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是我曾经养过的一只蒙古牧羊犬,也是我几十年里最不愿意回忆的一件往事。
那年冬天,父母所在的部队奉命调往山区,我家也搬到了一个山沟里。山沟里经常有野兽出没,部队养的猪被山豹子咬死了好几只。一个从内蒙出差回来的叔叔带回两只刚断奶的牧羊犬,给了我一只,取名小虎。
那时正值文革武斗时期,城里的学校还没复课,山沟里又没有中学,白天弟弟上学,爸妈战备执勤忙得见不着人,我就自己在家训练小虎。几个月后,小虎长大了,黑黄色的背毛油亮油亮,粗壮的四肢发达的胸肌,夸张地说像个小牛犊子,特别健壮。我天天带它到树林、河边或山上去玩,小虎常趁人不备不知从什么地方就叼回一只野兔或山鸡,绝对是个好猎手。
小虎长大了,家里没它睡觉的地方,炊事班的胡班长每天晚上领着它去食堂睡,让它守护食堂和猪圈。一天夜里,我听见小虎狂怒的叫声,继而是和什么野兽撕咬的凄厉声,我拿起手电冲出家去,跑到食堂后面的猪圈一看,一只和小虎差不多大小的豹子正被小虎死死地咬住脖子挣扎着,小虎浑身是血,这时食堂的战士们也赶到了,打死了豹子。小虎疼得浑身颤抖,我心疼极了,摸摸它的头,它忍着疼一瘸一拐的跟我回了家。我给它清洗身上的血迹,它的屁股被那豹子撕开了一条大口子,身上还有几处伤口也流着血,妈妈拿出家里的战备药箱给小虎消毒上药包扎伤口。那天夜里,我把一条毯子铺在地上,让小虎睡在上面,我守了它一夜。小虎受伤的那些天里我天天守着它,我从食堂里打回的饭菜必有小虎的一份。小虎伤好了以后,每天晚上照例到食堂猪圈巡视一圈,睡觉的时候就趴在我的门口,像个贴身警卫。
又是一天晚上,小虎在院子里狂叫,我跑出去一看,一个山里的老乡想从铁丝网的缺口处拿一些部队堆放在那里废弃物品,恰被小虎看见,扑倒了老乡还咬伤了人家。这件事惹怒了父亲,他严厉地对我说,这是影响军民关系的大事,再出现这种事我绕不了它也绕不了你。为了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胡班长跟我商量,给小虎栓条皮带,由他驯养,允许我随时带小虎出去玩,但要我保证不许再出事故。后来小虎又犯过两次错误差点被父亲枪毙,我跪在地上替小虎求情,才幸免遇难。自那以后,小虎就成了我的影子,白天寸步不离,晚上就趴在我的门口,而且一定要压着我的鞋子睡,它是怕我出门不带它走。
山里的春天来得晚,待草青花红时已是四月天。一天,我牵着小虎带着两个同院的伙伴进山游玩。我们顺着山沟走了好远,不知不觉间下起了雨。山雨不像平原的雨,等你发现下雨时山沟里已是浓雾弥漫,雨雾像灰色的云团一样滚动着,不一会就遮没了一切,视线所及不超过十数米。雨越下越大,衣服全都湿透了,山风刮过浑身冰冷,我们赶快掉头往回走。山里下雨必有山洪,正当我们顺着沟底来时的路往回走时,听到一阵隆隆的闷声,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本来窄窄的溪水忽然变宽了,逼得我们不得不往山坡上跑去。不一会,沟底的流水变得沸腾起来,山洪下来了。沟里是翻腾的洪水,坡上是泥泞的小路,这时我真的有些害怕了,怕一不小心滑下坡去。
正在这时,小虎突然跑到水边向对岸叫了起来,原来炊事班长老胡见下雨了我们还没回去,就带了几个战士顺着山沟找我们来了,可是刚才慌不择路,我们跑到另一面坡上去了。沟底的洪水约有十几米宽,水流太急也不知道多深我们谁也不敢过去。只见胡班长一声口哨,小虎一头冲进洪水里游向对岸,过了一会小虎又游回来,嘴里叼着一根绳子。我明白胡班长的意思,赶快把绳子拴在一个伙伴的腰上,胡班长他们连拉带拽的捞起他来,小虎连续往返三趟把我们都救回对岸。我和小虎成了生死之交。
山沟里没有学上,家里我能看懂的藏书也翻的厌烦了,同院里能跟我野到一块的伙伴极少,我就跟邻居刘叔借了只小口径步枪,整日带着小虎在山里打猎撒欢儿。转眼到了夏季,疯玩的日子渐渐使我觉得没有意思了。一日,我和一个伙伴带着小虎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到了山外的县城。那是我第一次进城,虽然与北京相比,县城在我眼里根本不是城,但一间间的店铺,来来往往的行人到底比山沟里热闹得多。
走到军分区大门口时,有人喊我,是父亲单位在当地支左的付叔,他问我怎么到这来了,我说瞎转游也不知道怎么就进了城。付叔问我们想不想当兵,我说想,他告诉我,军分区正在为某部队特招夏季兵可以帮我去试试。到了招兵办一问,人家要年满18岁的高中生,我那时还不到16岁,文革开始的那年才上初二,是老三届里最小的一拨。我俩一通软磨硬泡,付叔凭着他的特殊身份也为我们说情,最后如愿以偿,填表体检顺利通过,我心里那个乐呀。我写了张纸条,告诉爸妈我当兵去了,拴在小虎的项带上一拍屁股,它就跑了回去。
新兵集训一周,我们登上火车开拔了。部队也在一条山沟里,军训科目对我这样从小生活在部队大院的孩子来说没有难度,虽然年龄小点,但有了那半年多打猎撒欢的经历,体能也不比别人差。新兵训练结束,我们开始了紧张的学习生活。十月底,一个偶然的出差机会,领导让我顺便回家看看。说心里话,那时我没想过家却天天想小虎。
回家的那天下着小雨,一进门妈妈就把我一通数落,说是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就跑了,要不是小虎带信和付叔的电话真把人急死了,说我是冷血动物还不如小虎懂事。父亲到底是久经沙场的人,他说:行啊小子,跟老子当年一样,偷着当兵有骨气。好好学本事别给我丢人。父亲的话我听着舒服,看他高兴,我就问:爸,小虎呢,怎么没看见它?
这一问,父亲不说话了,脸色显得特别黯然伤神,他点燃一只烟背过身去望着窗外。妈妈轻轻的拉了我一下,示意我别问了。妈妈告诉我:我走了以后,小虎显得有些焦躁不安,经常在山里转悠,有段时间失踪了。一天胡班长去城里买菜发现小虎趴在军分区大门外,就把他带了回来。从那以后,小虎天天趴在我的门口压着我的一双胶鞋,我弟弟带它出去玩,它也懒懒的没有精神,父亲说它得了相思病。有一天爸妈下班回来,小虎不见了,我的那双胶鞋也不见了,妈妈想让胡班长去找找,父亲说算了,你们谁也找不到它,只有儿子知道他在哪。
父亲转过身来,我看到他眼圈里转着泪水,父亲说:我见过小虎,就在那边山上。父亲说的那座山就在我家后面不远的地方,山后边有一片树林,我经常带着小虎翻山到树林里打猎,每次打猎我都要在林边的小溪旁生堆火给小虎烤一只猎物吃。我问父亲:你真的见过小虎吗?父亲说:见过两次,都是在山顶上看着咱们家,多通人性呀,它在找你呢。听了父亲的话,我风一样地冲出家门,冒着小雨,顺着不知走过多少回的山路爬上山去。
我在树林边发现了一只胶鞋,是我那双鞋的其中一只,我预感到不妙,也顾不了许多,钻进树林边找边喊,快走出树林时我看见小虎就趴在林子边的小溪旁,我冲了过去刚要抱它,才发现小虎已经死了,它的身下还压着我的另一只鞋。小---虎------ 我喊着小虎忍不住大哭起来,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哭......
空山,冷雨,还有大山的回声...... 我写不下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