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村里召开批斗大会,要地主婆老实交待严重问题,因为她偷了生产队的一捆稻草被人发现了! 那个地主婆我左看右看就是一个干巴巴的矮女人,没有一块地方是长了肉的,穿着一条补丁连着补丁的裤子,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好像从来就没洗过。寒风萧萧,她颤抖着身子地跪在那里,头几乎垂到了腰上,一个劲地说:“我有罪,我该死”之类的话。其实这地主婆当得也真惨,嫁到地主家没几年就解放了,解放前穿绫罗绸缎的样子没给人家看到,解放后因为老地主、小地主一家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她和十来岁的小儿子挨斗挨批的样子却没让人少看。大概是冷极了想偷捆稻草去垫床吧!那时我们小,也不懂,只知道瞎看热闹。 一些村民似乎还不解气,时不时地踢她几脚,问她是不是还有同谋,地主的小崽子是不是替她望风了!她那几年前就没了老子与她相依为命的儿子虽然比我大几岁,但看上去比我高不了多少,蓬头垢面的像个叫花子一般,惶恐不安地挣着双无助的眼睛让一些调皮的孩子推来搡去的不敢言语一声,甚至连哭都不敢,只是扑簌簌地流着泪。 “没有,我的儿子不知道,是我自己偷的。求求你们,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地主婆跪在地上,头磕得像捣蒜似的在青石板的场地上蓬蓬响。 到后来群众被煽动的义愤填膺的时候,村民们一边高呼着“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口号,一边用竹篙把地主婆赶到河里去了,说是让她在冰冷的水里深刻反醒反醒。 寒霜森森,人群散去,只听得夜幕中一声凄厉地叫喊:“娘!”再听,隐隐约约的抽泣声吞没在夜色之中,怕是被那地主婆捂住了嘴,不让哭声引来再一次的批斗吧!只是那一声叫得人心魂惊骇,但在那个动荡的岁月里,谁都不会多管闲事,更不可能帮他们说句好话了! 第二天,他们就失踪了,不知是死在河里了还是逃离了他乡,反正三十多年过去了,却从来不曾有过他们的音讯。
2006.12.14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