得欣赏碑刻,不过其中一幅,却使我至今难忘,那石碑上刻的是苏小妹画的梅花,当时还有人正在往下拓那幅画呢!我于是认定苏小妹是游过三游洞的,是“三游”中的一员,不然,她的画儿怎么会在那儿呢?虽说父亲告诉我“三游洞”得名的来历与苏小妹无关,我还是心中暗暗不服。怎么,三人中有苏东坡就不能有苏小妹吗?

    船出三峡,江水变得好温柔啊,两岸高山退去,现出茫茫苍苍的江汉平原,江上帆影点点,别是一番景象!父母的心情特别好,离武汉越来越近了,怎能不喜?行进中,与一鱼船相遇,我们的船老板于是向他们买鱼,我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鱼,竟有好几十斤重。称鱼的称也大得很,过称时,得几个人帮忙,两人抬着根杠子,把鱼吊起来称,好家伙,它比我还高!那天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鱼头炖豆腐,那是一道多美的佳肴啊!

 

一个难忘的“新年”

  我们到武汉时,已是1946年2月中旬,从成都出发到到达武汉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眼看春节就要到了,于是我们随母亲去她的老家湖北云梦,在那儿过了一个难忘的农历新年!

  母亲的老家在城西吴家台子,在农村过年年味特别足,印象最深的是看舞龙灯。村里人对我们久别而归表示热烈欢迎,于是那龙在母亲家老宅内舞得特别来劲儿!舞龙人是哪家鞭炮放得火,他们就在那儿舞得特别卖力,我们准备了足够的鞭炮,大人们放大串的,我则来了个“单放”,把一寸来长的爆竹拿在手上用香点燃后,再往外投,有一个居然投到了舞龙头的人的裤子上了,而且一落上就“开花”,他只得跳起来将它抖落掉!我并没有受到责怪,此举还引起人们的哄笑。舞龙头的人那年有四十多岁,按辈份我得叫他二爹(当地称祖父辈的人为爹,称父辈的为爷),第二天他找到我,指给我看我恶作剧的“杰作”:“怀珠,你看新棉裤被你给炸了一个洞,你真淘气!”父母也只是在一边笑,大过年的,谁会骂孩子呢?事后我自己倒有些后悔,那可是条黑细布的新棉裤啊!

  那个除夕夜,我也参加了守夜,大家围炉说笑,吃花生、瓜子,还有米花糕。那儿各家都做米花糕,是过年不可少的零食,有时也包成一包包的赠送亲友。母亲的一位守寡的表嫂,长年住在他们家替他们看家,见我们回家过年,她特别高兴,做了好多好吃的东西,我还看她如何做米花糕呢。

  我第一次知道吃年夜饭时,那条“鱼”是不能吃的,因为要图个吉利--“年年有鱼(余)”嘛!乡下人的说道真多,我一不小心就会说错话,母亲怕别人生气赶紧说:“童言无忌,童言无忌!”那是多有趣多快活的一个年啊,不仅我乐得不得了,父母也都是乐开怀!

  我还跟着妈妈、爸爸到几家多年不见的亲戚家拜年,比如说去我外婆的娘家。我妈妈家的村子叫吴家台子,村民差不多都姓吴,外婆家姓景,那个村子叫景家湾子。我至今之所以仍记得到表舅家拜年的事,主要是他们家堂屋里有一幅横幅,那是我外公的手笔!横幅是写在一种黄色带金色点子的纸上的,内容是岳飞的《满江红》,是外公最喜欢的一首词。我虽从未见过我外公,他在我心目中却十分高大!我不止一次地听母亲,也听别的亲戚讲过他的故事:他小时如何聪明,读书过目不忘,对对子对答如流;又如何淘气,上树能掏鸟窝,下水能扎猛子;十六岁“投笔从戎”,二十岁领导大通起义,二十三岁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回国后成了湖北革命的带头人;二十七岁就当上了钦差大臣,赴延吉与日本人争延边,保住了边土;三十岁任新军第六镇统制,并成为辛亥革命时期北方革命的领袖;三十一岁组织燕晋联军,任联军大都督和北方起义总司令,不幸于起义前夕被袁世凯派的刺客刺杀于石家庄!看到那幅他亲笔所书的横幅,我岂能不印象特别深呢?

  老屋上房东间,有一个阁楼,大人们怕我摔着不让我上去,父亲是上去看过的。听父亲说,上边还有些外公的衣物和书籍,除了外公自己的诗集外,他说书籍中不仅有日文书籍,还有德文的呢,说外公真不愧为一代儒将。

  母亲过完年就去南京上班去了,父亲也去了武汉,我一人留在云梦上学。吴家台子三面环水,只有一面有条路通县城,我就沿着这条路早出晚归,在县城里的中心小学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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