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秋天,那年十五岁,我读初三。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我们都安静地坐在教室里上自习。班主任老师走进来了,他跟我们说,现在在许多别的地方还有许多和我们一样大的孩子没有书读,还有和我们一样大的孩子虽然能在课堂里汲取课本上的知识,但他们却无法得到除课本以外更多的书籍,从而无法得到更多的知识,那些除了课本以外的更有趣、更迷人的知识。
我们静静地听着,窗外有凉凉的风吹进来。有几个人甚至张大了嘴巴看着我们的班主任老师,那个以前对我们所看的除了课本以外的书籍是那般深恶痛绝的中年男人今天忽然对她们温情起来,这让我们这群孩子感到很惊讶!
班主任老师静了一会儿,他的两只大手撑在木制的讲台上,身体前趋,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微笑,他的目光在教师里来回移走,没有几个人敢去迎接他少有的带着温情的目光。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们要捐书,捐课外书。
刚刚还十分安静的教室此时犹如一方镜湖被投进了一粒石子,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同学们在小声议论着,我后排的一个家伙竟然小声地跟我说这极有可能是班主任的一个阴谋,他想籍此把我们手中的课外书一网打尽。
而我同桌的女孩则把她刚刚买来还没来得及看的漫画书塞到了抽屉中那摞课本的最底层。
我对他笑笑,她也对我笑笑,并且还调皮地眨了眨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班主任老师还站在讲台前面带微笑看着我们,他并没有象以前一样因为教师里乱糟糟地吵声而暴跳如雷。
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天上有白色的云朵在清风的陪伴下慢慢地走着。
一只草绿色的蚱蜢蹦上了窗台。
教室的前方又传来了班主任老师那不知比平时温情了多少倍的声音,他说:每人最少两本,明天晚学之前交给班长。
他说完这话,人离开了讲台,就想走出门去。
这时全班同学和班主任老师都听到了一个让人极不愉快的声音:你说看课外书影响学习,那你为什么还让我们捐书给他们?你想让我们帮着你去害他们吗?
班主任老师一下子愣住了,全班同学一下子愣住了。那一刻那个八十平方公尺的教室没有了任何一丝的声响。
班主任老师好半天才转过身来,他看见了鹤立鸡群般地站在教室的第四排的我。
我的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的紫紫的,等待着暴风雨的来临。全班同学都在看着我,他们似乎已经预感到将要发生什么,我慢慢地低下了头,看见窗台上那草绿色的蚱蜢一蹦一蹦,又一下就蹦到窗台下去了。
窗外又吹进来一阵凉凉的风,拂在我的脸上,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你来!他跟我说。
四十几双眼睛目送着我走进了教室,在出门的时候,我的心里有了一丝小小的恐惧。
办公室里的老师忙忙碌碌,班主任老师就让我站到了一个不妨碍办公室正常交通秩序的地方。我默默地靠墙站着,心里想着等一会儿要受到的惩罚,还偷偷地看了看那把放在班主任老师办公桌上的一米长的有机玻璃做成的尺子。
可这次班主任老师并没有发火,更没有朝我的屁股、大腿或者是掌心举起他那把有机玻璃做成的尺子。
他只是让我在那儿默默的站了十几分钟以后心不在焉地朝我说:走吧!
我有点不相信地看着他,站在原地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摆摆手,说:别忘了明天晚学前把书交给班长。
我给他深深鞠了一躬就离开了办公室。给老师鞠躬是当时我所读的中学的校规,我们在和老师说完话或者是被老师教训亦或是向老师请教后,临走之前都要给老师深深地鞠一躬。
回到教室后,大家都看着我,那目光犹如是迎接一个将军或者是英雄从战场上载誉归来。女孩们的眼神中充满崇拜,男孩们的眼神中充满了钦佩。
同桌笑嘻嘻地问我:打哪啦?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理她。
第二天捐书的时候大家都很踊跃,当我看着班长把一摞书抱着放到讲台上的时候,心想:要是这些书全归我该有多好啊!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回来的最早。看到我们捐的书还在讲台上静静地躺着,我走过去拿了一本杂志翻了来看。就一下子迷了进去。然后就一边看一边下意识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等我从那本杂志中抬起头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班长站在我面前,他朝我伸出了手,讨要我手里的书。
预备铃准时的响了,教室里骚动了一下,紧接着就静了下来。
上课了,该给我了吧!班长说。
我极不情愿地把杂志合上,看清了她的封面。班长把那本杂志拿上了讲台,我站了起来,说:《读者》是谁捐的?
我的声音很大,我想应该在这个教室里的人都能听见。
没有人回答我,我便又大声地问了一句:《读者》是谁捐的?
同桌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服。
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吃吃的笑,这时的心里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因为班长也怔怔地站在了讲台前,两只手放在书上已不知道动弹。
我猛地回转头去,与班主任老师的目光撞了个满怀,我的眼中霎时充满了惊恐。
他愤怒地冲到了我的面前:叫什么叫?打铃声没有听见吗?
我低下了头去,想看看窗台上有什么,可窗台上什么也没有。
我偷偷地看了看其他同学,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事,没人敢往我这儿看。
出来!他说。
我跟着他走出了教室,顺着学校那条两旁植满大叶女桢树的小道往前走。
他说:你刚才喊什么?
我没敢说话。
他又问:书交了吗?
我点点头,嘴里小声地说着:恩。
喜欢《读者》?他说,换了温柔一点的腔调。
第一次看,我说。
好看?他问。
恩。我点头。
跟我来。他说。
我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朝家属区的方向走去。
他轻轻地打开了院门。我看见了小院里的满院阳光。
他指着地上的两个纸箱,说:《读者》,一箱给你,一箱捐了。记着,捐的要拿给班长,给你的要拿回家,不准带进课堂。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下子傻在了那儿。
他居然笑了,说:搬不动是吧?我帮你。
我抱着一箱《读者》走在秋日洒满阳光的校园里,道旁大叶女桢树的叶子间有风吹来。我昂着头,感到了秋日里一丝淡淡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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