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对着灶房的后窗有一眼井,奶奶说是早年山上的蠻子下来挖的,奶奶告诉我蠻子力大气粗,黑红色的肌肤,穿特大的衣裳,只穿一只袖子;奶奶还说这井底下有神,神在晴天的早上会唱经,听得我大张着嘴不敢出气,只觉得神奇而又神奇!奶奶叫我不要到井边上去玩,说,不小心会掉到井里。奶奶还给我讲了爸爸落井的故事:那年爸爸四岁,多半天都没看见儿子了,她就打开灶房后门喊叫,叫到第三声的时后,突然看见从井口冒出来一个小脑袋,那是我爸爸,是她的儿子落井又爬上来了。奶奶说第一是我爸爸从小就很聪明,第二是有神在搭救爸爸。
我给小伙伴们讲了“爸爸落井”的故事。我们跑到井边去细心观看:井有一丈三尺深,井口有洗衣盆那么大,越往下边越宽大的井壁,从上到下全是用石头镶嵌成的,凹凸不平,有一些草从凹陷处长出,是那种毛绒绒的大圆叶的草,还开淡绿色的小花,大人们说它叫“护耳草”,是可以治疗中耳炎的。
“对了,我爸爸是手抓住石头、脚踩着石头爬上来的。”我说。一个比我大些的伙伴说,“不对。你爸爸那时才四岁,他的双脚能跨那么宽吗?”几翻争论之后,我们同意奶奶说的“井底有神”,我们猜想,那神说不定就是我奶奶每天晚上念的“观音经”里的那位观音菩萨。至于神念经,因为是晚上,我们没有去、也不敢去听
距水井很近的,与灶房并排的房子是鸡笼和柴灰房,里边多是菜地所需的精品食粮。不知何故,有一棵弯捞捞树,(弯捞捞又叫雷爪爪,是一种果树)树身和树根在灰房里,而树冠却在房顶上,并不粗大,却是挺高的,它干瘦张扬的枝条,每年都会结出犹如弯弯扭扭的废旧钢筋似的果实,含有丰富香甜的果汁;因它的位置特别,谁也采摘不上,结果都落在房顶上干掉,真可惜了。我们曾经搭上木梯上房去拾,吃起来倒是香甜舒坦,可是再也没有上过第二次。草房太朽,一踩一个洞,吓死人了!于是我和小伙伴们就只有偶尔拣到被风刮到地上来的吃了。因为吃不上它,就生它的气,大人为帮我们消气,就编了一首儿歌教我们唱。歌词是“弯捞捞、雷爪爪,隔河嫁给七姑娘。七姑娘甩甩,嫁给螃蟹。螃蟹脚多,嫁给鹦哥。鹦哥嘴红,嫁给烂龙。烂龙嫌她,拔根头发吊死她。”小伙伴中倘若有谁对大家不够意思时,我们就当她是弯捞捞,就齐声对着她唱“弯捞捞雷爪爪”,就把她冷落在一旁,待半天一日之后才会与她和好。也许那就是大人们说的“教训他一顿”吧。
灶房后面是正房后面的西头,一路往东是个长方形的空地,地北是房,地南是树——梨树、李树、板栗树。春天,梨花、李花开放的时后,姑姑在房前面绣她出嫁时用的鸳鸯枕,我们则在房后面过家家娶新娘。要做新娘的姑娘,在出嫁的头天直至上花轿,是一直要哭的,而且要有一个知心的伙伴陪在一起哭。称之为哭嫁。有人说,是为因舍不得离开爹娘故土而哭;有人说,是怕嫁到婆家去受丈夫和公婆的打骂而哭(解放前的旧社会,儿媳妇在一个家庭里的地位是最下等的)。我们过家家的新娘也一样要哭的。那天年轻的陈幺婶挑水路过,见一群孩子里唯独她的女儿(扮新娘)在哭,气愤无比地走上来抓住爱女的手问,“是谁欺负你了?快告诉妈妈。”见自己女儿不吭气,又指着大家问,“你们谁欺负我的女儿?快说。”她女儿很害羞地摇拉着她的手和自己的头。我们的新郎及众宾客,拍着巴掌哈哈大笑起来。
树脚的南边是一条小溪,小溪里总是流淌着幽幽清凉,小鱼儿和螃蟹在清凉中游来游去,令我们羡慕极了,便高挽起裤脚,也涉足其间,去享受清凉,去逮鱼捉蟹,每有收获便惊喜不已,急匆匆拿回家交给母亲,就只等到时吃了。
秋天板栗成熟的时候,我们都变得斯文起来,一人搬着小一个板凳, 坐在凉风幽幽的树阴里讲着故事,唱着儿歌,同时又频频昂起小脑袋瓜,盯着那已经开了大口的板栗包,再低头瞅准将它将要坠落的地方;嘡的一声,是一颗,叭的一声,是一包。我们一窝蜂似的冲过去,拼命地挤呀,推呀,抢呀,拾着者沾沾自喜,一跳丈二高。小手脏了,溪里洗洗;累得热了,玩玩溪水。直到妈妈高声叫喊,“XX,吃饭了!”我们才数数各自的收获,搬起小板凳喜滋滋地回家去。
小溪之南、篱笆之内,是宽阔茂密的竹林。初夏时分,数不清的竹笋都长起来了,高的矮的,大的小的,就像树上的叶,决没有两棵一模一样。这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那么多的笋子虫,它们体型和树上的蝉儿差不多,是枣红色的;只是它们有着双层翅膀,既有薄薄的软翅,又有厚厚的硬翅,歇息在竹笋上时,软翅就被硬翅盖在下边看不见了。我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手窝成空心掌,飞快按上去,就把它捉住了;当然,笋子虫也是挺机灵的,我们常常会扑空。一旦捉住了,拿回家去,把它的一条腿从关节处折去一节,再拿来竹制的刷把,折下一根细签,然后将细竹签插入笋子虫的保留腿里,捏着竹签快速绕圈子,这时断时续笋子虫会张开翅膀用力飞,但它飞不走,被我们掌握在手心里了,只能固定在细竹签的尖端飞,这时它成了一个枣红色的、颤抖着的圆球,被我们摇晃着绕圈子,同时还发出嗡嗡的悦耳声,有趣极了。竹林里还有“灰灰鸟,”“红头妹儿”等各种各样的鸟,飞起来好看,叫起来好听;还有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蜻蜓,像天空里四处侦察的飞机一样,时而高飞,时而低旋,勾引我们去抓它,去追它……
灶房后面,曾是我儿时最快活的天地;我的生长线,在那里留下了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