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说的白头,不是白了头的白头,也不是白头到老的白头,而是四川省崇庆县西南角上,六、七里远的一个地方,那地方名叫白头场。可能早先是一个集市,我去到那里的时候,它已经只有两三间破草房了,是穷苦农民在那里开的幺店子。它穷困潦倒地躺在崇庆县通往大邑县的公路边上。
幺店子对面的路边有一条沟,从小桥过去走不多远,有一所学校正在兴建,那是白头中学,它第一期招收了六个初中班,三个初师班和一个幼师班,是一个普通初中和初级师范合在一起的新学校。那年我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到那里去工作。和我同届的一个男生也分到白头中学,他家正好住在崇庆县城。我俩约好一起去报到。那天,我到崇庆县先到他家。我们把两人的行李装在他借来的一辆鸡公车上后,他母亲提出要帮我们推,要和我们一道去学校;他是母亲唯一的遗腹子,母亲对他疼爱倍加,在母亲眼里他从没干过什么体力活,他是母亲的保贝疙瘩。好不容易说服了老人家,在她的千叮咛万嘱咐下我俩才推着鸡公车出城上路了。
学校是个热火朝天的建筑工地,已经有三相毛坯房站起来了,其余还正在垒砌,到处是砖瓦水泥。教师基本上全是刚从学校毕生分来的,报到后便纷纷投入到建校劳动中去了。我那位男同学的母亲哪里知道,她的儿子在建校劳动中天天受表扬!我因为是教语文的,上学时是校刊骨干,又会一点串汤普通话,被分配做工地现场广播;八九月天的太阳犹似烈火在燃烧,广大师生员工汗流浃背地忙碌在工地上,我手拿一个喇叭形扩音器,在工地上穿来穿去,发现好人好事就激情如火地大声宣扬,为劳动者鼓劲。建校基地原是一个大大的坟地,有一天有一个女生在铲除垃圾时发现了一个头颅骨,吓得顿时惊叫起来,致使整个工地都住手向她张望……记不清过了多久,简简单单的校舍建起来了,师生们转入正常教学和学习。
我担任幼师班班主任,任四个师范班的政治课,兼少先队大队辅导员、教师团支部书记,在政治统率一切的那个时候,是够忙碌的了。
有一次的大队活动,是去二十多里远的大邑县安仁镇参观刘文彩地主庄园。天还没有亮,全体少先队员及其辅导员就起床结合整队出发了。大约经过一个小时,大队人马步行到了目的地。阴森森的大宅院,首先闯入人眼帘的是那精致古老的黑漆大门,令人立即生出前所未有的神秘感,走进黑漆大门是一个长方形的天井,古朴豪华,森严壁垒,是刘文彩使唤管家、打手,结交官、军、匪、霸的主要场所。庄园内到处是金光闪闪的匾额和对联。走近室内,各式各样描金嵌玉的家具让我们师生大开眼界,同时又仇恨从心生;讲解员告诉我们,刘文彩有一个高级大床蚊帐,收拢来能把它捏在一只手里,他还有一个神奇的美人杯,不用时白白净净的,只要把酒倒进去杯里就会出现美人,(可惜我们都没有看到,好像说是拿到中央去了),这些都是他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从外国买来的,,还说……听得师生个个紧捏拳头,义愤填膺。庄园的后院是“收租院”,是展示刘文彩如何欺凌压榨农民的地方,我们参观时是一九六零年,人物塑造才刚刚开始,才雕塑出来不多几个,记得我看见我的一位美术老师正在那里参加雕塑。“收祖院”的背后有一个水牢,那是当年给人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地方:一间房里挖了一个较大的很深的池,池岸周围是铁栅栏,池的中央有一个仅能站一人的铁笼,池里水深过膝,刘文彩把交不上租的贫苦农就关在那铁笼里,人只能站着,而且脚还不能动,因为脚周围栽了很多铁钉。有一个叫冷月英的妇女就曾经坐过水牢,参观那天她还给我们师生作了报告。她说,因为交不起地租,她刚生下孩子三天就被刘文彩关进水牢……一个月后出来人瘦得皮包骨头,回到家后,两条小腿上凝聚的血垢要用刀刮……听得不少人泪流满面,个别人还洇喑哭泣。那一场生动的阶级教育至今还历历在目。
在白头中学,我曾经历一件今天想起来还十分揪心的事:那时因为经济紧张,初中班的学生都自代口粮在学校食宿,学校食堂免费为之蒸煮,师范班的仍是国家供给,但定量标准底(记不清是多少了),难以满足十二、三岁少年成长的需求:与此同时,学生参加劳动的强度还很大,农忙时到农村参加抢收抢种,平时开荒任务是硬指标,落实到班级,落实到小组,落实到人头,现在想起来,十二、三岁孩子那稚嫩的身躯哪里能够吃得消啊!师二班有一个姓易的男生,家里很穷,饭从没吃饱过,他又小又瘦,只有两只眼睛又大又鼓,怪可怜的;他很少说一句话,我几次找他谈心都是问一句答一句,多数时候还紧闭着嘴不吭声。有一天课外活动的时后,我正在敞亮的无门窗的办公室改作业,一个学生慌慌张张地跑到我桌前,气喘嘘嘘地说:黄老师,易XX上吊了。我吓得头都闷了,问“在哪里”?回答说“在宿舍”。我站起来就跑,可是那腿呀,出奇的酸软,让人无论用多大力也无法跑得很快,跑了几步我才想起校医,忙对走在身旁的学生说,“你快去叫王医生”。当我奔到宿,进门就看见一群学生围着一个铺位,走上前去我看见,学生易,用自己的棉织裤腰带把自己吊在了上下铺的上铺床架上。小时在农村听大人们说,取上吊的人要首先堵住他的屁股眼,否则气从下面跑了,就取下来也没法救活。正当我考虑如何取下他的时候,王医生赶到了,在王医生的指挥下,在学生的帮助下,我们轻轻地、慢慢地,把易同学取下来,平放在他的床铺上,紧接着王医生汗流满面地为他做人工呼吸,我和周围的同学都紧张地盼着,我时不时地把手伸到他的鼻子跟前,还算好,大约十多分钟后,我的手指感觉到易的鼻息了。谢天谢地,一个年幼的生命终于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
一九六零年下半年开学,师范的四个班脱离白头中学搬进了县城,好像是一个原先的古庙,挺狭小的。位于长街的中部,后围墙外是农田。
前面说过了,那是喂不饱肚子的艰难年月,吃公家饭的人,包括师范学校的学生,虽说口粮不多,但总是能保证每天都有的,城里的的居民也又一定地供给,乡下的农民,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了,把些微的粮食拉成线,一丁点一丁点地参和进菜里当主食,到一丁点也没有了、线断了,甚至于连菜蔬也没有时,就只好去挖野菜野草充饥了。
学生食堂在后围墙跟前。每当开饭之前,各班都要派学生把守从厨房抬出来的笼,以防有饭丢失。那时学生吃完饭便把自己的陶瓷茶缸洗净放在笼里,厨师只需往里放米加水,每人每顿都端自己的饭食。尽管有人把守,笼里的饭不翼而飞也时有出现。我的班上就出现过好几次。搞得我如坐针毡,束手无策。只好动员全班学生都给丢饭者支援一点点。我组织学生展开调查,寻根求源,期望抓出“偷饭者”狠狠惩治。慢慢的有了眉目了,是一个家住在县城边的学生,她十分聪明机智,每每趁人不防,抓起一个饭缸就甩到墙外去,然后她和所有人一样不动声色地吃自己的饭。有一次去农村劳动,队伍行到后墙外的田边时,她飞箭一般离队而去,有知情而且眼尖的同学就说,看!她又拾饭去了。原来她把别人的饭缸抓起甩到墙外,再找机会去拾来送饭回家去。对她的这种行为我很生气。那天晚饭后我找她谈话,讲了很多道理,作了很多比喻,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做?谁知她,如潮的泪水夺框而出,放声痛哭起来。末了,她告诉我,她从小没了爹妈,是无依无靠的奶奶千辛万苦把她养大,如今奶奶孤零零地躺在家里又病又饿……她原来是把饭拿回家维持奶奶的生命啊!听到这里,我既撇视她的行为、又肯定她的孝心,还同情起她奶奶来了,那时那心情,实再没办法说得清。当然,最后还是肯定并指出她的行为是不道德的;她也表示接受批评,以后再不了。
生活好起来的今天来写这些,我的心情自然是沉甸甸的。以前只知道说“要坚强勇敢;要不怕任何困难;要迎难而上。困难最能锻炼人!”这篇文章写到最后,我才深深感到“没有饭吃”这个困难是多么的怕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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