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不去的面茶情
小时侯,离我家最近的一条商业街,人们都叫它“ 西大街”。附近几条胡同的人家都爱上那里去采购,无论吃食还是用品,几乎每天都得去一次两次的。那时,妈妈一出门去买东西,就爱带上我,因为我排行最小,哥哥姐姐都不在家的时候,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自己玩,当娘的不放心。
记得出了我们家住的胡同南口,先是一片挺开阔的地面,象是一片小广场。南面临街摆着几个小摊位,其中最显眼的是西瓜摊。卖西瓜的摊位老板往往只穿一件开襟大背心,用家里自己织的布手工做的那种;下身一条最传统的中式大抿腰裤子,黑色,扎着腿脚。每次我看到他的时候,他似乎都在拿着大蒲扇不停地哄赶苍蝇,一边半喊半唱地吆喝着很激情地自卖自夸着。我那时侯只有四、五岁,还没有吃过西瓜,想不出西瓜的味道,所以对玻璃罩子里那些个红瓤黑籽的切好的西瓜块,没什么感情。吸引着我、诱惑着我的,或者说,让我十分向往的吃食,不是街口的西瓜,而是西大街的面茶。
对于很难有机会认识大千世界的孩童来说,西大街,已经是一个广阔天地了。这条小街,做什么买卖的都有,可以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记得那天,妈妈领着我刚走进街口,我就闻到一股香味儿,很清新的,很醇厚的,似曾相识的,一种说不出来是什么香的香味,油盐香?粮食香?说不出来。这股充满诱惑的香味一下子就把我抓住了。
“怎么不走了?走啊!”妈妈拽我。
我死死地不动。因为我发现了香味的来源。那是靠墙根的地方,一个笑容可掬的老大爷系着白围裙,守着一副挑子,正笑眯眯地从挑子一头那个硕大的圆桶里往外盛着什么。围着他的孩子们个个伸着脖子,眼馋地盯着他手里的碗。香味就是从那桶里、那碗里溢出来的。
“哎呀,那是面茶。”妈妈不以为然地说。
我抬眼看着妈妈,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已经完全地表现出我的渴望了。我想妈妈也一定理解了我的渴望。因为妈妈弯腰小声对我说:“快走吧,那东西不干净。”
不干净的东西当然是不能吃的了,于是我恋恋不舍地挪着步子勉强跟着妈妈离开了那副挑子,离开了那老大爷,以及那股混合了小米、黍子、糜子、芝麻、花椒和盐的香味。
以后,每次跟妈妈再上西大街,我总要放慢脚步,寻找那副挑子,羡慕地看着那些能吃上面茶的孩子,并且往往要挣脱妈妈的手,尽量多看几眼。
我的小心眼里曾不只一次地想:为什么别的小孩不怕不干净呢?为什么我就不能不干净一回呢?——也许妈妈是真的出于卫生的考虑,也许是因为当时家里经济上捉襟见肘,必须要节俭度日,总之,我始终没有能尝到面茶的味道。
二十年之后,我才意外地品尝到我少小时候渴望尝到的面茶。当时,我从偏远的农村进一趟城不容易,正值冬天,炉火不旺,早饭难做。妈妈说:“后门有卖面茶的,不如端锅去买点回来,大家凑合凑合。”
听说是面茶,我立即跑去买。记得去早了,冷风潮气的还在人家的食品亭前等了差不多一刻钟。那天,售货员一掀开锅,我立马闻到了那股久违了的香气,待他把稠稠的芝麻酱、芝麻盐均匀地铺撒在橙黄色的面茶表面时,那股既清新,又醇厚,芝麻和米谷混合起来的香气,就更加诱人了。
遗憾的是,我不常回城。但每回一次,必定要吃一回面茶,那是我艰难的青春岁月里的短暂的幸福时刻。
后来,由于城市发展的需要,我的老家——那条胡同没有了,后门的食品亭也没有了。再后来,由于城市的飞速发展,老一套的传统小吃似乎不怎么招人待见了,偌大的城市,很难找到面茶的踪影,即使好不容易遇上一家,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味道,闻着不行,吃的口感也不行。听老一辈的行家说,黍子,没有了;糜子,没有了;面茶不拿小米面,竟拿玉米面充数了……
哎!居然又好象回到四、五岁的年龄,整天怀揣着一个小小的渴望,期盼着、向往着的小时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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