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夏日,清晨,我携着妻儿陪着年近六旬的父母在海边散步。
一对穿着婚纱礼服的男女青年正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在镜头前或甜蜜状、或温馨状,分明是想把这一刻的幸福定格为永恒,加上旁边装饰艳丽的彩车,给原本清静的海滨抹上了几笔亮丽的色彩。
看到这一景,母亲轻声叹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但这一举动却被细心的妻子察觉,在她的一再催问之下,母亲第一次给我们讲述了她与父亲的婚礼。
母亲出生在黄土高原上的一个农民家庭。1966年,在她刚18岁的时候,遵从父母之命,被许配给30里以外、更为偏远的山里面的一个大户人家。在以农业耕种为主的当时,大户人家一般就是指人丁兴旺而言,父亲兄弟姊妹共8个,父亲为长子,当时正在城里学习开拖拉机,就是那种轮胎足足有一人多高、看上去特别威风的大型拖拉机,所以在订婚的当天清晨,父亲才从城里赶回,匆匆穿上奶奶缝的蓝色布衫和千层底的布鞋,跟在爷爷奶奶身后去了母亲家。那一年,父亲20岁。 订婚仪式上,父亲第一次见到了当时穿着蓝花花衣衫、留着大粗辩子的母亲,但当时害羞万分的母亲,在仪式的前后,却始终没敢正眼看上父亲一眼,在结束了订婚仪式,由算命先生根据生辰八字确定了结婚的日子后,父亲一行便离开了。母亲急急躲到了旁边的窑洞里,坐在炕上低着头纳鞋垫,红着脸听姐妹们议论未来女婿的模样,但其中一个关于父亲的话题,竟吓得母亲连续多日没睡着觉。 听姐妹们讲,当问起属相时,父亲竟然回答说自己是属猫的!这个回答让在旁边偷听的姐妹们惊得差点没有背过气去。这个后生连自己的属相都不知道?天底下还会有属猫的人?他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一连串的疑问吓得母亲夜不成寐,对这个原本还觉得不错的婚姻充满了恐惧。直到父亲第二次登门,通过姐妹们打听,才知道这是父亲嫌属狗不好听,开玩笑故意说自己是属猫的,母亲闻知后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了地。然后便开始打听父亲的脚的大小,着手为自己和未来的女婿纳几双鞋垫,就是上面绣有“喜”字的那种,同时也在憧憬着结婚那天戴着红花、穿着红袄、尤其是在敲锣打鼓声中坐着大轿的美好情景。 既定的婚礼即将举行,奶奶特意在2个月前就订好了一顶八抬大轿,准备到时体面地去迎娶儿媳妇。但是,意外出现了,这个意外也让母亲遗憾了近40年。
在母亲结婚日子的前一个月,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在浩浩荡荡的“破四旧”运动中,结婚坐轿这个仪式当然成为了封建残余,被坚决禁止。原定的八抬大轿被取消,在奶奶心疼先前给付的两升小米不能退回的时候,母亲的心里更为难过,一边怨恨算命先生选的日子太晚,一边怨恨文化大革命来的时间太早。到了结婚那天清早,父亲一行只能拉着两只从生产队借来的毛驴,驮着几床大红的被褥之类的彩礼,在一片吹鼓声中来到了母亲家。举行了简单的仪式后,父亲便把还在为不能坐轿而失望不已的母亲扶上了毛驴,在吹鼓手卖力演奏的《抬花轿》、《喜洋洋》等唢呐声中历经30里崎岖的山路,把母亲娶回了家。
2年后,父亲离开了农村,如愿以偿地成为当时让人眼红的大拖拉机驾驶员,后来又开上了更加威风的一代解放卡车。母亲跟着父亲到了城里,在悉心照顾父亲的同时,已为人母的她开始哺育我们这些兄弟姊妹。那个时候,真是“方向盘一转,县长不换”,母亲是很风光很自豪的,因为她可以抱着我们,在别人羡慕的目光中,登上父亲开的卡车到省城去逛,回来时,还能买些又便宜又好看的东西,尤其是在西安钟楼、大雁塔等景点前拍摄的黑白照片,更是让邻居们瞪大了眼珠。
再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了。每次看到儿女们穿上婚纱礼服、坐上华丽婚车在进行曲中举行的时候,母亲总会想起自己的婚礼,那个因为没有坐上大轿而让她抱憾的婚礼。
“总觉得心里有些遗憾”,母亲用这一句话结束了自己的故事,也恢复了平静。但是,从那天起,我的心却由此开始起伏,总想为母亲做点什么,有一次我甚至拉着母亲和父亲一起去影楼,想让他们坐车婚车、穿婚纱重新合影留念。但在母亲婉言谢绝的表情中,我最后明白了,那个年代给母亲所造成的遗憾,我,是永远无法再弥补了。
母亲的遗憾就是我的遗憾,我为母亲的婚礼而遗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