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津是成都西南角上的一个小县城,温顺善良的岷江从它身边欣然流过。与小城隔江相望的,是四季常青的木马山。山与小城,共一江春水,滋养装扮着新津的自然和人。
新津是从成都通往西藏的交通要道,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江上没有桥,成群结队的汽车到这里都乘大大的汽车船过江,每只船上载二至三辆汽车,汽车的周围站立着过江的行人。南来北往的汽车,总要围着小城亲吻一圈后才沿着江边奔驰而去。
1953至1955年,我在新津师范就学三年。美丽的新津,在我的心海留下了终身难忘的如诗的画卷。
造福四川人民的岷江从九寨沟出发,眼看着快要流到新津小城时,一支我记不清名的河水合流进来,此河的水与岷江的水容颜各异,致使新津城边的岷江水成了两种颜色——半边混浊无比、半边清澈照人,令我和见疏识少的学生们惊叹不已。江面上常有渔舟来往穿梭,是我和同学们爱看的好风景。我们跨出学校门,穿过街心,途径一条一百余米长的小巷就到了江边。苍老厚重的古城墙沿江伫立。上早自习的时候,我和好友常坐在相邻的城墙垛里温习功课。说是在温习功课,其实常常是在欣赏风景:但见小如一叶的渔舟慢悠悠向我们飘来,在旭日东升的美丽的清晨,在倒映着秀美山影的江水中,渔舟犹如一个个潇洒英俊的少年,仰泳在宽阔的江面上望着蓝天遐想、出神。渔舟的中央站着一个衣履寒酸、头戴草帽或斗笠、手持一根长竹竿的渔夫,渔舟的前沿立着一只黑黑壮壮的渔鹰。一刹那间,渔鹰闪电般蹿进水中,神速地叼起一条大鱼,又飞箭一样回到主人跟前。乐呵呵的渔夫,一只手抚摸着渔鹰湿沉沉的脊背,一只手从它嘴里把鱼拿下扔进鱼篓里,人和渔鹰又都凝望着坦荡的江面搜索起来,准备着再一次出击。无论大小江风如何吹拂,都昂首挺胸岿然不动。生活的道路千条万条。千般磨练后的渔夫选择的是独立清江、悠然自在啊!
新津河里,每年端午节的抢鸭子,令我难以忘怀。端午那天,各乡各镇都要组队参加抢鸭子竞赛。队员个个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游泳能手。他们身穿不同颜色的运动背心和泳裤,划着各色各式的精美龙舟,从四面八方赶往城边的江面参加比赛。赛场就在我们学校对面.以主持船为圆心,参赛龙舟分列在圆周的各点静立以待。
竟賽开始了。主持者把头部割了刀口、刀口里塞进了盐的健壮鸭子,放到江里,只见众龙舟奋力划向鸭子,众队员纷纷跳进水去抢鸭子,而鸭子为减轻头上的疼痛,也为了逃避抓获,总是一次又一次潜入水中;龙舟刚刚围过去,刚有人向鸭子扑去,鸭子却钻进水里无影无踪不知去向了。于是,众龙舟肃立,众队员六路观察、八方倾听;稍有迹象,又争先恐后地划过去,又飞快地扑下去,如是一个又一个回合。这边鸭子刚刚被人抢着,那边主持船上又放出鸭子,有时是一只,有时是两只,龙舟和人又掉头围追过去……
队员们在战斗、在拼搏;而鸭子却耍着一个又一个小魔术;层层叠叠的浪花在龙舟、鸭子和人之间欢跳着穿来穿去。河这边的岸上,岸边的古城墙上;河那边的公路上,公路旁的山脚上,到处是人山人海,无不聚精会神又欢呼雀跃。整个江面和江的两岸都在巨力沸腾,壮观极了。
新津的山不高,山上有繁多的花草树木,有落叶的也有常青的。星期天我和同学们常去山上采野花玩,摘栗子吃,摘菩提果洗头……玩累了就去找一户人家买几个地梨儿解渴。木马山的甜地梨儿是远近闻名的。有时,我们从山的这边爬上去,从山的那边,用坐滑滑梯的方式滑下来,比谁的速度快,比谁没有负伤,玩到下午返校时,同学们个个都精疲力竭;考试前的星期天,总有同学带着功课上山找地方复习,这时不多结伴,少则一人,多则两人。有一次,我和好友上山复习功课,寻觅到了一个浅浅的山洞,那儿风景优美,人迹罕至,洞前有两棵菩提树,树外边是陡坡,洞里有一个长长的大石头,正好能坐两个人。我们在那儿复习了一个上午,惬意极了。返校后我们把发现讲给同学时,却听到了一个动人心魄的旧闻:有一个名叫方圃的女孩儿,家住在我们学校后面的、所谓公园的一个角落里。家里很穷,她和母亲以替人洗衣为生。驻在本城的解放军也常常找她母女洗衣。两年多前(此地刚解放不久)有一位解放军喜欢上了这个清秀迷人的如花少女,趁一次送衣夹进了一张小纸条,向她表示心意。于是她和他开始交往,有了约会。人们飞短流长,议论纷纷,甚至在她背后指着脊背骂她不要脸。一个春意盎然的傍晚,她和那个解放军正在那个山洞里约会时,一大帮男女武装(当时维持地方治安的组织),犹`如天兵天将从天而降,把他俩抓住并捆绑起来……交往从此中断,解放军不知下文如何?方圃却成了全县人众矢之的,成了“思想腐败” 的“狐狸精” ,成了“勾引”解放军的“罪人”,还受了处分。一个无忧无虑的十四五岁的少女,从此怕出门,怕见人,走路说话都不敢抬头。后来她终于上学了,可同学们看不起她,都躲着她和她远离……多么沉重的故事阿!可喜的是,五十年风云变换,那个封建意识统治一切、制约人的一言一行的时代早已一去不复返;五十年来,不知有过多少青年男女在山上谈情说爱,在那个山洞里拥抱、亲吻,终成佳偶飞往南北东西。
星期六晚上不上自习。有月光时,我们也过江去玩,多时一群,少时两三人。因为晚上,我们不上山,只在山脚下的田野遛达。田里玉米长得最高最旺盛的时候,阡陌纵横的田间小道深深地陷进玉米林中,我和同学分撒在不同的小道上:谈心的,唱歌的,追逐的,谈天说地的,一群、一伙之间,往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于是,有的乱呼乱叫,有的对起歌来。例如,这边唱: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啦,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我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呀,你为什么还不到来哟啊?那边对: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呀,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只要哥哥你耐地等待呀,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哟啊!其实谁也不知道谁是谁,更没有任何涵义,只是当时流行这支电影歌曲罢了……
1991年,我曾随团去峨眉山旅游,当汽车路过新津时,我兴奋不已,奔到司机身旁,想重温我思念已久的旧地。然而汽车开得太快,山和水都一晃而过,.只见宽阔的江面上一桥飞架,不知何时建起的新津大桥,漂亮又雄伟。还来不及观赏,车已上桥。过了桥就是新津城了,我急切地寻找着上岸后左拐的那条街.,那是一条通往我就读的学校的街。.可是,我看到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漂漂亮亮的商店,和亮堂堂宽扩扩的公路,旧时的模样一点也找不着了。
过了新津,我才猛然想起:五十年来,中华大地总在翻天覆地的变化着,变得越来越富越来越美,美丽的新津小城怎能例外?
是啊,变了,变得丰盈了、 壮大起来了,有了大家风范,再不是我心中的小家碧玉的了。然而,我忘不了的却还是旧时那小家碧玉的新津,在睡梦中常常扑进她的怀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