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耻辱 你是我的骄傲 你是我的唯一
郭萍
在一棵高高的树上,有一个老鹰的居巢。一只小鹰在窝里饿得嗷嗷叫,老鹰妈妈在空中一圈圈地盘旋,期望着能寻觅到一点点食物来让她的孩子不至于挨饿。
突然她的眼睛盯住了一只地上的土狗,她发现了那只土狗寻觅到了一只老鼠。她俯身向土狗急冲了下来。土狗惊惶失措地逃跑了。老鹰用爪子抓起地上的老鼠,迅速地回到了自己的居巢。
这是在电视上里正在播放的《动物世界》的一个片断。
我看不下去了,学院的阶梯教室里挤满了人。走出教室,正是夏日午后的两点多,一切都是炎热的,就连空气也热热地沾住你的身。但我还是觉得冷,仿佛是从心里涌起的阵阵寒冷。
我痛苦地抱起了双臂,头脑中不自觉地泛起了一个人的影子,那是一个形体高大的男人,眯缝着的双眼,紧张地眨着,好像在算计着什么,他的嘴巴不停地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就在我的面前不停地晃动,一会儿高大无比,一会儿又慢慢地渺小如尘土。
冬天夜晚的小巷子,冷风呼呼刮着,像刀子一样割得人脸上生疼生疼的。高中的晚自习结束了,在学校的门口,我站了好一会,等父亲来接我。
提起父亲,我心里酸甜苦辣的味道都有。母亲过世早,没有人约束他,除了吸毒,他什么坏事都去做。他有一份固定工作,可他从不好好地做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间长了,单位开除了他。他不以为耻,还常常眯缝着小眼睛,得意洋洋地对外人说:
“我才不上班呢,整天累得要死,挣不了几个钱,我要挣大钱,要供我闺女上大学。”
也是,他不去上班,但每天都有好吃的在锅里等着我。我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变着样做好吃的给我。他的厨艺好,饭菜做得异常地香甜,这使得从小就失去母爱的我仍然能感觉到家的温馨。而且他的家务活做得好,经常把我的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
可我不愿意跟他多说一句话,从我懂事起就这样不理他。他知道我为什么不愿理他,也从不跟我讲话,除非万不得已,他是不会开口的。家里的气氛很沉闷,我们互不干扰。我从不开口向他要钱,但每当学校收什么费用的时候,晚上放学回来,我的书桌上准会有几张钱整齐地摆放在台灯下。望着桌子上的钱,我心乱如麻,我是真的不想用他的钱,可我想上学,上学是需要钱的。拿了他的钱,我好像是穿着有芒刺的衣服,周身不自在,邻居的骂声像刀子般挖我的心。我知道,他的钱是左邻家的狗,右邻家的鸡,前院邻居家的铁,后院邻居家的铜……那么多的眼睛盯着我,让我怎么能安生?然而我无法改变他,因为他是我的父亲。
在邻居的骂声中我考上了重点高中,在邻居的冷眼中我成了父亲的骄傲,也在邻居的鄙视中我了解了父亲的可耻……我是他的女儿,但我在学校里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我懂得了做人的道理,我为有这样的父亲感到耻辱,我像仇视敌人般仇视着他。除了青菜,我拒绝吃任何肉类食品,我不想让他再将手伸向邻居家的狗窝、鸡窝以及。也正因为如此,我的身体状况极度糟糕,一米六的个子才只有八十多斤。
那天,期末考试刚结束,我就晕倒在教室里。当我被同学们扶回家时,父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搓手,一会儿挠头,眼睛也不再眯缝了,可嘴里却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前院邻居王奶奶是这个镇里唯一不仇视我们父女的人,她来到了我的床头,端着一碗粥,微笑着看着我:
“孩子,你吓坏你爸爸了,快吃点东西吧。”
我急忙起身接过王奶奶手里的碗,可看了一眼就放在了床头书桌上。王奶奶明白我在想什么,叹了口气:
“孩子,吃点吧。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你爸爸呀。你是他世上最亲的人了,你要是这样下去,他可怎么活呀?”
我从门缝望去:父亲一个人蹲在地上,静静地抽着烟,不时地用手抹一下眼睛。我的鼻子发酸,眼泪也不自主地流了下来,滴到饭碗里,又慢慢地和着肉粥咽到了肚子里,也在心里咽下了难以表达的话语,我知道,他是我的父亲。
我还是原来的我,可在饭菜上,尽管有时能感觉到他在做手脚,肉让他切碎碎得,几乎看不到一点痕迹,我也佯装什么也没有感觉到,拿过来就吃。他乐得孩子似的,眼睛又开始眯缝起来。
……看来今天他是不能来了,学校门口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咬咬牙,迈步向家的方向走去。独自走在这条小巷子里,恐惧如毒蛇般吞噬着我的五脏六腑。我为自己壮胆,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勇敢,勇敢,再勇敢!”
刚迈了几步,前面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是父亲!我心里委屈极了,不出声地哭了起来。父亲走了走到我的面前,把一件羽绒服递给我,什么也没说,然后走在我的前面,距离我有三四步远。
好温暖!我的身体一下子就暖和起来,望望走在前面的父亲,想着早早就离开我的妈妈,我又一次落泪,世界至爱我的亲人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回到了家里,借着灯光,我发现这不是一件新的羽绒服,样式是男孩子的。我冲到了他的屋子,他正在用白酒擦拭脸上的伤痕。看到我进来,他一下子愣住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头像是被重物击了一般疼痛,我把衣服重重地摔到他的面前:
“你在犯罪!这衣服是你抢来的吧?你太可耻了!”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我的父亲是强盗!我抱着妈妈的相片嚎啕大哭。我不想再上学,不想再花他那肮脏钱,我想尽快地结束我的生命,我觉得在这个世上活着太恶心!
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呆呆地望着我,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多岁,细细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头发也白了不少,脸色惨白。看到我醒来,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但随即又暗淡下去。我把脸扭到别处,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他每天都要送来好吃的给我,我一概拒绝食用。我不想再活在邻居的骂声中,更不想让他在冰冷的监狱度过后半生,我是他唯一的债啊!
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当我再醒来时,王奶奶坐在我的床边。我虚弱地叫了声“奶奶”,王奶奶帮我擦了擦眼泪,用手指了指身边。随着王奶奶的手,我看到了班主任,那个高高大大四十多岁的男人――我敬佩的班主任老师。
“没有过不去的河!振作起来,一切都会好的。”他的声音宏亮,眼神亲切,“我已经同你的爸爸谈过了,他会改的,给他一次机会,相信他吧,孩子。”
游手好闲的父亲真的做起事来很不容易。因为他的名声不好,找工作时到处碰壁。看到别人卖菜发了家,他便到外地批发些菜来卖,可没有人来买他的菜,他的菜只能是烂掉;他又想到给人家做短工,还是因为他的名声,招工的单位不敢用他。他有些心灰意冷,躲在家里,嘴唇起了大泡。最终他拉起了小车,到外乡收起了破烂。
家里的生活有了改变。早晨起来,我会趁父亲还在酣睡时,把早饭做好,放在锅里热着,还要在冬天的时候为父亲准备好热水,为父亲准备好出门穿的厚衣服。当然,这一切都是悄悄做的,因为我还是不愿意和父亲说话,多年的生疏让我跟他有了距离感。
尽管有个收破烂的父亲,同学们有的瞧不起我,可我还是觉得欣慰,父亲终于能用汗水换来我们的幸福生活了。我为这样的父亲感到骄傲,我在父亲的汗水里艰难地划着浆,向我的未来一步步地迈进,我知道父亲在背后注视着我,因为彼岸有我们共同的梦。
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他没有去收破烂,一大早,就到澡堂洗了澡,到理发店里刮了胡子,还把他年轻时穿的衣服找了出来。等一切打扮利索,他便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兴高采烈地挨家挨户地告诉人家:
“你看,我闺女考上大学了,看看,这是录取通知书。”
也是在那天晚上,睡梦中,我听到了一阵哭声,那是男人压抑的哭声。我悄悄地披衣下床,发现他抱着妈妈的相片,不停地用手擦着相上的泪水,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好像是“我终于让你安心了,你放心吧”之类的话。
我静静地望着他,不敢出一点动静,唯恐打扰他。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打湿了我的衣襟。我多想抱住他好好地哭一场,多想在他的怀里,亲亲热热地叫他一声“爸爸”!然而,我什么也没做。我知道,这个时候,他是不愿意我出现在他的面前的。就让他好好地发泄一下吧,他和我一样,是在压抑中度过岁月的。
大学第一年,我做家教,微薄的薪水只能维持日常的生活,但我咬牙坚持着,不肯动用他的钱。他为我上大学积攒了足够的钱,想让我在大学里像个公主一样。但我把他给我的钱存了下来,我知道,那是他疲惫的双脚一点一点走来的,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血汗兑来的,是他常年透支自己的生命换来的!
……
从阶梯教室出来,我来到了校园的小湖边,望着清澈的流水,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父亲拉着小车的样子又在眼前晃动,我心灵深处柔软的部分再次受到撞击。不顾天气的炎热,我快步向校外走去,我必须要在下午两点钟前赶到我兼职的公司。
在大二那年,我在计算机理论操作上达到了一定的水平,双休日在几个公司兼职,累得眼睛都合不上。寒暑假我从不肯回家,这样我会赚更多的钱。当我第一次领薪水后,请我要好的男同学跟我到商店为父亲买了漂亮的衣服和男人用品。我没有给他写信的习惯,他和我一样,也从不写信给我。他每月按时寄钱,我把他的钱存到了他的帐户下,那是我为他专开的帐户。
天道酬勤也罚勤,疯狂的兼职让我付出了代价。我的视力突然下降,几天的功夫,我的眼睛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医生断定我的眼角膜坏死。听到医生的诊断后,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我将在黑暗中度过我的一生。
父亲匆匆地赶到了医院,还没有喘过气来,就一下子握住了我的手。经历了太多的苦难,我对什么都不大在意了,可父亲的手让我全身颤抖:这是怎样的一双手啊?粗糙的手指让我纤细的手很不舒服,肥大的巴掌又让我感觉很安全。猛然间,热热的水滴落在了我的手背上,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
父亲在哭,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哭声,痛苦而又悲伤。我震撼了,这就是我的父亲!别人眼中的坏蛋、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卑微的人,却是为我倾尽全部心血的父亲!
“爸爸……”我低低地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这是我从懂事来第一次叫他“爸爸”。
他呜咽得更厉害了,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能想像到他的嘴一定是歪的,而且是紧紧地闭着的。我的心痛起来,也咧了咧嘴角,我想对他微笑,可笑不出来。
他松开了我的手,急速地冲出了病房。留下我一个人发呆。邻床的一个大妈叹息:
“姑娘啊,你有个好爸爸,你看他为你多着急?好人啊!”
陪伴我的日子,父亲几乎不说话,沉默着为我做这做那。我静静地享受父亲的慈爱,感受着父亲的气息。同时,我在暗暗地学会适应,我要适应这个世界,不能让父亲做我的手杖。
我感觉父亲也在悄悄地做着什么,我渴望知道他要做的事情,但他的寡言让我不敢向他询问什么。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仿佛上天要把什么东西从我的身边夺走,可又确定不了这东西是什么,在黑暗中,我烦躁不安。
入院的第十五天,医生告诉我,有新鲜的眼角膜供给我。听到这个消息,我却兴奋不起来,倒有种害怕的感觉。
手术的前一天,父亲像往常一样陪伴我。睡梦中,他的手轻轻地摸着我的额头,喃喃自语。我被他惊醒,仍假装还在酣睡。他不知道我已经醒来,还沉浸在他的世界里。他的手仍然是粗糙的,却让我感到阵阵温暖,在他的抚摸里,我酣然入梦。
手术很成功。从手术室出来,我寻找父亲,可找不到他。同病房的人告诉我,父亲因为要卖家里的房子,回家去了。心里的预感像一块石头一样压过来,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重获光明没有让我欣喜万分,相反却是忧虑重重。已经过了十几天了,父亲迟迟不露面,这不合常理。我到病房外面打电话,家中无人接听,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充满我的内心,我的心愈加疼痛。
我一再询问医生眼角膜的来历,医生避而不答。我更加相信自己的预感,冲进院长办公室。院长流着眼泪告诉我,是父亲把他的眼角膜捐给了我。父亲早在几年前就得了肝癌,医院早就给他判了“死刑”,为了能让我的眼睛尽快得到医治,他请求医院在他死后将他的眼角膜移植给我。
“我没有接受他的请求,可他却自己……”院长说不下去了,好久,他才开口,“孩子,我们按照他生前的愿望送他上路。他不让你尽快地知道,怕你流泪会伤着眼睛。所以我也没有告诉你真相,请原谅。”
捧着父亲的相片,我没有哭泣,我怕哭泣会让父亲为我伤心,会让他的心血浪费。在这个世上,父亲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无尽的慈爱,又在突然的灾难面前给了我一双明亮的眼睛。父亲是我生命的领路人,是我生命的唯一,没有谁可以代替他,尽管他是我曾经的耻辱,可今天,他是我永远的骄傲!
向着远山,面对着悠悠白云,柔柔的风儿,我大声呼喊:
你是我的耻辱,你是我的骄傲,你是我的唯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