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那年我17岁。像一只刚出窝的小麻雀，我从乡村飞进了乡镇，从此进入了社会。

那是一个我县数得着的有规模的乡镇。那还是1951年，它就早已经有了耀眼的电灯。我在镇上的完全小学做了一名教师。

学校也是有规模的，共有二十一个班。隔着大操场，面对校门的是一栋高耸独立的房屋——是校长室，教师办公室，及两个“实念班”的教室。左右后三面，都分别散落着教室和空地，空地上生长着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精美的小路把它们分割成不同形状的若干块。学校的后墙外，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悠悠溪水从西头墙脚钻进来，弯来拐去逐一观光了所有教室，又从东头墙脚钻出去，它使美丽的校园锦上添花，变得更加的清明俊美。——这是李本开校长的精心设计，和全体师生的劳动成果。

报到后，分给我的工作是一年级四班班主任，教室在校园西侧。李本开校长风度翩翩，在我印象中他是很有知识的，不知是什么文化层次；他既严肃又诙谐，全体教职员工都有些怕他，称他是李本本儿。他初次谈话时给我一些要求鼓励之后告诉我说：一年级的新生是刚进学校的娃娃，他们最爱的是听故事，课堂紊乱时你可给他们讲讲故事。我生性文静，又不善言词，又十分内向，第一堂课就被学生给拿住了，他们闹翻了天，甚至于在课堂里跑来跑去，根本不听我说，没办法讲课，我只好给他们讲故事，祘好我爱看书，肚子里还有些个故事。只要讲故事，小不点们就鸦雀无声，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聚精会神地望着我，这时候，我惊恐烦躁的心才得以安宁。记得那天，我中饭也无心吃，回到宿舍坐在床边上任泪水横流。

“婉”是“实念班”的老师，又是少先队大队辅导员，在全体师生中威信最高。我没有课的时候，常偷偷站在她的教室外面看她讲课，只见她有条不紊、绘声绘色地讲，学生专心一意地听；学生做作业时她就慢慢走动，同时一只又一只地为学生削着铅笔……我羡慕死了！她班的学生为何那么用心那么听话？我只是这么问自己，不敢问、也不敢请教别人。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这其中我在课堂发了两次脾气，我发现对学生还是要严格一点、厉害一点，不能一味地温柔。后来课堂纪律好了一些，能讲课了，但是比起“婉”老师的班仍是差距尚远。

那年学校增添了三位新老师，一位是从中级师范学校分来的男老师“樊”，另一位和我一样，是从失学失业人员中招收来的女老师“贺”，“贺”比我大十来岁，已经是大小孩的母亲了。我发现，同志们中不论男的女的，都最喜欢和那位从师范学校分来的“樊”谈天说地，而对我和“贺”不甚理睬，只是少许礼节性的说话而已。工作之余，我只和“贺”，“贺”也只和我玩。我想或许是我年纪太小，知之太少，又不善言词之故。我的内心深处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无能，有一些自卑感冒出来。工作上我有空就偷听“婉”的教学，特别是她的组织教学，尽量努力提高自己，生活上得过且过的混着。

不，不是在混着，从17岁女孩的个人角度讲，也自然而然的在追求着美！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每个星期六的下午不上课，是教师的学习时间，本乡各村小的老师都到完小来集中学习。有一个村小的一个女老师姓童，她胖嘟嘟的脸，圆滚滚的身，大家都称她是童滚滚儿，见了面都叫她滚滚儿，我当然没有这样叫她。有一次她带来一双米黄色的翻毛皮鞋，说是托人从县上带回来的，太小，自己不能穿，要转让；那时那种鞋在我们那儿是最高级最时髦的了，但不知为什么，同志们中没人说要。也许是价钱太昂贵！（28元）。我穿上试试，正好合适，而且看上去也挺漂亮；很想买下它，可是我没有那么多钱。滚滚儿说你就留下穿吧，几时有钱几时给我都行。我真的就把鞋留下了。但那双鞋在我的小箱子背上放了两个星期都没敢穿，我担心我交不上钱。那时我的工资每月17元，交伙食团6或7元饭钱（集体伙食，月底结祘），给家里拿回去5元，剩下的5至6元就是我一月的日常开销，星期天还常要到县城去和同学玩，和她们一同去县城的大舞场跳舞，虽说是不要门票，但在城里玩总得要花钱的，祘下来半年以后也未必能攒上28元……最终我还是把皮鞋退给滚滚儿了。

下学期的中途，一次教职员工会上，李校张说，“为了提高教师质量，县文教科决定明年要保送一些人去师范学校深造，愿意去上学的老师可向文教科提出申请。”犹如陨石投入水中，我的心海顿时泛起了波澜——我要去！我一定要申请。很快地，我写好了申请书，装进牛皮纸的信封寄了出去。

学校的东南隅，有一个小四合院，是教职员工食宿小院，刚进院门的左右两侧是大大的两面黑板，是公示有关通知、通报和启示的地方，更是老师们的心得体会和创作园地。我的一篇短文在那儿出现后曾得到李校长的赞许，他说，“黄老师的文章写得不错嘛！”记得当时我好像得到了莫大的鼓励，心中的自卑感或多或少被吹走了一点。快要放假的一天晚饭后，我正在寝室洗衣服，一位老师在门口喊我，她说，“李本本儿叫你去他那儿一趟。”我不知道有什么事，慌忙擦干双手，起身就去。

李校长轻轻地把面前桌上的一封信推向我。是一封牛皮纸信封的信。定睛一看，原来是我寄给县文教科的那封信。好似西天的乌云飞奔而来，我晴朗了好些日子的心情顷刻之间冻结成冰，上学！定然是没有希望了。我抓起信就要转身离开。校长说：别急嘛！这是你的信，自然是要让你拿回去的。不过黄老师，我希望你今后读书慢一点，把字都看仔细点，写字时不要慌，想好了再落笔。这时我才看见信封上的“文教科”原来被我写成“文教料”了。我十分羞愧，脸涨得通红。就在我十分难过的当儿，李校长笑眯眯地说：祝贺你，文教科批准你的申请了，这个寒假你就不用参加学习班（那时每个假期都要组织教师学习）了，好好休息休息，开学去新津师范上学。他停了停又说：我们学校就你批了你一个，要珍惜啊！

文教科写成文教料的出丑，一直伴我终身。虽然读书往往还是跑马观花，但写字时一般都特别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