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寡妇祖母的独子!命根!父亲18岁和母亲结婚,祖母就把家庭重担交给了他,自己潜心于佛事撒手不管了。担起了一家之长的重任的父亲,勤于动脑,勤于向长辈请教,在贤内助母亲的协助下,把一个小农之家搞得不偏不倚,深得族人赞赏。
父亲自幼聪慧好学,私学读完四书五经,又通读古文观止,官学读到初中肄业,做了本乡中心小学的教师。那时的教师,在人们眼里是不值一提的,每个月的报酬三斗二升米,人称教姑姑或者说是娃娃王,父亲却干得很起劲,他说任何栋梁之材都起于小学,“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要对人负责。父亲对我要求甚严,说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话自解放至文化大革命,曾受到猛烈批判,然而今天,我看又变成经典了。当时我的字(毛笔)写得很难看,父亲让我的语文老师要我从新抄写,一遍不行二遍,有时还抄了三遍,气得我愤愤不平直掉眼泪。父亲早出晚归,中午饭在学校搭伙,星期天或放学回家还帮母亲操持农事。
父亲明礼仪、知廉耻,能言善思。那时在农村可算是一个有文化、有修养、有非凡是非观的年轻人。祖父的姐妹较多,有两个嫁到了县城富庶人家,她们的孩子——父亲的表兄妹常来家里玩——特别是过年时,或者是炎热的夏天。幼年时,我常常倾听他们天南海北的议论,古今中外的争辩,于一知半解中知道了一些事情。特别使我感到高兴和骄傲的是,总是父亲的言词最多,总是父亲的观点得胜。有一位表姑叫陈连仙,嫁了一个风流浪子,我叫他张姑爷,张姑爷风度翩翩,谈起话来口若悬河,可我发现大家都不怎么欣赏他。张姑爷多在外面跑,不时回家几天。对他,连仙表姑满肚子都是气,来我家时常在表兄妹们诉苦。父亲总是好言相劝、安慰,同时多次找机会和张姑爷单独交谈,使他心归于家,使他俩过起了甜蜜的生活。有一个表叔名叫萧佩英,他思想很进步,常读有关共产党的书,大家私下里都说他是共产党,父亲与他最要好,谈得最投机,从他那儿借了不少有关共产党的书读。后来这位表叔因为失恋而得了精神病,发病时常胡言乱语 (说共产党好,骂国民坏),几次被抓进班房,都是父亲为他申辩,托人说情营救,出来后又把他接来家里,和他莡膝谈心开导他。
这位表叔的病始终没有好,父亲手里的一本《苏联底现势》的书就始终没有还给他。那是一本白封皮的、边上竖立印着赫赫书名的书。这本书后来差点送了父亲的性命。那是1950年初,故乡刚刚解放不久,国民党残余匪特纠集恶霸惯匪,趁革命秩序尚未完全建立时发动反革命武装暴动,四处烧、杀、抢、掠,围攻邛崃县城,袭击人民解放军,妄图将新生的人民民主政权扼杀在摇篮里。我县和邛崃县是属于一个地区,这股风也刮到了我的家乡。我记得是腊月间,由各村的保甲长牵头,把所有的青壮年男子都组织起来,有枪的带枪,没有枪的发枪,聚集在止水庙——与乡政府相距十来里地的小街——和乡政府集上驻扎的解放军对待,随时准备行动。父亲不能例外,也被招去了。是吃住在那里,不允许回家的。不知过了多少天,有一天下午,我在麻田边看麻(不让鸟雀吃刚刚撒下的种子),有两三颗子弹断续从头顶的天空飞过,那声音怕人极了,我顾不得“鸟吃种子”了,搬上小板凳飞快跑回家去。我刚刚到家,我的父亲也回来了,他神情十分紧张,对母亲说:如果我出了事,就是那本书,就是陈保长。父亲再没有说别的什么就转过身飞一样走了。枪声仍旧时不时地炸响,流弹一次又一次从房顶飞过,我和母亲,还有祖母、外祖母,心情都十分紧张,害怕打起来,更担心父亲的安危。到半夜以后,情况突变,密集的枪声不绝于耳!子弹的穿梭声惊心动魄,——打起来了。为了安全,我和大人领着我两岁多的弟弟去到灶房后面,躺倒在干枯了的水沟里。尚不懂事的小弟没有丝毫担忧感,他仍像往日一样要转来转去的采摘野花,拉到沟里他又爬上岸,拉到沟里他又爬上岸,母亲无奈,只得强行将他按住,任他嚎哭。大约经过了两个多小时,枪声渐渐停息,我们才回房去睡觉。
次日天明,父亲筋疲力尽、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全家人的心才从嗓子眼上回归原位。他告诉我们说:这下好了。解放军胜利了!早饭后,我随伙伴出门转了一圈,四顾茫然,只见一片荒乱狼藉之状,鲜活的绿油油的麦苗被踩踏得一沓糊涂,刚发芽的树枝无端被折断,庙里的木头菩萨伏在沟里成了桥……回家时,一群人在院门口义论纷纷,有人说丁九九(本地判乱的头)已经被解放军抓住了,有人说沟那边的路上打死了一个解放军,看样子只有十八九岁,有人十分着急的说我家x x x还没有回来,不知到那里去了?
判乱平息后,集镇的场口上又出现了站岗的人民解放军。新建的人民民主政权日益巩固。
父亲天天赶集,不知不觉中和一个叫高石生的军代表交往上了,关于国家,关于时事,关于地方,深深浅浅的无所不谈。有一天,操着陕西口音的高代表突然对父亲说,你们这里那一只眼睛的大刀太厉害了,判乱时躲藏在深沟的草丛里,出其不意地砍死了我们一个战士。父亲想了半天才想到那是村民家里用来切草或切其他东西的器具——尺多两尺长的铡刀,一头是大长的刀把,一头有个圆眼,用时穿上铁拴将刀固定在刀底槽上,然后上下起动工作。说那都是听信了“共产共妻”的谣言的无知农民。
学校恢复上课了,父亲在高代表的劝说下又做他的教师。农业合作社成立后,拗不过当生产队长的好友的求劝,父亲回村当了生产队会计,后来又被大队长看中,硬要去做了生产大队会计,就在做大队会计中,父亲不幸患上了不治之症,经成都华西医院几个月的治疗,终未能逃出死神的魔掌而去……
父亲,我的好父亲!您在那边好吗?愿您安息!安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