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居已经两个多月了。记得第一个清晨,当早霞刚刚在海天相接的尽头渲染着东方的天空,我打开阳台上的窗户,一阵轻快而奔放的斯特劳斯的圆舞曲就和温润的海风一齐飘了进来。那曼妙的琴声仿佛要深入人的灵魂,热烈而奔放,使我不能自己。
我久久地伫 立在窗前,沉醉在这迷人的乐曲之中,全身都充满着活力。突然,我似乎感悟到了什么,立即耳眼并用,全神贯注地开始搜寻这琴声的源头。很快就确定,它是来自前面大约二十多步的那座小楼。那小楼掩映在翠竹和鲜花丛中,虽然和其它小楼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在我看来,它却是那样的特殊,就像这琴声一样的曼妙,只有在童话里才能找到,令人心醉。于是在我的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同样只有在童话里才有的美丽、快乐、无忧无虑的天使一般的精灵……
就这样,在曼妙的琴声和愉快的遐想中,太阳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跃出了海面。平静的海水仿佛也兴奋起来,闪烁起万道金波。一个多么难忘的早晨,虽然它几乎耽误了我一个重要的会议。
下午回来经过那座小楼的时候,我期待的琴声正从它的窗口飘出来。虽然已经不再是让人心旌摇荡的圆舞曲,但是巴哈令人心神气定的协奏曲,在我听来同样是那样曼妙,那样令人 浮想连翩。
这座小楼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这样曼妙的琴声,又是出自哪位小姐的素手呢?我每天上下班路过小楼的时候,都要特别关注是否有人出入这小楼,然而,一个星期过去了,我所看到的都是它紧闭的院门。除了清晨和黄昏那曼妙的琴声,平日里似乎连院子里都很少有声音传出来。
终于有一天,就在我搬过来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天下午,我远远地看到那座小楼的院门打开了半扇,从里面出来一个姑娘,大约十八、九岁,像是大学低年级的学生。我很快将车停在路边,步行着迎了上去。当离她很近的时候,我客气地问:“小妹妹,每天清晨和黄昏的琴声是你弹奏的吗?”
她多少有些感到意外,脸上透出些许红晕,但是却很自然地回答说:“不,那是我姐姐。”
一个多月又过去了,大概也是因为我早出晚归的缘故吧,除了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再一次遇到那个大学生,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以外,竟没有看到过她家的任何一个人。
只是琴声依旧……
然而,有一天我下班回来,路过那座小楼的时候,竟意外地没有听到那熟悉的曼妙的琴声。一种莫明其妙的失落感不由得袭上心头,怏怏地回到家,习惯地打开阳台的窗户,希翼着那迟到的曼妙的琴声会和第一次一样,随着温润的海风突然飘进来。然而直到海面上消失了最后一缕夕阳的余辉,海潮拍击堤岸的富有节奏的声音阵阵传来,那熟悉而曼妙的琴声却仿佛在时空的轨道上消失了!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地起来,站在阳台的窗户前盯着那座神秘的小楼,静静地等待。大海在躁动,略带咸味的海风使人感到秋天的临近。但是那熟悉的曼妙的琴声却始终没有响起……
两天以后的晚上,十点钟已经敲过,我正准备就寝,突然传来救护车刺耳的叫声。我急忙走上阳台,发现那座小楼灯火通明,而那辆救护车竟在楼前停下不走了。我下意识地奔下楼,快步走向那座小楼, 当我走近的时候,只见一个老妇人正准备关门。经过简单的自我介绍以后,我们就攀谈起来。
原来这位老妇人是这家人家的保姆。这小楼的主人是大学教授,在北京的一所著名大学任教,只有寒暑假才回来。弹琴的是他的大女儿,从小就因为小儿麻痹,下肢瘫痪,只能在轮椅上活动。十六岁那年又得了白血病,已经整整七年了。为了有利于她养病,刚好小女儿又考取了这里的大学,去年就在这海滨城市买了这座小楼。今天傍晚病情反复,这不,她母亲就陪她上医院去了。
听了这位老保姆的介绍,我几乎一夜未眠。我怎么也不能将那曼妙的琴声和一个从小就残疾,而后又罹患不治之症的姑娘联系在一起。无论是斯特劳斯令人热情奔放的圆舞曲,还是巴哈令人心神气定的协奏曲,即使是一个身心都非常健康的人,也要在心情与之相适应的情况下才能弹奏得好,然而,她……
窗外,海风怒号着席卷过棕榈树的海滩,大海咆哮着冲击钢筋混凝土的海岸。是什么力量在主宰大自然的律动?是什么力量在左右一个人的意志?我的心中涌动着一种不可控制的悬念,激烈地冲击我固有的思维模式,它让我重新认识我自己,检讨过去,面对将来。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到她住的医院去探望她。但是经过昨夜的治疗,她正在熟睡。在我的再三请求下,护士打开了一线门缝。既看不到她残疾的下肢,也看不出她被病魔长期折磨的痕迹。她睡得那样的安详、那样的甜美,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漾在她的唇边,仿佛一个圣洁的天使。此时此刻,她也许正徜徉在花的海洋里,歌唱生活,歌唱春天;也许正翱翔在苍穹,天是那样蓝,云是那样白……
我请护士将我的鲜花放在她的床头,并转告她:一个她的近邻向她致意,并且等待着能尽快重新听到她曼妙的琴声,斯特劳斯的圆舞曲,巴哈的协奏曲,还有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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