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乡当知青的那年十三岁。
因为文革,我和家里的处境都不同以往了。带队的老师、村里的大、小头目们都想通过我表现出他们的赤胆忠心。所以我很荣幸的成了他们心和胆的载体了。为此我必须和地、富、反、坏、右之类的人为伍、必须干超出我体力所能承受的重活儿、必须仰人鼻息、看人脸色,战战兢兢的苟延残喘。可就是这些使我在极短的时间内脱离了幼稚,使我得以轻易的拂开世事厚重的尘埃看到它狰狞的本来面目。我感谢上苍给了我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在那年、那月。
那天刮了一天黄风,傍晚时分,天、地、物都已是一色昏黄。疲惫、饥饿的我一个人在青年点儿的小屋里,听着外面狂风吹起的哨声尖锐而凌厉。从那糊着油纸的窗子下面小小的玻璃里向外望去,我只能看到苍茫的昏黄暮色,它像是一种势,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看到窗外很近处在风中摇曳着的那棵小树,那小树快折断了。我想着明天对我的批判会,想着我要面对的今后和未来。那一刻死亡的念头伴着风哨呼啸、和着暮色昏黄,在我的心里投下了一线诱惑之光。于是我给我母亲写了封信(我父亲那时还在牛棚里,是自顾不暇的时候),算是道别吧,一边写一边流泪。信写完了,封好,交给对门的老乡,让他帮我寄出去(我当然没有忘了付邮费)。后来我就策划实施方法了。
天色已经很昏暗了,我在我的小屋里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油灯,那小小火苗明明灭灭的,在土墙上投下了无数我的影子。我那时有半瓶叫乐果的农药,还有一把小小的水果刀。我把他们拿出来,摆在土炕上。我想在其中任选其一,借助于它,我就可以逃离没有尊严的明天和不可预测的未来。只是我拿不准我该选择哪一个更好一些。我觉得当一个人选择了死亡,进而选择通向死亡之路时,其实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可怕。那只是一个顺理成章的过程,只是那过程的终结有些特别。我那时并没有想死亡过程的痛苦,也没有想黄泉路上的孤寂和清冷。我所想到的是:哪一种死法会让我在第二天早晨看起来好一些。最终我倾向于那把水果刀了,因为它只会使我显得苍白。不知什么时候,风停了,我的小屋里死一般宁静。我把被子铺好,自己平躺在上面。那夜没有月色,那油灯的小小火苗还是半明半暗的闪闪烁烁。我把那小小的水果刀握在右手上,在左手的手腕上试了一下,小小的伤口里渗出了一点儿血迹。我细细的血管深埋在肌肤里几乎看不到。我不能确定我的刀锋再下去的时候是不是能划到致命的深度,这让我犹豫了一下。就在那一刻,就在我没有决定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一种声音,它弱小然而清晰,它非常像是钟表所发出的嘀嘀嗒嗒的响声。我的注意力从那水果刀和我的腕间游离开了,向那声音的方向寻去。可那声音并没有方向,它充斥着整个空间似有,可它没有来由、没有出处却又似无。所以我的思维也寻着那声音在似有似无之间。我的小屋里没有表,我自己那时也已经买不起表了。可我那时真切的听到了表的声音嘀嘀嗒嗒、不紧不慢轻轻的在空气中振荡着。我听着那声音在那宁静的夜里,在那宁静的夜里那声音伴着我,它挽着我迷离的思维、牵着我如丝的生命。那夜那把水果刀最终并没有再次割破我的手腕,而我却寻着那声音在那油灯明明灭灭的闪烁中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我被揪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肿的,可自杀的念头却不再有了。参加完批判会(其中也包括批判我)已近午时,等我想起我写的那告别信时,那信已经寄走了。又过了两天,我母亲让我的一个同学捎来信儿说:让我以后别再看那些小说了,我很欣慰她把我的信看成是文学作品了。这时我感觉到我心里和我母亲有了很大的距离了。她哪里知道,我那时早已没有小说可看了,就连读毛选的资格也没有了。文字和我已是彻底绝缘了。
时隔多年了,每当我想起那昏黄的夜晚、那就要折断的小树、那呼啸的风哨、那死亡的诱惑、那忽明忽灭的小小油灯、那细瘦的手腕和那嘀嗒作响、有无之间的钟表声。我对生命就多了几分敬畏。那晚和其它的夜晚一样无声的游走了,没有留下一点点印迹,我母亲可能也早已忘了,我也从没有对人提起过。可是那一夜却不时的从我心头浮起,我不能确定它暗示着什么、警醒着什么、对我今后的生命意味着什么。可我知道从那一夜以后,我自己有了很大的不同了。还有那水果刀,在我做知青的那些年,就再也没有离过我了。我随时准备着对敢于欺负我的人刀锋相向。
雅群点评:感谢在那个恐怖的夜里那嘀嘀嗒嗒的类似于钟表的响声,挽救了一个脆弱如游丝的生命;感谢那半明半暗的闪闪烁烁的小小火苗,点燃了"我"生的欲望!它们见证了在那个特殊的岁月里,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所面临的生与死的选择,见证了"我"那段虽屈辱却倔强的生命历程.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那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能比死更可怕呢?是那一晚的人生经历坚强了"我"的性格,丰富了"我"的人生阅历,同时也让"我"有了百倍的勇气去面对未知的未来!........
糊涂仙点评:经历了生死考验的人还有什么困难无法克服,还有什么磨难不敢面对?另一个角度看,那年、那月、那昏黄的夜或许是一次难得的财富机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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