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涌,一个被历史尘封了的诗人。
他就坐在我的对面,头发纯然一色白如霜雪,极瘦,他用呆滞的目光打量着我,一边轻轻的自言自语。他抬起颤抖着的右手给我,我握了,凉,那是一只沧桑的、干枯的凉手。
庄淑奎,他的侄女,一个年近60岁的老大姐,低语:别提过去,别提。
这位羸弱的老人,就是曾经燃烧过火一般诗情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七月诗派的著名诗人?
那是一个动荡不安的年代,一个呼唤英雄和诗人的年代。五四运动爆发那一年,出生于江苏邳县运河南岸富庶农家的庄涌,从徐州弃学,投身到火热的抗日大潮中。辗转南京、临汾、延安,在武汉加入中华文艺界抗敌协会,以一颗年轻而敏感的心,以诗歌为武器,写下了一行行喷薄着火热的爱与憎的诗行。徐州,你中国的凡尔登/连防山头/用炮火/叱止敌人的进攻/不准他过去(nothashepass)!/让机关枪/对准他们演说吧/向后转/回老家/三岛的樱花开啦.!这儿是沉默的死亡的原野/没有呻吟或叹息/不慌张也不迟疑/在那吐火的暴君面前/千万个带枷的奴隶/排成安静的行列/用生命解释自由的意义。不幸的死者啊/你的姓名是不可记忆的/土地一样的凡俗/但于我却又是土地一样的亲切而熟悉/就在这简单的木牌上/我清楚地读到了/一片中国农民的墓志/啊,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解释/一切都还是鲁迅小说改编的/在中国演熟了也看熟了的/简单而原始的戏剧。他的诗简单、明快、激昂,感召力强。这个青年的诗,得到胡风的赏识,先后结集为《突围令》、《悲喜集》,和后来名满神州的艾青的诗集《向太阳》一道,被胡风先生编成《七月诗丛》出版。自此,庄涌的一生就与胡风的桀骜坎坷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了。在陪都重庆,庄涌写下了脍炙人口的《朗诵给重庆听》:重庆,你长江身上的一块疮/现在又来了一大批化装师/用脂粉粉饰你的内伤,不见红肿/血腥的黑夜/再捆一道矛盾的绳/我不懂/你怎样再忍受生命的惨痛/就在这没有风雪的重庆/我才能如此深深的感觉到/中国冬天的寒冷/这伤寒统治的城市啊/我是你志愿的囚徒吗/而十年来伴随着我的/仍是一册世界一览图。庄涌的诗,是时代的民族的精神反响与变奏,如果时间允许,如果、、、、、、,他的诗艺会更臻圆熟。可是,他下面的人生履历这样写着:
1948---1949年,任教于徐州二中。
1950年,任上海务本女子中学教师。
1952年,在上海文艺工作者协会(作协前身)任职。
1953年,任东北人民大学中文系讲师。
1954年,调入北京,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编辑。同年4月,庄涌突然人间蒸发,奇迹般地从中国诗坛永远消失了。
秦城监狱。
他是在胡风反革命集团案的前夜跌落的。那一场震惊中外的文字冤狱,触及2100人,逮捕92人,胡风、梅志、路翎、牛汉、贾植芳、王元化、聂绀弩、何满子、、、、、、一长串名字,一长串的悲剧。
但是,庄涌蹲监20年,始终不承认自己是胡风反革命集团分子,就在和我这个后辈的谈话中,老人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一直唠叨:他没有在逮捕书上签字,就不具备合法性。天真的诗人!直到诗人被关押20年后的1974年,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才下达了一个判决书,判处庄涌有期徒刑20年,比胡风整整多了6年!
接着是4年劳改。
1979年,庄淑奎,这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乡村妇女,长途跋涉来到泗洪劳改农场,看望从未见过面音讯久绝的亲叔叔。有人高喊:庄涌,家里人来看你啦!庄涌扔下正抬着的粪筐就往侄女的身边跑,执意要和侄女回家。他一生未婚,没有自己的家,只有故乡。庄淑奎领着叔叔、背着他唯一的破皮箱回到了故乡,暂居在一家叫做王杰旅社的客店里。30年前存在长春的500元,滚了无数个滚,成了1600元,不久也告罄。
讨个说法!庄淑奎说出了多年后秋菊打官司的那句经典名言。当年7月1日孤身进京,1980年3月16日返家,历时299天。庄淑奎住在老诗人聂绀弩的家里。聂绀弩刚平反,病在床上。聂说:庄涌,我那小老弟,不早死了吗?庄淑奎说:他活着,疯掉了。聂夫人周颖女士,一位和善的老太太,她含着泪对庄淑奎说:来,闺女,帮我择菜、、、、。庄淑奎至今不能忘记这位母亲般慈祥、坚韧的老太太,是她的奔走呼号,促成了庄涌的平反。复查结论和处理意见就那么寥寥的几行字,将庄涌生命中的20年,像使用橡皮擦去错别字一样,轻轻抹去了。人民文学出版社主政的楼适夷遵照政策按退职处理了庄涌的问题,发退职费,享受公费医疗。这个看似不甚满意的结局,也算对老人有个交待了。
《雨》:这为花草的黄绿/所深染的山谷啊/我沉醉于你微雨时的幽凄/而在那西空逐渐被淹没着的/水红色霞阳/不就是我昨日凋落的梦吗?这首60多年前写就的清丽婉约的诗句,老庄涌,你可否记得?
老人坐在藤椅里,嗫嚅着,他记忆的长河里,可曾有过这般清丽的岁月!叔叔的饭量还好,庄淑奎轻轻地说,他的饭量还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