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在北京的一个工地上采访,正赶上一群工人围着议论纷纷。挤进去一看,有一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二十六七岁, 一副焦急的神情,匆忙之中手里提着行李包,可还没有来得及摘下那顶红色的安全帽。在一边与工友交待什么,一边脚步加急走了。而热日下的工友们却都没有散去的意思,仍然在议论。
我问出了什么事?一个工人见我是外人便说:“他的二哥得了阑尾炎,在江苏老家要到医院做手术”。我说:“现在医学发达,开阑尾炎就象开个疙瘩一般,我看他的二哥也该有妻子儿女了, 用不着他操心 ,来回车票几百圆,工地上挣钱不容易对吧?”而那位工友说:“话是这样说,可他例外,亲生父亲得了这个病他并不一定回呢!”。有这等事?见我诧异,那位工友打开了话匣子,这里有一个人人皆知的故事:就刚才那小伙子的父母很早的时候就死了,他从小跟两个哥哥长大的,大哥开拖拉机,二哥是个木匠,都已经成家了。他住在二哥家里,读书读到初中毕业,从小到大,一般人家孩子有的他都有,二嫂见他十五六岁了,又是男孩子,常给他买些新衣服,把他穿过的衣服改给自己的小儿子穿。前些年二哥见他毕业没工作,花钱给他找了位外地来做手艺的师傅,另外还有两个师兄。他们住在他家,师徒几个的衣服,全是二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浆洗。一个卖力气活的手艺人,要养活一家人容易吗?
刚出师那年的春天,本地手艺不好做,他想出去闯天下。送行那天下着雨,二哥替他扛着自行车送了三十公里土路。临别二哥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茶叶,他们的嗓子那时已经干得冒烟,二哥让他嚼一点,先苦后甜果然好多了,二哥说往前口渴了再嚼一点。这点茶叶是二哥向东家要的,几天前就准备在身上的呢。二哥又说:在外要好好做事,要是父母在,你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他说他分明看见二哥转身的一刹那,有闪亮的东西落在雨地里。
前年在外面,小伙子在一所医院工地做事,被医院的院长看中,有意把女儿嫁给他,男女孩子也很投缘,院长说要一万元彩礼钱,为他们过两年建房子用。目前住他们家可以不用自己做饭,和他们家一起吃,等女方的弟弟长大了你们出去单过。真是前辈子烧了高香,遇到如此通情达理的岳父母。可小伙子是孤儿,又不忍心再烦二哥二嫂。答应回家筹钱的他想:自己已经挣了近四千元,若找大哥借三千元,他家条件还行,借到的话,再找二哥借三千元,这事没准就成了。对,先奔大哥家,把握大一点,办事图个顺利。到大哥家把来意说明了,大哥说:三千元没有,家里只有三百元,要不你先用着。大嫂倚在房门口说:那三百元我弟弟说要拿去买化肥呢。小伙子没有接钱,转身往外奔,刚出门眼泪止不住刷刷的往下流,但他始终抬着头,没有用手去擦,他不想让大哥大嫂看见;回到二哥家,人都不在,他蒙着被子哭,听见二嫂收工回来的脚步声,他擦干了眼泪,准备不再提筹钱的事,但身子在被子里一个劲的抖,控制不住。二嫂以为他病了,揭开被子看见他的眼睛通红,再三问怎么回事,小伙子哇的一声哭诉了此事。二嫂一把把他搂在怀里,也泪人一般说:有二哥二嫂在,你什么也不用怕。
二嫂马上托人到镇上叫做手艺的二哥无论如何赶回来。二哥后来从东家预付一点工钱,卖了两只准备过年的半大猪,找人担保做了点贷款,加上本身的四千元包了一个大红包。整整七天,二哥脚不离地,穿上比较好的新衣服替三弟上门提的亲。
年底小伙子结婚,没有请大哥大嫂。去年盖了新房子又生了个胖儿子,今年在工地上由于聪明,吃苦耐劳,人缘又好,是四十几个工人的头(工程小队长),他很忙抽不开身,但谁也留不住他。那位工友动情地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