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先生祭牙文

（天水无痕）

年月日，过客先生谨以清茶一杯，昏话一纸，祭于牙前，哀而告之：

我出世半载，你方面世，才露一角，早已给我的母亲发现，说玉石一样美白，好看。你的出现，简直就是一个庆典，不亚于我的存在；祖母逢人便说，“娃儿出牙了”！

七岁八岁，惹人不爱。最先和我断绝的是你，先是遥遥而动，隐隐而痛，似乎宣示你要离去。一天到了吃晚饭，你就和我痛别。我没醒神，你就不见了。祖母说“上牙上房，下牙落肚；好啊”！可能这就是我最早接受的教育：打掉牙，咽肚里了。

去的去了，可来的老不来；我不急，祖母急。后来我也急啊，那时候虽然不知道有“笑人缺齿曰狗窦大开”的箴言，却有小伙伴们见天在我的耳畔喊“豁豁牙齿露风哩，碰着狗屎胡吞哩” ，这是什么话，我决心跟着祖母求医问药了。企盼你出口，而你总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呀。

终于有喜讯传出，我们巷道口的白脸要娶媳妇了。祖母说新媳妇只要在牙根上一摸，你就会出来。不晓得其他地方有无此俗，不晓得其他朋友的祖母们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也不晓得其他朋友也曾接受过这么一摸；总而言之，我们几代人盼望你出来的心情是迫切的，也是诚恳的，我敢起誓，我说过许多假话，后来起过无数坏念头，可是当时我的心是真诚的，虽然虔诚说不上。

那天晚上，祖母特地给我洗了脸，说我娃红处红，白处白。

那天闹洞房的人真多，小伙子们疯了一样，要挤破门；好像是冬天，我的棉帽子挤掉在地，在祖母的庇护下，我就到了惊恐未定的新娘跟前；不知道是她的羞涩还是像那些给千万信徒摩过顶的活佛，好像面对一个委琐的信徒一样，不经意地在我的那豁着的地方，一摸，简直有点敷衍了事。我也就从那群小伙子挨成的肉缝里挤出来了，里面有人喊，帽子。紧接着我遗地的帽子也就飞了出来。祖母说好了。我一直不明白什么好了，但是，我相信你是和我一道从那人缝里挤出来的。

你千不欢喜，万不愿意，还是出来了；你肯定是看我没出息，才不愿意来哩。三岁看老，我那时都八岁了，你能看不出来？可能是当天挤得太厉害，你一出来就往里靠，把其他牙们始终让在前面的。体现了你的谦卑；有人说你给大家和前辈挤兑的不得不靠后的，可是你的牙缝里从没说过半个不字。

你终于成为我最露骨的地方之一；我一裂嘴，你就闪面。

你含辛茹苦，也吃香喝辣，一住三十年，任劳任怨，为许多事情，主要是为我，常常和人磨牙。你和我的唇舌们有团结，也有斗争，但是更多的是配合；可是你就是无法忍受那唇枪舌剑；终于摇摇而动，且时时发作，欲弃我而去。

你的厌倦，使直接我丧失了撕咬的功能。如果据报上一位女士的说法，也影响了我接吻的权利，好在我不经常接吻，所以这个我倒不心疼的。虽然我并不去直接扑上去用嘴扑食，但有时候确实有需要撕咬才能吃得动的东西啊。

尽管如此，我还是尽心呵护，不敢让我的红唇长舌肆意妄为；如是四载，你终于不能忍受我的说大话胡话昏话之嘴，于公元二零零五年三月十三日下午二十点十八分豁然而去。

你的离去，使我遭受了巨大的损失，我的心情万分悲恸。

你的离去，我颜面尽失。同事和朋友发挥了他们聪明的想象，尽力推测，根本不相信我的解释，说是争风吃醋给人揍的，当时满地找，可惜没能找到；有说我溜须拍马时磕的；不这样说的也是一肚子的话，一脸的同情，但是，都藏着一个既定的答案和一种心照不宣的神秘。

悲夫！逝者已矣，存着欲生啊。我一天三次反省我的过失，九次深思我的未来。

闭门思过，几十年的往事不断在我的脑海里涌现，我渐渐明白，又逐渐不明白。

是我的反复咀嚼人生况味让你身心疲惫了？

头在我的最高处，你在头上，是你高处不胜寒了？是我常常说那些昏话让你齿冷了？是年轻时候不尊“食不言”的古训，饭菜塞不住我的嘴令你失望？是你讨厌我的鹦鹉学舌了？是你恶心我那如簧的三寸不烂之舌了？你讨厌他的搬弄是非变化莫测了？

噢，我明白了，是他的的软刀子挤兑你了。

总而言之，你的不屑与我为伍，我不得不去做个假牙以遮我的门面，三一五打假我不怕的，可是我一肚子的假话和明白明白的一颗假牙，这世上还有谁信我啊！

呜呼哀哉！你这新妇摸过的新牙，是那么的坚贞，面对我的如此丑恶，宁为玉碎，也不为我全。我这个无齿之徒永远纪念你啊！

阿门！</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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