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的精灵
那天晚饭后,受朋友之托去照看她的狗。
钥匙在锁芯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再转一下门就要开了,可门里始终没一点声音,狗呢?饿昏了?被关在阳台上了?不会啊!以前我们一敲门它就会叫,甚至还有人刚走到门便叫起来的时候,狗耳朵灵着呢!可它现在为什么不叫呢?我们有一段时间没来了,它会认出我们吗?想着想着有点紧张起来,担心门开的时候它会扑出来,为了以防万一,我让妻后退,开始一声声地呼唤狗的名字。
手中的钥匙一紧,门开了,没有那凶险的一扑和突然爆发的叫声,而是看到那条狗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妞妞—妞妞--妞妞”我一连声地呼唤着它,突然它全身抖动,尾巴以至于整个臀部都摇摆起来,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猛地扑向我,又扑向妻。“不要摸它”“不要摸它!”妻连声警告我,不能怪妻怕碰它,此时的它几乎处于疯狂状态,不停地叫,不停地扑,不管你怎么叫它,怎么安抚它,它则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电梯来了,它叫着冲了进去,把电梯里的一个中年女人吓了一跳,因为狗在电梯里仍不停地叫,弄得大家都紧张兮兮,站在那里个个体态僵硬。还好,电梯到底层门刚开启,狗就冲了出去。在小区的绿化带里,狗很快安静下来,不时跑到我们脚边亲热地发出低低地撒娇声。我突然觉得歉意起来,人的情感和狗比起来,似乎来的太含蓄了些,甚至参杂了些许淡漠,大家会在有限的时间更多地做自己的事情,更多地想到自身的得失,人和人的久别重逢,会把所有的惊喜和激动都没有保留地表现出来吗?不会!我们的情绪表达,受到方方面面的制约,和社会地位,和受教育程度,和年龄和性别,和许多许多东西有关,更多的时候我们会矜持的连我们自己都感到吃惊,就拿眼前刚刚发生的情景说吧,当那条惊喜万分的狗亲热地朝我们扑来的时候,我们的表现差劲极了,瞬间加速的心跳,是担心自己会受到伤害啊!
那天夜里临睡前,我对妻说,今晚够妞妞想一阵子的了,这一男一女是谁啊?这两个老家伙是谁啊?怎么这么面熟呢?妻打断我的唠叨,说“好了,别说了,一点都不好笑,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小动物比我们人强!”是啊!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表达方式,都有属于自己的情感体验,千人一面,倒是不正常了。
朋友家的那条叫妞妞的狗,缺点就是丑了点,五官长得有点过于紧凑,体态呢,又是属于那种贪吃又不好运动的那种,和它一起散步和朝它打招呼人很少的那种,不然,它在我眼里就是完美无缺的一个精灵。
聪明的额头
记忆中,长的又清秀脑子又灵通的是朋友的老父亲二十多年前养的那条狗,它个子矮矮的,比现在的宠物狗大一点,比一般的土狗又小一点,用我们家乡话说,是被心眼儿拽住了,光长心眼不长个头的那种。
第一次看到它,朋友一本正经地把它叫到跟前介绍我,“额头,来认识一下我们的朋友。”本以为朋友在玩笑,没想到那条狗真的靠近我,像条缉毒犬那样闻闻我的腿,又闻闻我的手和脚,抬头看了看我友好地摇了摇尾巴,“好了好了,认识你了,下次来自己进来就行了,它肯定不咬你”,朋友说得很肯定。
自己进去,天哪,我怎么敢!没去过我朋友家的人绝想不到自己进去是个什么概念,朋友家住一栋平房的东头,院子比住在中间的人家大好多,用清一色的木板钉的杖子,大门也是木板钉的,但在门的中间部分开了一扇小窗,小窗下方有一根铁棍门闩,家里人进出都把手伸进去在里面开关,想想看,不是家里人,谁有胆量把手伸进去,在那条毛烘烘的狗鼻子底下去拉门闩?
谁敢?当然是我了,尽管我心也揣揣然,没有多少把握,但我无论如何挡不住往小窗口伸手打开朋友家大门的诱惑。想想看,无论是门被我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狗亲热地靠上来,还是突然从院门里面爆发出恐怖的狗叫声,伸进去的手被狠狠地咬住,都十分刺激,都令人十分向往。结果不说,大家当然也都知道,那天晚上当我和那条让我感激和崇拜的狗一起进屋的时候,朋友一家也都喜形于色,个个看我的表情都好像宝藏的主人,朋友的老父亲连声说有缘,有缘,朋友的小弟弟忙不迭地告诉我,说谁谁来过几次了,来一次额头咬他一次,“上次穿了一条新裤子来,穿新裤子也不行,到底让额头给咬了一个大口子”,这话惹得大家一阵大笑。这面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闹,那面,那个叫额头的狗就趴在地中央,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一幅听懂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开心。正当大家聊的热乎的时候,最让我吃惊和感动的一幕出现了,只见朋友的老父亲把一支卷好的蛤蟆头(一种当地产的土烟)递给额头,朝我努努嘴,说,“给客人送去。”没想到那狗竟一口把烟衔了,屁颠屁颠地给我送了过来。我近乎晕眩地从狗嘴里接过那只土烟,禁不住惊叹一声!让狗嘴衔过的烟,竟干干爽爽,没沾上一点狗的口水!我恍然置身一个灯光暖暖的舞台上,成了一个对狗指气颐使的丑角,那是我童年的一个梦啊!恍然迷离中,又听一片喝彩,只见额头又用嘴给我衔来了一盒火柴!那时刻,我幸福的几乎晕眩了,无论作为记忆中的一个男孩儿还是一个现实中男人,我都得到了极大程度上的满足,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一呼百应的君王……因为喜欢,那天走的时候,我亲热地抱了它一下。
再去朋友家的时候,额头将前几天的惊人之举做成了家常礼数,又是土烟、火柴一样样地衔来,当我慢慢适应它的聪明,不再大呼小叫的时候,它又让我大吃一惊。那天,当我在朋友家的火炕上喝完茶,准备穿鞋回家的时候,人还在从炕上往地下移,额头竟然从门口的一堆鞋子里衔出了我的鞋,我受宠若惊!感动莫名,它真是聪明绝了顶!
记忆中,叫额头的这条狗,朋友家养了三四年,其间我们欣赏过它在院子的鸡窝里取鸡蛋,欣赏过它威风凛凛地吓退黄鼠狼,也曾在再不经意间被它亲昵地蹭了裤腿,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就丢了,让我们大家好长时间缓不过来。
陪你走夜路的狗
母亲邻居家的那条狗,什么时候养的记不得了,但每次回小镇看母亲,它都会亲热地在木栅栏另一边和你摇尾巴,听母亲说,这条狗帮我们的忙太多了,平时看两家门不说,小妹妹那年刚参加工作,每天要起早去一家贮木场检尺,这是一份时间性比较强的工作,客户请好运木材的车皮,一般都会在一大早一边检尺一边装上车,小妹妹的工作就是检尺,是通过测量原木的直径来计算木材立方的工作。每当小妹妹上早班,这面一开门,狗早就跳出邻居的院墙等在外面了,会一路陪小妹妹去贮木厂。听母亲说,不管什么季节,不管什么天气,只要小妹妹上班,它都会去送。为了这个,我十分感激它。
好像1983年的那个中秋节,我们回到小镇和父母过节,为了不耽误第二天上班,我们要连夜赶回去,去坐后半夜一点经过小镇的那班车。小镇的火车站是上个世纪四十年代苏联红军时建的,建在离小镇远远的一个半山上,因为小镇没有公交车,也没有出租车,路再远也得用步量。那天,我和妻刚出门不远,就听见身后有狗的喘息声,回头一看,竟是邻居家那条狗跟了上来,当时我们很感动,很想带它一起走那段夜路,但考虑火车站太远,还是让那条狗回家。可你没走出几步,它又跟了上来,就这样,我们一路劝,它一路根,竟一路把我们送到火车站。因为有它在我们身前身后跑来跑去,我们路上一点也没害怕,感觉那条夜里的月亮好大好圆好温暖。在透出灯光的火车候车室门口,我掏出一块月饼,让它吃一点好在回去的路上有些力气,可它不吃,靠过来蹭了蹭我们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许多年过去了,我每当想起这些,都会觉得欠着它们的,在与人的交往中,它们表现出的友善和忠诚感人至深,不是吗?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它们都会将好恶不遮不掩地表现出来,不矫柔不做作,在行为方式上通透、简洁,绝不像我们那么麻烦,不是吗?如果我们还自称感情丰富,敢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感情的话,那么,留一份感情给狗儿,好吗?我想到了,就说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