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七夜
--6·13雪山草地大围捕
一
6月13日,州府马尔康上空云层压得特别低。到了夜晚九时许,风一阵雷一阵的打下些雨点。
大浪足河水看涨了,喧嚣的声浪使州公安局旧楼微微发颤。旧楼的一间普通单元房里,州公安局副局长杨长清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集邮册,册子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彩色的光晕。随着他的翻动,那几枚新到手的人民警察套票在塑封里越发生动,诸警种伴着邮票设计者的6处错误给警察的威严带来些许滑稽。据集邮杂志上的消息,这套票已经被炒家们炒得热手可灸,从6块8的价位上剧烈攀升,悄悄地说吧,280元!30挂5的长清副局长凭着他对警察职业的热爱,一气买了10版,害得一些年轻人艳羡得不得了。
今年天热得迟,6月快过半,高原上还娃娃脸一样说变就变,让人穿长不是穿短也不是。政治部主任三郎、纪检组长孙锡成也在这屋里,他们谈笑风生,州里的治安形势在这多事的季节还算不错,没象往年一会来个草场纠纷,一会来个群体突发事件,他们也一天比一天放松了神经,准备好好的又睡上一个安稳觉。
9点10分许,几个火闪一扯,几个炸雷一打,电灯突然熄灭了。全马城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马城的的电入夏后就开始不稳,马城人有句顺口溜说:水小冲不转,水大螺丝断,不大不小看看哪个零件换不换。近日又风又雨的确实使水涨了点,但还不是冲得转不转的问题,肯定是换不换,几位公安同志正在分析情况,这时电话铃响了。长清副局长寻声摸索着抓起话筒,喂了一声,接着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三主任对孙组长说,咦,这种天气是出事的天气。话音未落,只听得大浪足沟上游传来几声枪响。这时,杨副局长摔下话筒,对二位说:出事了,跑了两名重刑犯,走,马上去看守所!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阵风从马城上空掠过。这是平地而起的狂飚,山雨将是倾盆如注。三位公安人都意识到,一件大案子,一桩大麻烦,迫在眉睫了。
杨副局长在前,三主任、孙组长在后,先是在紧傍大浪足河的达尔玛街上跑小碎步,一出街口,过了河上的石桥,三人并排起来,同时甩开大步向前蹿去,就象三支离弦的箭。他们在前面跑,几个民警在后面一路紧追,那光景把在大路两边房檐下等灯亮的老乡都看呆了。
他们一气跑了300来米,又拐过一座石桥赶到州看守所。
二
看守所座落在大浪足河边,前后三个院落,前院为四合院,看守人员和武警看守班都在这个院里;中院高墙和电网圈着一溜水泥房,人犯都关在这里。后院由砖墙环水傍山的圈了一大块地,平日里看守和一些轻刑犯在地里一起劳动,栽种些洋芋、白菜什么的。
看守所长南木基从前院的大门里跑出来,见到杨副局长一行,平日里洪亮的嗓门带了些沙哑,说:牛美次乃和仁真跑了!
一听这两个名字,杨副局长他们便明白遇着了炭丸!牛美次乃、仁真何许人也?这是两个甘孜道乎人,他俩连同另外三个同案犯在甘孜州境内犯下一连串大案,有一名林区派出所长甚至被他们逼下悬岩。这5名歹徒于去年8月15日窜到鹧鸪山隘口继续作恶,持枪抢劫过往车辆和乘客,手段残忍,心狠手辣,稍有不从就开枪射击。在我警方的围捕下,竟昼伏夜出,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山密林中连闯警方设下的重重关卡,在高原地带具有相当强的生存能力,对付追捕,逃避打击很有一套。好在警方变明为暗,经过两昼夜苦战才将他们一网打尽。年初,州中级人民法院对这个疯狂的抢劫团伙进行了公开审理,团伙中两人被判处死刑,牛美次乃和另一名同伙被判死缓,仁真被判无期。
令南木基无比气愤的是,平日里看守们对这两名重犯特别关顾,嘘寒问暖,苦口婆心,指望他们能改好,保住一条狗命。刚关进来的时候,两人连汉话都说不伸展,汉话是看守们一句一句教说的,汉字是看守们一字一字教写的,有个三疼两痛,看守们不止一次两次地从自家里给他们拿药。二人也以悔悟的决心,卖力的干活赢得了看守们的松懈。终于,千载难逢的逃跑机会被他俩寻到了。
用三郎主任的话来说:牛、仁二人是在最好的地点--看守所对面的物资仓库,三面围墙,一面靠岩,有点遮拦形同虚设;最好的机会--10名狱友在3个警察的看押下往一间仓库里抢运木料,3双眼睛明显不够用;最好的时间--晚上9点钟,天色刚刚黑净。最好的意外--突然停电,一切大乱;最好的天气--又是风又是雨,可以洗濯掉两人罪恶的踪迹。更值得这两个家伙庆幸的是,500多公里外的阿坝县正在举办扎崇节,保卫任务繁重,州公安局易孔华局长、王树均副局长亲自带队,从局里抽了不少精兵强将过去,驻马警力严重不足,要捣腾出一个围追堵截谈何容易!
9点30,雨没遮没拦地扑了下来,在无边的黑暗里搅起密密乍乍的声浪。无法怨天尤人,在尖厉的警笛声中,闪亮的警灯下,急驰的一辆辆警车,奔跑的一队队人马织成一张网,撒向整条大浪足沟,并向两边的山梁铺开。与此同时,重刑犯脱逃的惊人大案也迅速震动了方方面面领导同志的心。10点钟,阿坝州委书记李崇禧、州长王雨顺等州委州政府领导赶到了现场,指挥追逃工作。省公安厅厅长吕卓也发来急电,要求阿坝州警方不惜一切代价,迅速抓获逃犯,决不容许放虎归山,祸害社会……吕厅长当即命令省厅四处黄副处长率队赶往马尔康调查事故和协助追逃工作。
案情如山,压得警方喘不过气来。
成立追逃指挥部、设卡布控,张网堵截,让杨长清副局长一阵好忙。一切布置停当,他对三郎和孙锡成作了特别交待:你们二位都是在部队上多年,有独立带兵作战的经验,由你们一家带一队武警上山,要用一切办法拖住逃犯,吓住逃犯,绊住他们的腿脚,堵住逃犯翻山的路道。只要不让逃犯逃出沟,就为我们天亮搜山赢得了时间。
谈到逃犯可能翻山出沟,杨副局长的语气不无滞重。三郎46岁,在解放军里当过正团级。孙锡成51岁,在武警部队干过副支队长。两人又都久经公安工作,对眼下的格局心里明镜一般清楚。这是天不逢时,地无一利,警力不足的一种部署。为了保证追逃成功,把这两位老兵风里雨里吆上高山野岭,杨副局长感到心疼。他分别和三郎、孙锡成握手。
我们一定完成任务!请杨副局长放心!三郎和孙锡成不约而同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时已是半夜时分,但大浪足沟的路道上还聚集着许多老乡。他们虽然没有得到通知,但是已感觉到紧张的气氛。公安干警和武警官兵还在按命令跑动,进行紧急布防。
夜雨初晴,空气清新。三主任和孙组长并肩而行,一边交换着意见。他们首先说指挥部关于一旦发现逃犯可以先示警,如有反抗即可当场击毙的命令。
好久没有真枪真弹的干了。三郎说。
我是好久没有打过猎了,还是87年打过一只岩羊。孙锡成说。两个老兵的语气并不慷慨激昂,不,甚至显得平淡,很有些茶后饭余谈天气的样子,但那话,却在紧紧跟在他们身后武警战士的心坎上滚起隆隆的雷声。
三
14日天只有麻乎乎亮,追逃指挥部成员就聚集到大浪足沟的五公里处。指挥部除杨长清副局长外,下面的成员有政治部主任三郎、副主任刘红、纪检组组长孙锡成、办公室副主任杜雪锋、三处处长安根、四处副处长吴应高、州交警支队副支队长张志国、武警支队副支队长李乾军、县公安局局长李武正。杨副局长下达了搜山的命令。
张罗了一夜,大家就等着这一时刻。但,还是感到压力太大了。
平时大家对大浪足沟难得关注,现在再来看这条沟的面目,才知道真要把两个遁入密林野丛、岩腔石缝的逃犯找出来,实在不知从何下手。整条沟北南走向,西为嶂恰岭,东为查北山,两山最高处都可达海拔5000米雪线。经过冰山来水千百年的切割,狭长险峻,地势复杂,从沟底到山顶,高差有时可达1000米以上。加之高原难得的六月天气,各种植物憋足劲的疯长,把一切都遮掩得严严实实。但大家深信,为了控制迷惑逃犯,昨晚我各路人马摆了一夜迷魂阵:一队往前开个几百米,等到二队跟上来又悄悄地往回搜,然后利用各种地形进行潜伏守候,使逃犯感到整沟整山都不敢冒头,从而拖住逃犯行进的步子,为最终在沟内追逃成功赢得时间。
这个时间可能是三天。
但这三天完了呢?
那时,逃犯可能断水断食出来找吃的、找穿的、还可能出来问路、更有可能继续作恶。当然,也有可能饿死、困死、病死……最坏的结果还是逃出包围圈!不管什么可能,两名逃犯已是惊弓之鸟,更是亡命之徒,什么情况都是可能发生的。但不管怎么说,逃犯向南有浩浩梭磨河天堑,向西必须涉过脚木足河,只要守住两条河上的每一道桥涵,逃犯要突破它的可能性非常小。向北逃犯要翻越5000米的大藏山才能进入草地,向东要翻越鹧鸪山才能进入内地,眼下正是夏雨季节,要连续翻山是不可想象的。所以,即使逃犯逃出了大浪足沟,只要守住两河两山,逃犯仍逃不出警方的掌心。不过,真到那时,对我们的警力是个严重的考验!
最好的结局还是在大浪足沟里解决,关键的三天!杨长清副局长十分清楚这三天的份量。
据五公里的群众反应,逃犯并没有等到第三天就露面了,但警方的一个小组也错过抓捕的最好时机。他们说当天下午3点过钟,警方的一个追捕小组刚刚在五公里寨子边上吃过午餐离开,从嶂恰岭的机耕道便走下萎萎缩缩的一条汉子,此人撩衣掩面,向寨子靠拢来,在刚才追捕组吃过东西的地方拣起一个矿泉水瓶子,去掉瓶嘴当碗钵,索索抖抖地走进了当头上的一户人家。
他要到东西吃了。
据老百姓的描述,可能是牛美次乃。那么,仁真呢?
四
逃亡,简直成了仁真挥之不去的一场噩梦。
从加入牛美次乃他们的团伙后,他的生活中就充满了动荡,过道乎草地,翻墨尔多山,溯大渡河,只觉得到处是警惕的眼睛,到处是黑洞洞的枪口。一路东躲西藏,进入阿坝州地界后,他身心疲惫了,开始想念在道班上当养路工的年轻妻子,还有刚满一岁的儿子。好几次他想打道回家,但还是听信了团伙头目的话,要干就干大的,着着实实的捞上一把,好多带些钱财回家。就这样他跟着上了鹧鸪山,他相信在这高高的雪山上,又是川甘青三省交通大动脉,干成大事易如反掌,还容易躲过警方的追捕。没想到……
去年冬天,团伙的案子审结后,他和牛美次乃在一个监舍里重逢了。他抓着牛美次乃的双手说:谢天谢地,我们还活着……谈到其它伙计的命运时,牛美次乃说,两个判杀头,两个判两年后杀头,只有你判得最轻。听了这话,仁真想,5个伙计一起出来,将来有一天只我一个人回去怎么向他们的家人交待呢?
牛美次乃说:要是你回甘孜,你一定要到我家里去看看。
仁真说:两年后不杀头,你也是可以回家的……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谈完回不回家的话题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仰卧着,望着那黑暗的水泥屋顶。监舍不大,但还是显得过于空旷。自从制造了鹧鸪山劫案后,两人还是第一次谈起了前途未来。不知是谁先提起,两人都提到了能否逃跑的问题。
一个高原上晴空万里的日子里,两人放风的时候不约而同盯住了几公里远的一座山峰,峥嵘的峭壁下有片森林,他们约定了有朝一日逃得脱,就在那座山峰下会面。
逃跑的阴谋,从冬天开始……
6月13日晚上突然停电后,机会来得太突然,以至没来得及商量二人就一左一右地蹿向那道山岩。仁真往右边悬崖上攀的时候,沟底下响起了枪声,手电和打火机的光亮在黑暗中摇曳。雨下大了,眼前的景物全被雨幕笼罩了。雨掩护了他,但也为他的攀援造成困难。一片雨嗒嗒的世界,哪里还找得到一条路走。但他还是感谢那场暴雨,不下雨,电哪可能停,哪里能逃得脱警察的看押。没有暴雨影响警察的视线,趴在这岩上仍无法从警察的枪口下逃脱。牛美次乃呢,肯定已朝那座约定会面的山峰赶去。真是菩萨保佑!
在大半夜的时间里,他终于攀完了那一段陡峭的岩石,上了一条药农踩出的小路。他贴着小路穿行,时而加快脚步,时而放慢脚步,时而停下谛听,时而蹲下隐蔽。在黑暗中适应久了,他对如此复杂的地形看得清爽如自己的手指。
嘁嚓嘁嚓!嘁嚓嘁嚓!
他伏在杂棘笼后。
走过来一队人马。
仁真的心提到喉咙上。人马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走过去。他憋住呼吸,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地跳动。
嘁嚓嘁嚓的脚步声变小,最后听不见了。
他又继续上路。
到天明时,他终于穿过层层封锁线,到了他和牛美次乃约定会合的山峰下。在杉树林里,他不相信自己自由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咋走到这里的,有点像梦游患者想不起在梦中所经历的事情一样。他处在极度的紧张亢奋状态。
这是6月14日清晨。
牛美次乃在哪里呢?他想到了那个冬天的约定,他便还等。他等来了4个进山伐木的民工,他向他们亮明了自己的身份,用凶残的目光震住了这些老实巴交的民工,从他们的手上攫取了4个白面馒头、3张1元人民币。民工走过后,他又发现一个沾满泥土的打火机。兹一下,打火机居然还能用。
到了傍晚,还是没有牛美次乃的影子。虽然是六月天气,仁真还是感到一身发冷,象被人一下子推到冰窖里,从头到脚都凉了。好不容易得到的自由仍掩蔽不住此时失却依托的忧虑和焦急。远离甘孜道乎老家,找不到一个亲人,在阿坝州无亲无故,根本无法存身,没有熟人熟识的帮助,情况、路线不熟,再磨顿下去,无异于自投罗网。现在,我可怎么办呢?
现在,只有靠自己了。
五
预定6月15日凌晨5点,再次进行大规模的搜山行动。
在穿过达尔玛街北进大浪足沟的平桥上,武警哨兵不停地盘查过往车辆和行人,所有人员都得核查清楚才能进入警械区域。杨长清副局长从哨位上经过时,赞扬道:哨兵们很负责。
逃犯已经整整脱逃将近35个小时,杨副局长也是30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今天的行动十分关键,他更没有时间休息。现在,公安干警、武警官兵已经调集完备,就要张网,就要挤压,就要捕捞,这个时候指挥员的压力最大。他想,要是老局长易孔华在就好了。他跟随易局长多年,每一次处突出警,只要老局长在身边他便感到心里踏实。
大浪足沟里的村寨多以沟底林区公路的里程叫的,全都是藏族聚居,大的村寨有三公里、五公里、九公里、十五公里。到了十五公里便是海拔4000米左右的牧场了。根据群众反应发现牛美次乃的情况,五公里是搜捕的重点地区。
到了五公里,天色逐渐放亮了,他在思索:三郎、孙锡成在两侧山上搜捕,他们的行动是否顺利?我们能不能把两名逃犯抓获或击毙?我们的战斗步骤、行动计划经不经得起实践的考验?情况的发展会不会符合我们的预想?还有什么地方没有考虑周到?……
对于两侧山上的搜捕能力,他不太担心。有解放军和武警下来的老骨干,有马尔康驻警部队的新血液,有经过胜利和失败锻炼与考验的一批处科室干警,有熟悉大浪足沟的当地群众作向导,对逃犯是能保持强大压力的。
他冥思苦想的是,如何从20多公里的范围内哗地一下把网撒下去,一下把逃犯套在网中。时不我待,三天之内不能解决战斗,往下的情形又是怎样的呢?
他不愿再这样想下去了,拉开了指挥车的门。
沟里,雨缓一阵急一阵,风横雨斜。风雨声中能隐隐看到山上的身影。老乡们虽然没有得到警方要行动的通知,但看出来发生了大事情,寨子里的不少男女都起来了。
杨长清举起望远镜往四周山上看了一圈,到处升腾起一片片雾霭,游龙似的流动,一支支队伍从各条道口开向山上,大规模的搜山行动开始了。
中午时分,分管政法工作的州委副书记杨海清、省厅四处黄副处长带来的工作组也赶到了五公里督战。
六
整个白天一无所获,逃犯如泥牛入海。
傍晚,搜山人员大部集结在九公里。这是大浪足沟里最宽敞的小村寨,它座落在凹形的斜地上,看过去,它就像坐着一把太师椅。靠着椅背,十来户人家的石条门楼一字排开,颇有些气势。隔着林区公路,大浪足河水从这里拐了一道直弯,拐出一泓水平如镜的河湾。
州公安局局长易孔华从阿坝县赶拢来了。6点钟左右,他走进了九公里村长泽郎的家,身后跟着武警支队一干作战参谋们,一位小战士身上背着一个大铁筒,里面卷满了作战地图。他们进去后就再没有出来。
三郎主任一边就着凉水啃干锅魁,一边对大家说:现在易局长正在召开正村级会议!孙锡成组长一边用牙咬开一袋泡菜,一边说:易局长亲自布置扶贫帮村的有关事宜。干警们一下子全笑了。尽管易局长从大家面前经过时,沉着脸一句话没说,但整个队伍里还是有了种信念:易局长不开腔(枪)便罢,一开腔(枪)就有准头,牛没认真吃奶,看你往哪里逃!所有追逃人员都把牛美次乃和仁真的名字不知嚼了多少道,嚼去嚼来两名逃犯的名字嚼在了一起:牛没认真吃奶。
在干警们的眼里,易局长是犯罪分子的克星。他一九五七年进州,整整42个年头一天没离开过公安战线。天下没有常胜将军,常胜将军只存在在人们的心目中。但这种心态就是战斗力,它能把几十人、几百人凝成一个整体,去赴汤蹈火,去冲锋陷阵,去创造公安工作的奇迹。指挥员的权威便是战斗力。正是这种精神鼓舞着所有参战的干警和官兵,在两天两夜的搜捕后,在山上山下的泥巴里打滚,在风里雨里冻饿交加,没有沮丧,没有骂娘,没人疲沓无力,全憋着劲,一定要逮着逃犯,举枪齐射,把这俩野狗打成蜂窝眼!
将近8点钟,正村级会议开完了。
会议形成了决议:
一、广泛发动群众,动员乡村干部、基干民兵,诸警种参战,打一场人民战争的追逃战;
二、发布悬赏令,动员全社会积极投身追逃,凡是向我公安部门举报线索并因此抓获或击毙逃犯者,奖励人民币5千元;凡是直接抓获或击毙逃犯者,奖励人民币1万元;
三、设立三道包围网:
第一包围圈以大浪足沟为中心,派10个小分队化装出击,由当地老乡担当向导和组长,散布到逃犯可能出没的地方进行游动跟踪。密林中有化装的猎人,草场上有化装的牧民,公路沿线有奔跑的化装出租车。
第二包围圈南守梭磨河、西控脚木足河、北防沙尔宗山、东扼平桥沟共布防设卡达260公里长,涉及11个乡5000多平方公里,自东向西分别由行装处长高志民、刑警大队长刘正才、政治部主任三郎、纪检组长孙锡成、州公安局副局长周朝坤、武警支队副支队长李乾军把守。由高志民开始,这条防线自东北向西南压缩,将逃犯赶往周朝坤和李乾军防线,力争在梭磨河和脚木足河交汇的三角地带解决战斗。
第三包围圈动员州内南部的小金、西南的金川、西北的壤塘、北面的红原、阿坝、东部的理县、黑水、及马尔康共8个县警力设置防线,防止逃犯外逃出州。最远把战线延伸远至甘孜州,请求邻州警方做好犯人家属工作,协助缉拿人犯。
七
这天夜里,已过花甲之年的易孔华局长在他的本子里写下这样一些文字:
重刑犯逃跑,实属不可原谅的重大事故,本人应做深刻检讨,但无时间去写,只求戴罪立功。
不利形势有三:气候恶劣,逃迹难觅;敌暗我明,何以奏效;脱逃多天,时不我待。
有利形势有三:惊弓之鸟,慌不择路;人地生疏,不可久留;全民皆兵,法网难逃。
追逃结局有三:两皆脱逃,前功尽弃;擒一逃一,得失各半;双双擒获,人皆曰善。
可用战术有三:以静制动,先围后捕;布卡狩猎,层层设防;引狼出山,张网以待。
这几条,寥寥百余个字,但易局长每一条都是苦苦思索后写下来的。九公里村长家的偏房灯光久久地亮着。门虚掩着,泽郎村长几次轻轻地走到门前,想催他抓紧时间睡觉。老局长连夜连晚从阿坝赶回来,脸没来得及抹一把,饭没顾得上吃一口,眼下又是一个晚上将过去,他挺得住吗?但他不忍打断老公安的思绪。现在,上千人的公安干警、武警官兵、乡村干部、基干民兵、人民群众已经动员起来,方方面面必须想好的事情实在太多。
追逃,比起其它公安工作,更需要毅力和智慧。
有没有这种可能,这场把整个山野搅成一锅粥的夏雨转瞬即逝,又恢复了良好的能见度,追逃人员一下子发现逃犯躲在阳光下?
又有没有这种可能,逃犯饥寒交迫搞懵懂了,慑于人民战争的威力,一下子向我警方举手投降?
与犯罪分子较量,本来就是不定的号角,切切不要幻想。
6·13追逃无论从规模上,还是从惨烈上,在阿坝州的公安史上都是空前的。七天七夜高海拔地区作战,七天七夜恶劣气候下追踪,七天七夜蹲点盘查,七天七夜设卡埋伏,有的爬雪山,有的过草地,有休克的,有摔伤的,有冻病的,有饿昏的。一名叫蒲尔科的处长从红原翻山进入无人区,硬是靠着一把草根一把野菜走过来的。所以,当胜利的消息随着第七个黎明升起之时,整个战区喜极而泣。
易局长后来说,我知道这样做很残酷,但我心里的确在流泪。
八
易孔华这个老公安把不足200人的警力一子弄膨胀了,上千追逃人马,悄然无声地潜入千沟万壑,与风雨融成一体。
公安专门工作与群众路线相结合,这是公安工作致胜之本。易孔华局长经常这样说。追逃成功后,他在回答一些群众和媒体的赞扬时说的话不是谦词,那是发自他的内心:那是因为州委、州政府和省厅的正确领导和全体公安干警、武警官兵、乡村干部、基干民兵、人民群众的英勇战斗,至于我个人是微不足道的。是的,如果没有那些叫得出名和叫不出名的千把人的参与,怎么会有七天七夜大追逃的成功呢?易局长的脑子里装着那些在风雨之中潜伏守卡的干警,装着那些昼夜巡逻盘查的官兵,装着那些在深山密林中寻线追踪的小分队队员,装着那些提供一条条线索的报案群众,装着许许多多的性格明朗的脸谱,每张脸谱都有一个令人难忘的故事。
这时是6月16日上午8点钟的样子,雨已经没有夜间那样猛烈狂暴,雷声停了,泼墨一般浓云转换成铅灰色,雨丝不疏不密,沥沥拉拉,风也停了。
易局长走出村长家。他一向走得很快。可是今天,他背着手,迈着八字,漫不经心地走在林区公路上。大浪足河水在他身旁淙淙作响,跳着,跑着向梭磨河汇去。
几个小分队已从山上下来,正在吃干粮--锅魁。平时,没有谁吃这东西。现在他们一手抓锅魁,一手抓泡菜,湿衣服紧紧帖在身上。这沟进那山出的跑了一夜,大家都饿了,吃得特别香。
易局长看见一辆小四轮拖拉机突突地从机耕道上开下来,拖斗里坐着四处的邓洪,他手扶着脚。他说:邓洪,你的脚咋哪?
树根碰的。
是的,小分队上山搜索时,不少人员的脚被碰破了,碰肿了。易局长问开拖拉机的藏族小伙说:你给我送人下来要好多钱?小伙子犹豫着伸出一个指头,泽郎村长正好赶过来,责怪小伙子狮子大开口,抢过话头说:给个油钱,15块。易局长去掏衣兜,空的。
干警们注意到他们的局长衣兜里没有一分钱,手上夹的是白芙蓉香烟,是村长垫支才开的拖拉机钱!一个统辖8万多平方公里公共治安的警察头子,穷操!
是的,穷操。在金钱面前,在享受面前,普通干警和二级警监此时都是穷操饿操。但是,正是这种不拖泥带水的哲理,产生了移山倒海的伟力,累也变成不累,苦也变成不苦,山崩于前而不后退半步。
他给干警们留下了悠然自得和从容不迫的气氛。
邓洪带来了三郎主任口信,已发现仁真的踪迹,正汇同孙锡成组一同往本真牧场方向追去。
九
至6月17日下午,三郎小分队和孙锡成小分队已经深入到沙尔宗山的腹地--本真牧场。三郎小分队由13人组成,其中7名民兵,1名联防队员,1名武警,4名公安。孙锡成小分队由1名民兵、1名武警、2名公安组成。
进入本真牧场,三郎同孙锡成一合计,决定一个组自东北向西北迂回,一个组由西北向东北合击,在沙尔宗山形成阻击之势,一定要把仁真压往西南的口袋阵。照易局长的设想,西南由梭磨河和脚木足河两道天险交汇,形成一个天然夹角,整个围捕计划不出意外的话,两名逃犯都有可能落在这个袋底下。
从牧场进入沙尔宗山地,开始翻第一座大山。三郎取出一张稿纸,上面绘有一位牧人给他诉说的线路。追踪仁真,他所依据的只有这张草图。凭着他在部队上练就的功夫,他拿着这张草图与现地一对照,立即就能知道所在地点是什么地方,面前的山又是什么山。三郎对照一阵,又问了向导,弄清了前面的这座山是大藏山,是沙尔宗雪山九峰之一,海拔高程直抵5000米的雪线。是马尔康、红原、壤塘三县的咽喉要地,必须在这里截住仁真,或斩断他的逃路,才能将他赶往易局长布下的口袋。小分队经过两天两夜的跟踪追击,实在困得不行,面对这样一架大山,需要恢复一下体力。正巧,前面出现一项帐篷,并飘过来一丝奶香。
三郎看着帐篷上空飘起的炊烟,嗅到那奶锅发出的幽香,委实感到肚子饿了,他对同伴们说,先到老乡那里休息,吃点东西便向大藏山进发。走进帐蓬,见是一个三口之家,男的正在火塘边就着茶壶喝奶茶,女的正在一头奶牛肚子下挤奶。一个小男孩长久没有见到生人,眼睛瞪得溜圆的直打量这些不速之客。三郎是马尔康党坝人,同男主人吹了几句龙门阵,亲连亲,戚连戚,一下子成了男主人舅舅的大恩人,男主人顿时热情起来,请吃请喝,介绍情况。并说大藏山脚下还有一户牧民,如果逃犯想翻山的话,必然从那家人户门口经过。
三郎看了看天色,坐不住了,喊大家:走,时候不早了,天黑以前一定要赶到山口上。刚跨出帐篷,迎面撞见一个急匆匆赶路的藏族妇女。见了三郎他们,妇女急促地说,她已经听了村上干部专程上来传达的情况,现在有一个陌生人正在她家,她丈夫是民兵连长,正在设法稳住那陌生人,你们快去吧!
好小子,真是冤家路窄!
三郎小分队加足劲地向妇女指的方向撒开脚丫。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急追猛赶,终于抵近山脚,并包围了那顶帐篷。这里的海拔已达4500米,空气稀薄,每个人的胸腔被挤压得难受,每吸一口气都觉得气紧。当他们汗津津地摸进帐篷,才发现早已空无一人。
三郎登上附近的小高地,观察和研究情况。他判断,嫌疑人见民兵连长的妻子不在起了疑心,摆脱民兵连长的拖延向山上逃了。从现场没有打斗痕迹看,估计民兵连长跟踪而去。若是不迅速增援上去,堵住山口,占据有利地形,一旦让他夺关而过,进入广袤的红原草地,势必给追捕带来更大的麻烦,更要紧的是一定要保证民兵连长的安全。
快,抢占山口。
十
小分队经过长途追击,没有休息,没有吃饭,又进入高海拔地带,由于缺氧,一个二个嘴唇变得干裂且乌紫。快要爬到寸草不生,全是矸石和积雪的山口时,终于发现对面那道山梁上有个人影正在蠕动。现在小分队每个人都觉得每迈出一步都滞重乏力,越急越迈不开步,要下沟上坎的赶到那道梁上,恐怕连嫌疑人的屁渣渣都拣不到一颗了!一位民兵立功心切,还想到那一万元悬赏,从一名干警身上夺过枪就要瞄准。三郎一把挡住了,说:打不得,你没看到那人的前面还有个人吗?前面那个才是。
可不,好险!
他们开始喊话,后面这个人直起身子向他们挥手致意,果然是民兵连长。而前面那个身影撒腿就跑,必定仁真无疑。联防队员架起全自动步枪,对了对标尺,大约400多米--
叭!叭!叭!三发子弹飞了过去。
那边梁上奔跑着的那个人影打了个闪闪,一下子消逝在梁子下面。人没打着,但总算没有让他翻过大藏山!
三郎站在山口上,回首南望,只见雪山正在山岭之间盘旋上升,真像一条腾空的巨龙。他正看着,山半腰涌起一团浓云,顿时飘洒下细碎的六月雪。他问四处吴应高副处长:老吴,你翻过这样高的山没有?
没有,在阿坝州干了这么多年公安,啥子山都翻过,就是没有翻过这样陡,这样高,这样乱石兮兮,白雪嗒嗒的山,这回可开眼界了。
要不是牛没认真吃奶,这辈子还真到不了这么美的地方呢!走,我们赶快过去感谢那个不认真吃奶的家伙!
起步之时,三主任眼前一黑,身子一趔趄摔倒了。
与此同时,孙锡成小分队也占据了大藏山西南海拔5000米的口子,几乎在三郎倒下的同时,他们4个人中也倒下了一个:一位从内地来的武警壮小伙。
十一
一连下了四五天的雨终于停了,山地里还是泥泞不堪,这样也好也不好,这种气候影响了警方的追捕,也让牛美次乃逃跑得恼火。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普照,使整个高原顿时泼上明媚的亮色;山岭青翠欲滴,一派生机勃勃的绿色,所有两山间的沟壑全都流银滚玉,陡峭处则飞瀑高悬。
五天里,牛美次乃连跨小水沟和大水沟,横越邓家桥,6月18日中午进入松岗牧场,他得到了最好的款待。一位憨厚得只想找人吹吹牛的老阿爸向他敞开了帐篷的毡门,他向老阿爸坦言了自己的来由。老阿爸给他端来了热热烫烫的奶子,喷喷香香的炕馍。一个人长年累月的在高山上放牧,除了唱唱山歌,见了什么人都觉得亲热,甚至敌人。
老阿爸说:怪不得这几天又是公安,又是武警,连乡上村上的干部也来打招呼,民兵也把好久没有擦亮的刀枪找了出来。原来就是抓你呀!
牛美次乃一听,咚地一声给老人叩倒了:老阿爸你给我指一条生路吧!说到这里,一股热血从他的胸腔里冲口而出。他听了老阿爸的话,如兜头一瓢冷水,精神差点崩溃。他万没想到,几天下来,警方仍没有放弃对他的追捕,而且离他越来越近。
这几天来,他怀着求生的欲望,支撑起自己的躯壳,把两条腿涉山过水地拖到这里,总觉得离他的甘孜老家越来越近。那是一片养育了他27个年头的草场。他就会看到80多岁的老爷爷老奶奶和50多岁的老父老母,一想到他们千里迢迢的来探监,泪流满面的样子,他就心酸。正是他背叛了那一片土地,背叛了那一片草场,背叛了那些男牧女炊的亲人们,他才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现在好想归家,但这一口鲜血使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生命还能走多远?
本来,他曾有机会扣响生命之门。6月13日晚上突然停电的时候,他是从左边岩壁上往北爬的。后来他又从查北山上潜下,在五公里处躲开警方的封锁线,越过林区公路,涉过大浪足河上了章恰岭机耕道。机耕道曲曲拐拐快翻过岭时,山脚下州看守所的一片房子尽在眼底。他曾在道边上的一块岩石上坐下来,细细端详了一会那让他失去10来个月自由的高墙电网。据他后来交待,那一刻,他曾想过看守人员对他许多仁至义尽的事儿来,也自个问自个要不要向警方投降。
终究没有,他远离了最后一道获得生命的通道。
老阿爸盯着牛美次乃的脸,嘴角上挂着一抹血痕。他知道,这是亡命人饥寒交迫,惊吓过度,终致寒火伤胃,此时,你就是拿再好的东西给他吃都难以下咽。这张脸是典型的甘孜人的脸,头发微卷,眼睛大而深凹,直直的,像枯井一般。好在他的大鼻头和厚嘴辱向外翘着,带着喜性,使人看上一眼就会留下深刻的印象。老阿爸似动了善心,为他指了一条路:
穿过这个牧场,过一条水沟,沟里有一条机耕道,你顺沟斜着往下走,绕过一个大寨子,就到了梭磨河。寨子你是去不得了,那里警察多得很。顺河往下走一截会遇着一座烂吊桥,烂得只乘几条筋筋和几块板板,一定没有警察注意,从那里可以过河……
老阿爸指的这条路,正是易孔华局长设计的口袋底端的右下角。
一席话,如同在一片迷雾中为牛美次乃点燃起一盏导航的明灯。但是,正是这一口鲜血,注定他这一生走不了多远。他踉踉跄跄地穿过草场,下到一条沟,沟里果然有一条机耕道。这是多天来,他第一次往山下走。可惜没下到100米,他便扑通地摔下机耕道。
一棵茂密的老杉树遮掩了他,老阿爸塞给的一小袋糌粑面还紧紧地攥在手上。
十二
6月18日下半夜,山里下起了多天来最大的一场暴雨。一条平日里干枯的小沟涨了水,阻止了仁真的去路。他久久地,久久地在沟边踱步,听那呜呜咽咽的涛声,听那雪山深处的山洪轰鸣的一曲壮歌。
他在沟边等到天明才找到一处过沟地方。从大藏山口子下拣得一条命逃下来,中间又潜身在一个杂棘笼里躲避公安武警民兵的搜捕,要来的几个白面大馍也被那三声枪响打掉了。亡命奔逃一天两夜,过一会淌一次沟,脚都泡烂了,到底淌了多少条沟实在记不清,他估摸着只跑出20来公里,此时他又冷又饿。
挣扎着翻过一个山梁,一个牧场展现在眼前 。
牧场上只有一户人家,两男一女。他们的帐篷倚山傍水,面向一片宽敞的草场,草场再过去,看得出下面有一条很狭很长的山谷,隐隐传来河水的喧嚣。谷底下就是脚木足河,但仁真叫不出名来。他趴在梁子上观察了一阵,确定没有那些橄榄绿的影子,才下到草场。
年龄较大的那位男主人接待了他。帐篷里的食物没啥品种,不过糌粑面有的是,奶茶也有的是熬,主人家也的确很够热情。见他衣衫褴褛,裤子扯成了烂条条,年长牧民还叫女的给他找出一条半新裤子来。饱胀了一肚子糌粑,喝足了奶茶,天色就渐渐黑了下来。这时,年长牧民把嘴凑到他耳边,悄悄地:你是逃出来的吧?
仁真一惊:你,你怎么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是逃犯!
你们不会去报告吧?
嘿,要报告早都报告了,你还会坐到现在?我是想给你指一条生路。
这时仁真才知道自己正置身孔龙牧场,山腰下有一个村子叫孔龙村。村子有路直通河边,河上有索桥直抵对岸。过桥一直往西走,就是金川的观音桥,上可通青海,近可回甘孜、从中路直插可入西藏。他禁不禁心里一阵狂喜。临出发时,年长牧民又用油纸口袋给盛了四五斤糌粑面,送给他一匣马尔康火柴,这更令他感激涕零,好话说了一大萝筐。
十三
19日凌晨两点时分,仁真下到一个寨子里,他穿过静寂无声的寨子,果然有条大路直通河边,陡然进入一条谷地,眼界猛地一缩,那座索桥就像顺水飘游,在狭谷里被款住了,成为脚木足河上的一张牛皮船!
孔龙索桥,出马尔康山地的必经之路。他的某一根神经告诉他,警方不会放弃这个有利阵地进行阻击。他停住脚步,趴在一棵树干后往对岸观察。只见索桥对岸峭壁陡立,一条公路从峭壁下穿过,离桥头不远,山岩往后退了退,一幢幢房屋傍岩面水,灯火通明,公路被照得透亮,甚至还看到桥头一侧有一座藏式白塔,塔上白石熠熠闪光。
仁真一边观察,一边在心里琢磨:公安武警民兵若真在这里把守,前有大河,左右是高山,后有追兵,我仁真将陷于死地。观察来,观察去,只见那些房子和公路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唯一担心的是对面桥墩后大概是一座凹岩,灯光照射不到那里,黑洞洞的,他一时拿不稳过不过桥。
大半个钟头过去了,仁真还是没有看出那桥墩后有什么动静,他终于开始过河了。
他相信那座白塔会保佑他仁真的。
这是令仁真无法后悔的时刻。刚踏上对岸结结实实的土地,两名武警战士从黑洞洞的凹岩里闪了出来:站住。接着两声枪响划破夜空。
仁真此时唯一想到的是祈求那座白塔的庇护,他向那座白塔扑了过去。
白塔无情,它只维护正义与尊严,它只崇尚美德与高尚。它冰凉凉地注视着仁真,看着他被两只冰凉凉的枪口抵在塔后10米高的岩石下。接着,公安干警赶来了,武警官兵赶来了,武装干部赶来了,基干民兵赶来了……
仁真不知道,这里是易孔华局长设计的口袋底端的左上角,由武警支队李乾军副支队布防。李副支队长对他的战士们下了命令,每一个哨位,每一个卡子,每一个埋伏点都得象邱少云那样隐蔽守候,张网以待,哪怕烈火上身都不得暴露目标,这是铁的纪律!
还应该告诉仁真,那两名武警小战士一名叫黄继柳,20岁,武警马尔康县中队二年兵。一名叫梁军,19岁,武警马尔康县中队二年兵。两名战士的老家都是泸州合江。
十四
松岗一线至梭磨河与脚木脚河交汇处由州公安局副局长周朝坤负责。
周副局长是省公安厅的下派干部,而立不久,血气方刚。本来正在省厅参加人民警察双聘制度的改革,希望能在省厅聘上一个适合自己的好岗位。一听说下派地发生了如此重大的脱逃大案,坐不住了,连夜连晚赶回州来。19日傍晚,他站在松岗桥头上,一连三次派出人员沿线布防,查漏补缺,要让逃犯在自己的防区里插翅难飞。他特别交待:对下达摩神山下那座索桥严加防范。
他明白,这一线是易孔华局长设计的口袋的右下角。
六月的高原天黑得迟,那时候,太阳快接近西山顶了,夕阳把漫山林木染得血红。周副局长站在桥上,看着一队队人马从身边通过。最后一缕夕阳中,他带着乡上的公安员登上一座藏式古碉。他要身临其境,领略一下梭磨河谷的险峻风光。古碉上风声猎猎,一只苍鹰在高远的空中悠悠地飞。登高远眺,顿有一览众山小之感。落日的最后一抹光芒照在他的脸上,给他白晰的肤色涂上了一层油彩。他站了一会,问公安员:你读过《蜀道难》那首诗吗?
读过,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你看这松岗古道难不难?
难,恐怕是四川最难的路。
难不倒我们追逃的决心!
这时公安员给他端了一杯酒来。他不喝,他要留给胜利。说来也怪,正好有一只飞蛾咝地扑进酒杯,拿给酒一浸便动弹不得。他叫了起来:有了,一个逃犯肯定要挨!临下古碉之时,更奇的事发生了:又是一只飞蛾扑进酒杯。
周副局长提高了嗓音:哇,两个逃犯都要挨!
十五
下达摩神山是高山,山脚下的梭磨河是大河。
深山、密林、高山、大河,都要试一试牛美次乃这名逃犯体内的全部能量,都要试一试牛美次乃意志所能承受的极限。
从上达摩山的沟里钻出来,绕过松岗古寨,便是梭磨河畔了。必须过河,只要过了河,牛美次乃就能逃出包围圈子,就能甩开大步,无遮无拦的拐向西南,逃回甘孜。可能还会有第三道包围网,但在自己熟悉的家乡地界里,他会比泥鳅还滑!
他潜伏在一块玉米地里。一片灿阳,照着一段垒砌得整整齐齐的河堤,照着近在咫尺的河水,河对面的公路上,警车呜呜地跑来跑去。玉米地里发出轻微地震那样的颤抖。实在不能说警方的眼力不好,发现不了他牛美次乃的踪影,而是这六月里的高原到处都是蓊蓊郁郁。
他硬把一砣糌粑塞进嘴里,想积蓄些力量同警方进行最后的周旋,但吐过血的胃子无论如何也不啃吸收,反而又吐出一口鲜血。吐过血后,他便在玉米地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这一睡,20日黎明时分,当装有仁真的车辆鸣叫着从公路上驶过他都不知道。
一觉醒来,天已放亮。从玉米地里有一条羊肠小路在杂草和树丛中蜿蜒。在小路上穿行不到一公里,已经能看到下达摩索桥了。那的确说不上是一座桥:几根钢筋悬吊吊的挂在河上,铺在上面的木板朽的朽,脱的脱,风一吹就晃悠得厉害。这样的桥,相信警方确实不会太注意。凭他牛美次乃踏山过水的本事,这样的桥肯定过得去,只是要花点时间。他想,眼下白天大亮的,先找个地方歇好身子,晚上再说。
拐过一条浅沟,半山腰台地上露出一溜石砌矮房,还传来羊子哞哞的欢叫。他好象嗅到了烤羊肉的浓香,把经过一夜睡眠积蓄下的力气都用上,向那一溜矮房爬去。
十六
这是一溜羊圈,四周用木棒扎起围栏。牛美次乃观察一阵,又聆听一阵,没有见到一个人影,没有听到一点人声,只有羊群噬草的声响。试着推开当头上虚掩着的门,这是牧羊人的简易住房。里面只有一架木板床,蚊帐上帖着一张毛主席的画像,帐杆上挂着一串佛珠,门背后放着一只猎枪,火塘的火灰下温着火种,平锅里熬着老茶,木箱里要面有面要米有米。牛麦这下放心了,把火塘里的火生了起来……
据牛美次乃后来说,之所以放心,是一眼就看出牧羊人是个老者,不仅信毛主席还信佛信教,这种人往往行善积德,即使发现点什么也不会把他怎样。据抓获他的公安武警后来说,当他们发现门背后的猎枪,而且还有一大袋铁沙火药都吓了一大跳:假如牛美次乃提枪反抗,谁都不敢保证不发生点什么。
牛美次乃没有看错,牧羊人回屋来了。牛美次乃编了一大通谎言对老人说:他是一个生意人,路上被一路来的伙计把钱财骗干净了,衣食无着走投无路,身体又病得不轻,知道老人是个好人,所以才来投奔老人的。老人果然是个积德行善之人,手不停脚不住地为他添柴熬茶,做吃做喝的。大概9点钟的光景,一大碗热气气腾腾,油渍渍香喷喷的面块给他端在手上。
这是逃亡七夜七天中,牛美次乃吃得最香最好的一顿食物。在他的记忆中,没有什么东西比这一大碗面块顺吞。
老人眼见他吃完,给火塘里加够柴块,给平锅里添满水,然后准备出门。对牛美次乃说:你在家好好休息,山下有家亲戚请吃酒,我得去走走。
吃饱喝足,牛美次乃也困上心来,上眼皮直磕下眼皮。见老人从容不迫,没有一点生疑的样子,便主动把老人送出门,自己把门关了,放伸两腿坐在火塘边,头枕着床腿迷糊了过去。
再次醒来却是被门外的喊声叫醒的。透过棚屋的小窗,看得出外面太阳已升起老高,阳光下人影憧憧,有人喊:牛美次乃--出来!
他拉开门往外一蹿,一左一右两个强大的身影向他猛扑过来,本能地一反抗,一个侧钩拳重重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眼前完全黑下来那一刻,他一下子明白他的逃亡日子结束了,身上的所有能量咝地泄得一干二净,意志的承受力也飚过极限而崩塌了。
高明的拳师一出手就不一样。牛美次乃应当知道,砸下这一拳的是武警阿坝县中队一排长王劲松,而另一位扑倒他的公安人员则是州看守所看守员王连刚,向他喊话的是松岗乡武装部长和公安员。还应该告诉牛美次乃,牧羊大爷下山途中,有两位铺光缆的金川民工前来感谢老人对他们有过的关照,当听说他屋里有人的时候,他们对大爷说公安武警民兵乡亲们都在捉逃犯,那个人你要注意啊。老大爷年轻时曾当过村长,知道捉逃犯的分量,立即脚步拐了弯,直奔周副局长的指挥车而来……
指挥这彪人马的周朝坤副局长看了看表,这时6月20日上午10点50分,他掏出六四手枪,对空扣下了板机,把所有子弹全放了出去,蔚蓝的天空洒满了阳光。
啪!啪!啪!群山在呼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