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萍,是我的学生。她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X光片显示,她的两肺过大,挤压了心脏。再看王小萍的脸,紫色;嘴唇,更紫,以至黑。
好吧,那就不要求她参加体育锻炼,不参加劳动。但,王小萍要求在安排值日生时也安排她,她说擦黑板和讲台是可以的。没问题。
她的成绩确实很好,每次考试都能进入前十名,而且从不迟到早退,一个假也没请过。突然有那么一天,她没来。家长托人带消息来,说是病情加重,要休学一段时间。这么过了些日子,家长到学校来了,说是跑了许多家医院,医生建议先在家休养、观察,同时得筹集一笔钱做手术。当然,手术何时做?能否成功?不得而知。
因此校方组织了捐款,计有两千多块钱吧。作为班主任,我和教务处的一名干事前往送款。我还带了几个班干部,五六个健康活泼的少男少女,他们很兴奋。
王小萍家就在长江边上。站在门口可以看见巨轮的顶部在大堤之上左右移动,汽笛悠远。时值仲春,柳林葱郁。真是个宁静美丽的地方。我想,这么好的环境却造就了王小萍这么严重的疾病,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教务处干事与王小萍那天性乐观的家长在交谈,他们居然扯上了遥远的关系。他们已至中年,经常会在人群中寻找这样的关系。而我还年轻,很年轻,所以感到索然无味,甚是无聊。这时候,所带来的那群学生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只风筝,想去江边放,问我去不去。当然去。但王小萍因为疾病,我们担心她走不了那么远,怎么办?王小萍于是说,你们先去就是,我能走到江边,但要慢点。
后来,风筝已经上天了,藉江风飞得很高,惟有一个小黑点。此时,站在大堤上朝下看,蹒跚前进的王小萍仍在田野间那条曲折、雪白的小路上,也是一个小黑点。等她终于气喘吁吁地到了,我们就把风筝线交给她。她高兴极了,觉得自己没白费力气跑这么远。但风筝有时会下落,这需要牵线的人跑动起来才能使之重新升高,所以我们不得不从王小萍手中拿回绳线,派一个健康的孩子去跑。当然,一俟风筝稳定,我们还是会把绳线交给王小萍。如此反复。我想,王小萍你他妈如果也能跑多好啊。我相信她也是这么想的。其他的孩子大概也这么想。
回校后,我们把王小萍的情况汇报给了领导。领导希望我写一篇事迹报告之类的文章,说是可以拿到市区的报纸上发表,树立王小萍这位身残志坚的优秀学生典型。这既是王小萍的光荣,也是学校和班主任即本人的光荣。我觉得这很丑陋。但也并没有拒绝,写了,领导说写得不好,重写。不过这件事后来领导也再未提起,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再后来,王小萍就死了,十五岁。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没在班级搞什么悼念。大家都挺忙的,忙学习,忙工作,忙活,忙死。那是发生在1999年春天的事情,那一届学生现已各奔东西,我则还在当年的办公室里枯坐着。想起我的学生王小萍,掐指一算,她死去已整整五年,如果活着,正好二十。
2004-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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