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五四”时代高等小学的毕业生，是寡妇外婆的独生女，外婆爱她若掌上明珠，结婚前基本没让她干过家务活；基于“五四”新思想潮的影响，也没学过什么女红。

和父亲结婚的第二天，祖母就交给母亲一块布料，要她给父亲做一件长衫。这是“多年媳妇熬成婆”的女人在考核儿媳妇的女红！母亲说虽然她心里有点紧张，但她没有害怕，等到晚上全家人都就寝以后，拿出父亲的一件长衫，将长衫量了量，然后拿出两张粗糙的、大大的草纸，再一边量长衫一边在纸上划线，将长衫缩小比例照猫画虎在纸上，然后就展开布料照图样划起线来、剪裁起来；父亲一次又一次催她睡觉，她不是没有听到就是说“等等”。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新婚的母亲在昏黄如豆的菜油灯下一针一线用心缝制，她想“一定要缝好它，我不能被考倒，我不能叫人笑话”。快到的时候，母亲完成了自己亲手缝制的第一件——为新婚夫君缝制的衣服，兴高采烈地叫新郎官起床穿新衣。不长不短，合身极了。兴奋得一对新人一直乐到天亮。起床后，父亲穿上新衣去见我的祖母，祖母先是惊愕得口登目呆，然后是赞叹不已，乐开了花。母亲的心灵手巧，从此在族人和邻里心中扎下了根，但凡姑娘媳妇在手工方面遇到什么困难，无一不是前来请教于母亲。以至于后来父亲去世，经济紧迫，母亲就做起了裁缝活，这家嫁女，那家死人，都来请母亲去缝制新衣。

母亲知书识理。新婚后的第一年，还没有我，母亲曾被聘请到巨我家三里地的止水庙初级小学教书，由于她的平易近人，深受师生们喜爱；生下我后不再教书了，校方还多次来家里动员，她也想再去，但是孩子没人带，父亲和祖母都反对，她也就安心居家了。那时在乡下，最高级的娱乐就是街上来戏班子，男男女女，一群一拨地上街去看戏（川戏），母亲是从来不去的，也不准许我去，她说“勤有功，戏无益”。母亲不爱串门，对于别人家，她从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母言语不多，但她很善于倾听别人诉说，很热心帮助他人。我家附近的河边上，住着一户织麻布的三口之家，有一天，他们的比我稍大些的女儿跟人跑了，村子里一时议论纷纷，安慰的人很少，冷言冷语、投以鄙视目光的却不少。麻布大娘哭红了双眼，好多天怕出家门。一日，她找上门来向母亲诉说心内的苦衷，母亲细心为她分析，热情劝导安慰她，使麻布大娘的苦水破口而出，释放了许多，轻松了许多；末了，母亲对麻布大娘说，你的水仙走了还有我的文，让她做你的干女儿好吗？从此以后我便有了一个干妈，我多了一个人疼爱，而干妈爱说爱笑的本色又一天天显露出来。

母亲十分贤惠。尽心尽力地养育子女，任劳任怨侍奉老人。母亲先后生育过五个孩子，我（老大）下面又接连生了三个妹妹。三妹出生时是难产。不知道发作多长时间了，总生不下来，母亲难受极了，父亲和祖母都十分着急。父亲找了两个壮年劳力，绑了一个担架，把母亲往三十里远的县城医院抬。我记得那天天下着不大不小的雨。临出门前祖母喜忧参半地说，“这么调皮倒蛋，这一回定是一个男孩儿了。你们快些走吧！”说完还背转身双手合十，低声念着什么。大家都知道她是在求菩萨保佑，有人在一旁窃窃暗笑，此时此刻最不信神的父亲也顾不上去说她了。

讨人厌烦的雨不住地下，脚下的草鞋被稀泥糊得看不见本来面目，遇到巩起的硬滑头，一次又一次滑得我偏偏歪歪；两个叔叔抬着母亲走在前头，父亲一会儿紧跟其后，一会儿走在担架旁边，叫叫母亲，说两句安慰话，我撑着一把油纸伞，提着一个布兜尾随在最后。行走到距县城还有一半路程的地方，母亲突然叫停下，父亲连忙掀开帘布看情况，两个叔叔站到一旁去了，我傻瓜似的站着……不一会儿就听见婴儿的哭声了。没有一声呻吟，没有一声喊叫，在狭小而软絻的让人不得动弹的担架上，在下着雨的乡村土路上，肚子痛了几天的母亲不声不响地生下了三妹，这该要多大的承受力、多厚重的坚强啊！我也是女人，也生过孩子，至今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母亲当时是如何生下的。也许是一路担架颤动，也许是时辰到了，九妹猛一用力自己钻出来的吧。那时我太小，只有十来岁，是不去留心那些事情的。

回到家，祖母听说又是一个女孩儿，好长时间铁青着脸不说一句话。后来她说，“床柱女，生四个。已经够了。这回我给她起个名字，就叫她“老九”，又对我和妹妹说，以后你们都叫她九妹。很可爱的二妹，其实只活了两岁就因抽风而夭折，这个九妹也只活了一年多就走了，不知她们是不是摸透了祖母的心思，而知趣的远离这个家走了他方？记得九妹尚未死前，有一天夜晚，母亲在寝室给九妹喂奶时，父亲站在母亲的身旁，弓身摸着母亲的乳房温柔地说，我们娶个小好吗？母亲同样温柔地回答说，好呀，让她为我们生个儿子。我不知道父母亲是玩笑话还是当真的？不知那时母亲的心情如何？反正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我的叔伯祖父无有子女，就讨了个小，我看见他们一家三口经常都在吵闹。我想，这都是祖母盼望生个男孩之故！父亲可千万不要讨小啊。不知为什么，这话不了了之。一年多以后母亲生下了我弟弟，全家人都对他疼爱有加。当时只知道大人们大多喜欢男孩，不知道是为什么，多少年以后才晓得这是牵涉到根的问题啊！

母亲一个人孝敬、侍奉三个老人，并分别为她们送终。祖母好好的就在一天夜里死了，没多劳累母亲；外祖母却是卧床不起达三四个月之久；接下来是我的叔伯祖母。我的叔伯祖母无儿无女，叔祖父又早早去世，到她年老体衰时，母亲就把她接过来住在一起，习心照料她的生活起居，叔祖母临终前也长时间卧床不起，母亲日日为她端汤送水，洗屎洗尿，清除满床遍地的痰液……前后历经三年时间。当时我工作在外地工作，弟弟尚年幼，全是母亲一人操劳，而且母亲是在每天都要出工，要挣工分赚口粮的情况下干这些的。从我记事时起，从没有见过母亲有空闲的时候，一年四季，日日夜夜，都有忙不完事。母亲一生都生活在辛劳忙碌中。小时候不想做某件事时往往就会说“累死人了”！母亲总是说，“人是累不死的，你看看，哪座坟墓是累死的？”还说，“力气是用不完的，用完了它还会长”。多么简单明燎的道理啊！这些话使我一直受用至今而得益非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