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白石诗词随笔之一

萍，是水中的浪子，不知故乡与他乡。

       天寒岁暮、风凄木落，萧萧蒹葭深处隐隐漂泊的一叶孤舟，载着的是词人十五年夙梦的消解以及不绝如缕的快意与清愁。这是绍熙辛亥（1191年）的最后一天，姜夔告别范成大，乘舟归家。在石湖别墅逗留的月余，是词人快意人生的日子。热情款待自不必说，得到佳人的青睐和主人的大度宽容更令词人激动不已。据说，成大授简征新声，夔制暗香、疏影两曲，成大使二伎歌之，音节清婉，寻以己之钟爱青衣小红赠之。红颜女子羞靥如花，却哪里想到自此委身于漂泊！

白石受宠若惊，未敢淹留，举舟而别。路上诗兴大发，作《过垂虹》一首、《除夜自石湖归苕溪》十首，其前云：“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底唱我吹箫。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才子佳人、红袖添香，一声清婉的吟唱、一曲深沉的箫音，萧史弄玉的仙境亦不过如此。十五年前，维扬一行二十四桥的失落自可了却，亦不必感喟“余怀怆然、感慨今昔”。怅惘中写下的扬州词，伤悼自身恐怕多于故国。纤细敏感的词心、少年宏放的意气，词人怎能让倜傥风流的杜牧专美扬州的诗名，既然你“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睹尽了维扬的繁华，那么直面“四顾萧条”、冷月笼江、寒波自荡，“我”也只能埋怨事过境迁，不是没有能力与才情写下华美的篇章，而是“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白云苍狗，十里扬州路上柔情万种的旖旎春风已幻作自碧的寒水、无声的冷月，“我”也只有“缥缈行舟如叶”，继续“年少浪迹”的不定游踪。

佳人在畔、知音激赏，“人间贵极是王侯，浮名浮利不自由。争道是，一扁舟，吟风弄月归去休！”（管道升诗）有得“吟风弄月”，功名前程自可暂抛一边。然归去休、归去休，真的归去便能完休吗？“雅志弃轩冕，遗恨寄沧州”，哪一个文人能真正做到寄心高旷、心无滞物？就算高唱“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的柳三变，嘴里念叨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也不过是一时牢骚不平之语。然而，皇帝敏感的神经却禁不住士子的些许轻慢，其带着一脸的愠色轻蔑而阴沉地抛下一句：“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一句儿戏被当了真，倜傥词工的大词人哪里又能真的安守寂寞，景祐元年（1034年），忍把浅斟低唱、换了浮名的三变改名柳永，才博得一第，作了“屯田员外郎”这样的小官。书生飞扬的青衫，在一个瑟缩于历史暗角、孤独而又孱弱的王朝的背影里，黯然退场。

澹澹长空里孤鸿杳没，一时的风流快意很快烟消云散。烟波十四桥的影子还影影绰绰，白石便感慨而出“少小知名翰墨场，十年心事只凄凉”、“分明旧泊江南岸，舟尾春风飐客灯”。人生的得意与失意、落寞与惆怅尽归茫茫笠泽（太湖），那烟波逝水、那风月镜廊，留下的也许只有感伤拆解而成的平平仄仄，只有船尾桨橹欸乃吟唱的“惆怅萍梗无根，天涯已行遍，空负田园”（叶梦得词）。

       面对坎坷不平的心事，面对寂寞无以遣怀的深夜，词人默默填写自己人生格律里的浊重而苍凉的一笔，天际微茫的雁影、风尘满布的征衣，疏影暗香已如昨夜星辰昨夜梦，飘零的孤客原是消受不了片刻的温存的！

“长桥寂寞春寒夜，只有诗人一舸归”。

       一舸归、一舸归，一舸乃在，何处是归程！