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早上听到广播，说是周庄打算今年内通过整顿，把出售万三蹄的店铺削减三分之二。

　　当年伟大领袖为减轻学生负担，也是要求课程削减三分之二。但愿周庄此举，也能减轻小桥流水的负担。

　　由周庄发难，这些年，淀山湖区到处有大红猪蹄高高挂：同里出土了状元蹄；锦溪（陈墓）、朱家角、甪直。。。凡有游踪处皆能上个什么蹄（姑且抽象为淀山蹄）。弄得旌旆遮天，猪蹄祸水，古镇羞污半面妆。

　　多年前第一次到周庄，就在江南首富沈万三的沈厅用餐，却不曾听说有什么万三蹄。说来惭愧，淀山湖地区去过多次，至今没有品尝过这类淀山蹄。蹄膀，本来就是沪宁杭的传统美食。给人家做媒成功，酬谢就是十二只蹄膀。枫泾的丁蹄似乎一直很出名，味道也确实不错。前些年到浙江海盐，在绮园附近熟食店买过酱汁蹄膀，感觉尤为鲜美（这里有海盐书友，也许你们自己吃惯无奇吧）。然而，把猪肘子弄得油旺亮红铺天盖地，总是叫人触目惊心，怀疑以至反胃。

　　当然，人家是要打造品牌。说到品牌，好些江南小镇，先是搞镇区建设，毁了不少老街；忽焉一日，发现市场需要，再回头重造大批仿旧建筑。这样的后恭前倨，弃旧图新，有时想想很滑稽。

　　二．

　　雨窗夜读金庸武侠，偶尔有出其不意的享受。记得好像是《神雕侠侣》，程英和陆无双救了重伤的杨过，给他端上了精致美味的江南小点。看到这里，真是倾心向往。

　　江南小点和小菜，顾名思义，本来就应该是精致细巧的。湖州大馄饨、宁波汤团、无锡肉骨头和油面筋、南翔小笼包子、湖州诸老大的粽子（造型如三寸金莲吃口甘美）、杏花楼小排冷面、城隍庙双档细粉汤；乃至没有字号的绉纱小馄饨、猪油细沙包子。。。我有幸，大多数都见到过阿婆三五少年时，无论造型、制作做工、用料、口感。。。都完全当得起精致两个字。到如今，似乎因为不知保养，鹤发鸡皮，不是人悲秋扇，就是打入冷宫，更无白头宫女说开天遗事。市面能见到的，早已这鸭头不是那丫头，蓬头垢面，粗糙不堪，可胜概叹？！计划经济的供应概念，市场经济的丛林原则，风霜刀剑严相逼，江南的精致，似乎弱不禁风，顶不住了。

　　然而，尽管经历过同样的冲击，南粤茶点和西川小吃，不但保留了传统，而且发扬光大，甚至有不少后出转精的新作。它们北上东来，已经占据了狮子的份额（ lions share ）。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前几年到苏州，本想再去逛逛玄妙观的小吃广场。不料观前街都改造成了名品街，苏州风味不知被发放迁徙到何处了。后来打听，据说现在想吃到正宗传统苏州特色菜，当地人都不一定摸得着门。

　　 鼙鼓声声动未休，关心楚尾与吴头。因为关心，难免感到费解。

　　三．

　　前些时，偶然路经福州路上海图书公司，捡了几本四折史蒂文生，只当床头催眠用，对版本也就不会介意。看的时候尽管一目十行追求情节，却还是不免惊讶：史蒂文生一部《诱拐》（Kidnap ），竟然读到宜将剩勇追穷寇和丐帮字样。难不成译文也要现代化？要 update？这才翻翻版权页，是2002年第一版，译者的名字似乎也曾有耳闻。本来这种老书大都早有旧译。太早的不说，五、六十年代的译本，语言大体上已经符合现在人的阅读习惯，译文质量也比较好。如今旧译沉埋，却出来这等新制作，出版社或有充足理由，读者却哭笑不得，宜其进入特价书行也 ―― 尽管新译未必是主要原因。最著名的旧译文学类，如林译和付译，都已经有过集中再版。如果从四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初，再遴选一些佳品旧译再版，不知道是不是会有市场？

　　最想不通的倒是香烟牌子。比如说大前门，早已沦为低档之极的香烟。而香烟，是最容易操作的。只要制作出精品，让它还叫大前门就行，根本不需要扶持。可人家就是不干，任其零落。眼看它大红鹰满天飞，却任由大前门傍地走，岂不怪哉？无独有偶，美丽、哈德门、白金龙、黄金龙这些百年名牌；天津恒大、东北大生产、湖南郴州、上海牡丹这类半百年名牌，全都遭逢不偶，竟然无一不沦落式微。不少传统品牌，多年尘封，有人要买断就一定漫天要价，否则不会受到珍惜。（这，似乎也是人之常情。日常生活中，我们或多或少都会有过类似的心理体验。）

　　上海青浦的朱家角，如今也收入镇门票了。一条老街，依样充斥着熏青豆、肉粽子、大红猪蹄。尚未闭关修钱的时候，朱家角的扎肉倒是很有特色，为其它江南古镇所未见。

　　扎肉，是一小块用箬叶之类包扎起来的肉，数十包扎肉，放在一个大锅子里红烧。待到顾客点菜，比如要三块，就从锅子里取出三块，放在小锅子里烧热收汁上桌。一打开便闻到箬叶香中夹着肉香，深酱油色而富有光泽，入口甘香，肥而不腻。有此佳品，朱家角与其高捧别人猪脚，不如努力品牌自家扎肉。

　　最是 江南风景好

　　不堪重见旧蹄痕

　　050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