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授院坐落在一片农田里,孤独、安静、荒凉就像我第一次来时的心情。
整个十一月,我围着厚厚的围巾,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享受透过窗户射进的田野阳光。像只猫样的贪婪和恋。听课有时候会厌烦,抬目看荒凉的田野是种习惯,十一月已是早上有很厚的霜落在枯色的植被上,脚踩上去的时候可以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很好听。田野里有很多的树木,大多都随季节枯萎,却有一排柳树依然泛着绿意,像一个女子松散而长乱的发。柔柔的时而随风,我开小差的时候总觉得看着它们仿佛看着春天。柳树抽新,万木复始。
每日夜里看书很晚也会失眠,躺在静的可以听到自己呼吸的夜里,想念一些人和事,白天的课堂上就会有恍惚的感觉,趴在桌子上写很早以前大学时的回忆片段,便来了精神。
黑板上有人狂草着柳永的词,只是写了一半,那字迹洒脱而没有拘束,挂了好几天,也没有人接着填充,,大概我们这一群已经过了梦季的年龄,对杨柳岸晓风残月的美景有了耐受,凄美的诗原本就是一种病毒,年龄让人产生极好的免疫力,现在还有谁依然在读书说词!
想起那些年,坐在清风明月里,你问我柳永诗中的红颜和扇中的残月哪个更美。我背对着瘦瘦的江南小河流把长发拿在手里辨来辨去,无法回答。清脆的笑声在大学的夜晚里飞扬,带着童贞一样的无忌,转眼之间,就很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大笑,泯然一笑后的优雅像一种连续淫雨的天气,低沉而压抑,无法超越。
同学侠依然会在晚报上发现我的文字,寂寞忧愁是这个年龄飞扬的主题,我们在大食堂里狼吞虎咽的吃着大块的肥肉,在课间满教室的奔跑,在宿舍里讲笑话,有时候她会问我;“你这个时候怎么就不像写文字的你呢。”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只有傻傻的笑。
田野里的那些柳树,我很想走进去看一看。那些柔弱的枝条,那样惹眼的绿意,侠是不陪我去的,她说泥土的地会粘了干净的鞋。我一个人不敢去看树,太荒凉陌生的田野缺乏一种安全感。
李傲打电话告诉我说他在X城办事,顺便来看我,我以为他在骗我,就让他用X城的公话给我打电话,我就慌了,在学校门口,我看到穿着厚厚棉衣的李傲从车上卸下一个又一个箱子,那张脸依然是夏季里的样子,阳光而飞扬,我瑟瑟的站在风中看着他大包小包的走来。
第一个箱子是冬衣,夏天的时候,我是真的铁了心的要离开这坐城市的,才把冬天穿的衣服都带走,后来是什么原因让我又义无返顾的回来,细细想来似乎没有很合理化的必然理由,秋天的时候,父亲说把冬衣邮寄给我,我就不让他寄。其实我是想有个理由回家看他,因为有时候我会很担心他,很想念他。李傲说:“你爸让我把冬衣给你捎了来,还要我带你出去吃一顿你喜欢吃的东西,还让我看看你是胖了还是瘦了。”我就笑,笑着笑着就觉得喉咙里有东西哽塞了声音。
第二个箱子装满了橘子,我惊讶的抬头看他,又是一阵感动的心酸。
“十月里,你来我知道哪棵橘子树是甜的。”
初识李傲时,太湖边的那片橘园葱郁而青涩,七月的苏州河开着紫色的水荷花,坐在瘦瘦的船只上听李傲讲苏州河古老的传说,忧愁就如水面上那些圈圈点点的涟漪,渐渐的扩大然后消失,然后又有新的涟漪。轻易的承诺橘子红的时候会再来。
中午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和李傲一起去看那些田野里的柳树,那份蓄谋已久的温柔的愿望让我的心情绝好。
我们穿过一道道田埂,土布满了裤脚和鞋,远处孤独的楼群,零落的村庄,走近了柳,才发现它也是这严峻季节里不能例外的一种草本,封化的枝条轻轻一折就会断,有着其他的树木一样的脆弱。只是远远的看上去,是泛着淡淡绿意的,这使我感觉很伤感。我不知道李傲是如何看这些北方的田野的,总之我觉得这些柳树极美极妖娆。
我在很早以前的诗里曾经写过,我希望可以是一棵柳树,我的忧郁往往来自于偶然的记起,李傲慢条斯理的对我讲我的父母身体健康,我的弟弟成绩优秀。
我说:“这些柳树,特像你们苏州的女子,温柔而细致。”
李傲说他特别想用一个词来形容我的心境。
“一尘不染”尽管我带着忧郁,不过这种状态极好。
看过了柳树,我告诉他,来世的时候,我希望自己可以是一棵柳树。
“你相信前世今生?”
“是的,我点头。”
这些柳树的前世也许都是多才情的女子,她们有着高雅的寂寞,飞扬的心态,可以一尘不染的立与尘世中。不争不畏,无视枯荣,自由而骄傲。
我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高高在上的对视着前台的白发老教授,他的课程枯燥而乏味,于是把头缩在肥大的羽绒袄里写诗。写着写着就不知道写什么了,思绪里有种绝望和悲怜的因子在跳跃。
想起李傲的话,他居然用“一尘不染“来形容我的心境,多洁净的词语和祝福!
2004年11月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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