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一直没说上媳妇，人长得不丑，就是黑，老实，肯下力气干活；成分高耽误了。媒婆的上门来，在这个拾掇的干净、爽心的农家小院转悠，说，哪家闺女嫁过来，日子过得不会孬，就是……,渐渐，媒婆走动的稀了。

　　40多岁的他恨死去的爹娘，恨得牙根痒，他们给他留下一顶帽子：地主。

　　咕咚，咕咚，货郎鼓声，摇碎了一村的寂静，女人、孩子吵嚷着，老货郎笑眯眯的被围在中间。有时溜乡（在乡村溜达卖东西）溜得晚，老货郎就在这光棍家借宿。他心好，多添一瓢水，多烀几块玉蜀黍饼子，老货郎就解决了吃饭大事。秋天，砍完高粱，老货郎领来一个女人。推她到他跟前，贤侄，这是我苦命闺女，不嫌弃，就做你媳妇。他羞赧地搓着手，偷瞅：女人脸蛋有些苍白，臂弯挎着一只紫色包袱，一双干净的布鞋上沿着白布边儿。

　　他赶紧应了。后来，跟他们过活的老货郎老了，就埋在后山脚。他捡起货郎条子，风里雨里，走街串巷。

　　他很宠她，经常给她买些小玩意，一件裙子，一支口红，一包酒心巧克力……长到26岁，她从来没有使过口红，更别说吃巧克力，她觉得她比城里那些花枝样的女人还幸福。吃巧克力时他从来不吃，只是傻傻地看着她吃。她让他：你也吃嘛。他总说：我才不喜欢哩，泥样的，可我喜欢看着你吃。偶尔进城逛商场，一问吓了一跳，酒心巧克力价格贵得惊人，她的泪就下来了，一边埋怨他赶时髦，一边心中好得意。她也越来越心疼他了，晚上回来做好热乎乎的饭菜等他，早晨总是早早的起来给他做饭。冬天的时候，男人在外行走一天冻透了，女人就把他那双臭脚拉到自己怀里焐着，弄得他很不好意思。男人很知足，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才娶上她，自己为什么40好几还没成个家？等她哩。说得真诚，女人听了怪舒服的。男女间这种相依为命的东西，就是爱情？

　　他不在家时，日子显得好长好慢。看着男人那么累、那么忙，她心疼。她也想出去做点小生意补贴家用，他就是不同意，说他能养活她。

　　不管什么时候，人总要穿鞋，他就改行做补鞋匠。晚归，将一天挣的钱全部交给她。吃着她做的可口饭菜，看着她孩子般的在灯下数钱，他心里痒痒的好受。有钢蹦，有零角票，间或当的一声，一个钢蹦跌落到黑暗里，两人趴在地上到处寻，寻到了，其中一只手高高举起来，四目相视，孩子般笑。农活不忙时，女人也到街上帮男人一道补鞋，一对老夫少妻紧紧挨着，叽叽咕咕，说到高兴处，肆无忌惮地大笑。

　　他们有过一个孩子，女孩。一个夏天，女人到棉花地打药，将女孩关在家里。女孩弄开了院落的门栓，蹒跚着到河边戏水，掉下去了，待到放鹅的老头发现，捞上来，晚了。她精神不正常了，一阵子哭，一阵子笑。他带着她天南海北瞧病，花光了所有积蓄才治好。从此以后他时刻把她带在身边。冬天里，他穿着火红的羽绒服，头缩着，坐在丈夫身边，看着丈夫在寒风中修鞋，满眼怜爱。丈夫的手闲下来，看看她，起身买回一块烤山芋，山芋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小心剥开，吹着，吃了皮，将山芋瓤送到女人嘴边，女人吃了一口，吹了吹，让男人吃，男人恶狠狠咬一小口，他们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好像享受一顿爱情的盛餐。

　　一天，他对女人说，人和树木一样总要老的。女人说，让我老在你的前头。傻话，他说，我们家的宅前屋后，我栽了69棵银杏，你那时老责怪我为什么不再意杨和柳树，嫌银杏长得慢，可是你知道吗，银杏是活化石，老子栽树儿子吃果，等有一天我走了你也老得走不动了，那些银杏也改挂果了，它们可是你的依靠啊。

　　女人扑到男人怀里哭了。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除了他，谁会替她想的那么周全？甚至为她想到了老年，她觉得她活得太值了。女人躺在男人怀里，想着那些银杏，她仿佛看见窗外，那一棵棵枝雄干壮的银杏树，果实缀满了枝头，微风中，叶子蝴蝶般翩跹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